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许月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下意识想尖叫,却只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她更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下沉。
在泥浆淹没脚踝的瞬间,桑珠压低声音喝道:“别动!越挣沉得越快!”
她将身体尽量后仰,同时拽住已吓得僵直的许月如,迫使对方做出同样姿势。
流沙吞没的速度缓了缓,但仍在下陷。
岸上已经乱成一团。陆绍远冲在最前面,脸色煞白,厉声指挥:
“所有人,拿出皮带和绑腿,快!”
队员们手忙脚乱地解下随身能用的布条和皮带。
陆绍远跪在边缘,迅速将它们连接。
绳子勉强成型,长度却只够垂到一人面前。
泥水已经漫到桑珠的腰部,许月如在她侧前方,陷得稍浅,但恐惧让她几乎虚脱。
陆绍远抓着绳头,在两人之间犹豫,汗水从额角滑下。
那几秒的停顿,在桑珠眼里被拉得无限长。
绳子最终抛向了许月如。
陆绍远朝许月如喊:“抓紧!”
几个队员合力拖拽,许月被拉出泥潭,瘫在地面上剧烈咳嗽。
绳子再次抛下时,泥浆已没到桑珠口。
沉重的压力挤压着腔,呼吸开始困难。
她抓住绳索末端,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队员们拼命拉拽,粗糙的绳子磨破了她掌心的皮肤,辣地疼。
最后一点力气耗尽前,她终于被拖上岸,撑着地面剧烈喘息。
陆绍远走到她面前,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月如经验太少,如果先救你,她可能就……”
桑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用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泥水,撑着自己站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装备,一一检查。
她的声音因刚才的窒息而沙哑,但条理清晰:
“流沙区范围比地图标注的大,向东偏移了至少五十米。”
“需要重新标记危险区域,明天从西侧绕行测绘。”
桑珠没看他,也没看哭泣的许月如,只是对负责的队员交代完毕,拖着沉重湿冷的衣裤,朝来路走去。
接下来几天,桑珠清理了衣物,照常去采药,给牧民看病。
只是夜里咳嗽重了些,掌心被绳索磨破的地方结了暗红的痂。
看望祖母的子快到了,那罐答应好的水果罐头却迟迟没有送来。
桑珠去了考察站,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公告栏上新贴的名单。
原本“协助人员:桑珠梅朵”那一行,被贴上白纸,覆盖了新的名字:许月如。
桑珠盯着了一会儿,径直走向陆绍远的办公室,推开虚掩的门。
许月如正坐在陆绍远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罐头,用木勺舀着黄澄澄的桃肉,吃得惬意。
看见桑珠,她非但没起身,反而又舀了一勺,喂给了蹲在桌脚的小土狗。
陆绍远把手头的文件放进书架,听到推门声后回过头。
桑珠压住怒气质问他:
“名单为什么换掉了?”
陆绍远抿了抿唇:
“月如需要一点好的表现,这关系到她回城的评定。”
“一个署名而已,你别太计较。”
桑珠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用险些丧命的经历换来的署名,他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了许月如。
甚至那天之后,陆绍远没问一句她有没有着凉。
也是,在他的考量里,从来没有她。
许月如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她拉开抽屉,拿出两个鲜红、还带着绿蒂的西红柿,随手朝桑珠扔过来:
“喏,别那么小气嘛桑珠姐,这可比罐头新鲜。”
桑珠下意识接过,一阵愣神。
高原上,过年才能吃到一两次蔬菜,更别提这种水分充足的西红柿。
想起祖母嘴角溃烂的伤口,她小心将西红柿收进口袋。
陆绍远松了口气:“你看,月如也是好意。”
桑珠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她回家拿上新配的藏药,走了很远的路去祖母家。
老人看到她带来的果子,眼睛里露出惊讶和心疼,连声说不用带这么金贵的东西。
桑珠安慰着祖母,一边用木碗给她调药。
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
生产队主任带着几个人,掀开门帘进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桑珠,落在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的西红柿上,沉声道:
“桑珠梅朵,有人举报你利用藏医身份,向病人索要贵重物品,生活作风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