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陆绍远碰到切玛盒边缘时,桑珠的手按在了盒盖上,她正色道:
“这是供神的,不能动。”
陆绍远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只是借去研究一天,晚上就还回来。”
他没等桑珠回应,指尖稍稍用力,便拨开她微凉的手,稳稳端起切玛盒。
“很快。”他留下两个字,出了毡帐。
晚上,陆绍远把盒子带回来时,天色已暗。
他把盒子往矮柜上一放,随口道:“还你了。”
桑珠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切玛盒一片狼藉。
精心捏制的酥油花被抠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点残渣黏在盒壁上;
那几支她特意挑选、染成吉祥金色的青稞穗,齐刷刷地从部折断,歪在一边。
青稞粒和渣混作一团,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寓意。
陆绍远脱下外袍,瞥见她盯着那只盒子,顿了顿,说:
“那些知青好奇,拿来看了看……”
“我明天有空的话,帮你再做一个。”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打发一件小事。
桑珠想都不用想,“那些知青”多半是指许知月。
灯光跳跃着,映出陆绍远侧脸的轮廓,却照不进他此刻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前,他也曾对她认真过。
求婚时,他花了十天时间,绕着纳木错湖走完一圈。
回来时脸颊被高原光灼得脱皮,手掌磨出血泡。
陆绍远捧着从湖边捡来的洁白石子,用不熟练的藏语对她说,他向圣湖发了誓,此生只会是她的丈夫。
那时他眼里的光,炽热而真挚。
就算桑珠明白陆绍远是为了报恩,在那一刻,也期待着他们能有幸福的未来。
那份真挚是什么时候开始消散的?是从许月藏之后吗?
又或者,他本不会跟她发展感情。
她摇了摇头,声音涩:“不用了。”
再做一百个,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就在这时,毡帘被猛地撞开,祖母的邻居,卓玛大嫂冲了进来,气都没喘匀:
“桑珠!你祖母喘不上气,昏昏沉沉的,叫她也不答应!”
桑珠抓起药箱就往外冲,陆绍远也跟了上去。
赶到时,祖母躺在毡垫上,嘴唇已变成青紫色,膛艰难地起伏着。
桑珠心脏骤缩,立刻用温水化开雪参粉,撬开老人的牙关灌服下去,然后用银激位。
药物和针灸只能暂缓,必须立刻吸氧,才能稳住心肺功能。
整个牧区,只有知青办的一台氧气瓶。
是上次许月如高反后,陆绍远专门为她申请配备的。
桑珠抓着陆绍远,朝知青点的方向跑。
她冲进许月如的小屋时,许月如正裹着毯子看书,那台灰色的氧气瓶就立在她床边。
桑珠语速极快,带着喘息:
“我祖母肺心病发作,急需吸氧。”
“借我用,救命!”
许月放下书,手臂环住了氧气瓶:
“桑珠姐,不是我不借。”
“可我身体你也知道,高原反应说来就来。”
“这氧气瓶是绍远哥费了好大劲给我备下的,是我的保命东西。”
“万一我借出去,自己出了事怎么办?”
陆绍远看向紧抱氧气瓶的许月如,对桑珠说:
“月如的身体情况确实不稳定。”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你们藏医不是有很多秘方吗?”
桑珠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没时间再争辩,她转身就往回跑。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一试。
古法中有应对急症缺氧的“放血疗法”,风险极高,但此刻别无选择。
桑珠用火烧过的银刀,在祖母耳尖、指尖快速点刺,放出少量黑紫色的血。
同时,她让匆匆赶来的格桑老爹的儿子,立刻骑马连夜赶往县城请西医。
可她也知道,县城离这里有两天的马程,远水救不了近火。
剩下的,只有熬。
桑珠守着祖母,一遍遍地熬煮藏药,一勺勺喂进去;一次一次捻动银针,调整位。
掌心的旧伤,被滚烫的药汁和汗水反复浸泡,红肿发炎,渗出组织液,粘在针包上。
可她浑然不觉。
她听着祖母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绝望如水般淹没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