车子驶回沈宅时,阮萦远远就看见别墅门口停着一辆专业的乐器搬运车,几名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台三角钢琴从车上卸下。
“啧啧,”沈栀看了一眼,“施坦威D-274,小叔这是要搞音乐了?”
沈聿正站在钢琴旁,与搬运负责人低声交代着什么,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阮萦脸上,“逛得怎么样?”
“礼服超级漂亮!”沈栀抢答,然后指着钢琴,“小叔,这是?”
沈聿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琴盖,然后看向阮萦:“送给你的。”
阮萦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那台琴沉默地立在那里,线条优雅,气势沉静,她甚至能想象出它内部那些精密的弦槌与音板,就像一座过于美丽的城池,突然宣布归属于一个连城门都不敢摸的流浪者。
“太贵重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甚至不敢走近,“沈先生,这……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沈聿的语气很平和,“你会弹,它渴望被弹响,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只要你喜欢,它就有存在的意义。”
阮萦的手指绞在一起。
她当然喜欢,可是……
钢琴已经她的世界里彻底退场很久很久了。
阮萦的大学四年非常忙碌,她的专业是生物,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那所985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她跳一跳能够得上,学校可以给考上985的学生一千五百元奖学金。
至于生物到底是什么?要学什么?未来能做什么?她一无所知。
真正坐在窗明几净的阶梯教室里,听着天书般的专业术语,看着周围同学眼中闪烁的她无法理解的热爱光芒时,她才后知后觉地踏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
细胞、基因、无穷无尽的分子通路……她像背着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在跋涉,沉重且看不到燥的希望。
为了保住那点儿可怜的奖学金和傅湛霄或许会偶尔瞥见的优秀,她只能拼尽全力。
而她的情感世界,则被傅湛霄完全占据,像一个随时可能倾覆的跷跷板。
他偶尔的温情让她在卑微的土壤里,催生出一整片虚幻的花园,支撑她熬过又一个自我怀疑的深夜。
但可更多的时候,是时伊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就这样反复煎熬,自我安慰,自我治愈,再厚着脸皮,挤进他和时伊之间。
她没有周末,没有社团,没有朋友。她的时间一部分献给功课,另一部分,悬在傅湛霄阴晴不定的情绪线上。
那个十八岁在台上孤注一掷的女孩,连同她指尖流出的旋律,早已被锁进记忆最底层,她连喘口气都难,哪还有余力,去碰触那样奢侈的旧梦。
“我已经很久没弹了。”她低声说,像在坦白一段自己都羞于启齿的荒废与背叛,“可能……都生疏了。”
“那就重新开始。”沈聿的话接得很自然,他朝旁边示意了一下,一位气质优雅的女士从会客区走了过来。
“这位是林老师,”沈聿介绍道,“首都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她每周会过来两次,陪你练琴。”
“沈先生给我听了点东西,”林老师的声音温和,“有些天赋,被生活盖住了,擦一擦灰,光还会透出来的。不急,我们慢慢来。”
不等阮萦从这重磅安排中回过神,沈聿又看向另一位仪态端方大气的女士。
“这位是苏老师,在社交礼仪和形象管理方面是顶尖的专家。她每周来一次,同样看你方便。”
苏老师上前一步,笑容得体:“阮小姐,请千万别有压力。我不是来修正什么,而是提供一些工具箱。”
沈聿看向阮萦,语气放缓了些:“这不是觉得你不够好,需要培训。只是觉得你暂时没什么事做,怕你无聊。学点东西,打发时间也好。”
沈栀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忽然凑到阮萦耳边:“萦萦,我小叔这人就这样,闷得很。”
阮萦被她逗得嘴角微弯,眼眶却更热了。
“谢谢您,沈先生。”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也谢谢两位老师。我会好好学的。”
“叫名字就好。”沈聿温声道,然后对两位老师点点头,“今天先这样,具体时间你们和萦萦商量,辛苦跑一趟。”
两位老师离开后,工人也完成了最后的调试工作,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试试?”沈聿看着她。
阮萦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钢琴边。
黑白分明的琴键,像一道陌生又熟悉的深渊,沉默地凝望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福利院那架老旧的钢琴上弹出第一个音,曾经在藏了刀片的琴键上染血完成一曲孤注一掷的《无名》,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颤抖着放下写满陌生术语的专业书。
但是它们更熟悉的是洗洁精、抹布,是小心翼翼整理傅湛霄的衣物,是紧张时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慢慢来。”沈聿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不着急。这琴放在这里,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弹,就什么时候弹。想弹什么,就弹什么。不想弹,就盖着。”
“我……”阮萦的声音很轻,“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沈聿说,“一年,十年,一辈子。这台琴又不会跑。”
一辈子。
这个词太重了,阮萦不敢接。
但她点了点头,轻轻合上了琴盖。
这天晚上,阮萦很晚都没睡。
另一边,沈聿也没有睡。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标题是《音乐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重建安全联结的临床方法》。
这是是林老师晚些时候发来的,附带了一句话:“这孩子心里有伤,音乐和那伤绑在一起了。愈合需要时间,更需要安全感,急不得。”
他揉了揉眉心,眼前反复浮现阮萦弹琴时突然僵住的背影。
还是太心急了吗?
他只是心疼,想把她被剥夺的东西一件件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