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蜷缩自己的身体来止痛。
屋子很破,漏风,只有两张草席床。
吃药更是想都不要想。
这是我跟苏城的第二十年。与他相爱的第十年。
我痛的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一个早已褪色的香囊。
那里装着我和苏城的头发,用红绳细细缠着,打了死结。
他们说我是外室,是妾,是不知廉耻攀附高枝的狐媚子。
我才不是。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说了也不信。
他们不信我也就算了,可为什么面对我收到的辱骂,污蔑,苏城也从未愿意为我解释一句?
难道他也忘了吗?
我还记得十五岁那年的冬夜,苏城是如何牵着我的手,走进那间被他布置得满室通红的小厢房。
“阿梨,委屈你了。”
他那时这样说,狭长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温柔得能溺死人,“等我在府里站稳脚跟,一定补你一场全京城最风光的婚礼。”
我可是信了,且从不遗忘。
我怎么会不信呢?从六岁到十五岁,整整九年,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苏城。
第一次见他,是京城最冷的腊月。
我当时还在街头流浪,包子铺老板娘扔了几个包子出来说馊了不能卖,就在泔水桶边。
我饿得发昏,看见这嫩的大包子双眼放光,如同饿狼扑食伸手去捞。
却被另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抢了先。
那是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孩,瘦得颧骨凸起,长了双贼兮兮的眼睛。我一看他就不是好人!
果然,他抓着馒头就要跑,我怒从心起,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
他眼神惊惶,拼命把包子往自己衣领里塞。
我也饿得慌,头越来越晕,对着他的脸就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他“嗷”大叫一声,愣住了,然后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时光好像停滞了。
好机会!我抓紧时机立刻咬上了大包子,就着他手狼吞虎咽吃起来。
“你、你属狗的?”
男孩结结巴巴,把包子塞回我手里,“给你就是了。”
后来我俩居然莫名其妙在一起讨生活了。
我知道了他叫苏城,别说,他洗了把脸看着好看多了。
我跑得快,眼尖,总能找到路上的铜板或半块饼;
他力气大,敢跟大孩子抢地盘。
我承认我当时看走了眼,狭长的眼睛在他脸上可真是合适!
我们在破庙角落用稻草堆了个窝,夜里冷,就挤在一起取暖。
他总是说:“阿梨,等我长大,有力气了,我门禁就圈个大地方!到那时候,我让你顿顿吃白面馒头,管饱!”
我心里痛快的畅想起来,然后我俩就伴随着肚子聒噪的小曲一起睡了。
苏城人仗义,他奉我为老大,讨来的半个馍还舍得掰一大半给我
冬天他把唯一一件破棉袄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鼻涕冻成冰碴子。被我笑了还恼羞成怒生我气。
有一次我和野狗抢饭吃,没打过,被追了三条街。
他明明吓得发抖,却还是捡起石头挡在我前面。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子过下去。
可他七岁那年,尚书府的人找来了。
原来苏城不是孤儿,他是尚书府早年走失的二公子。
苏城答应了回府,条件只有一个,带上我一起。
尚书府的人看我的眼神立刻变的古怪起来。
回了苏府,苏城被换上了一身华贵的衣服,开始念书习字。
我则是当上了他的侍女。
可我们还像在外流浪一样相处。
平他去读书的时候,我无聊,就在府里到处闲逛。
偶尔能听到下人们的闲言碎语。
他们说我是“小叫花子”
“没教养的野丫头”
“二公子心善才收留的贱民。”
我倒是不在意,我在这里吃得饱,穿的暖,还有苏城陪我玩。
只是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苏城了。
他要读书,要学礼仪,要在那些衣着光鲜的兄弟姐妹中争一口气。
我想陪着他,开始当他的小厮,他的侍女,什么活都抢着。
我这个人天生占有欲强,流浪的时候不强势一点就要被生吞活剥。
所以我对苏城也有占有欲。
他去书房习字,我闹着也要去,支支吾吾说给他磨墨。
可没想到磨墨居然是个技术活,我一个用力,手一滑,整砚墨泼在了他刚写好的策论上。
墨汁顺着桌沿往下滴,染黑了他月白色的衣摆。
我吓了一跳,心里愧疚的不得了,乖乖站在原地等着挨骂。
可苏城只是愣了愣,然后狭长的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我鼻尖溅上的墨点:“阿梨,你怎么这么笨?”
他笑我笨,却自己把责任揽下,说是他写字时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为此他被罚抄了二十遍《礼记》,深夜我去给他送宵夜时,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我突然好后悔,如果他骂了我几句,或者打我几板子,我也比现在好受的多。
从此我不再冒进,也隐隐懂得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开始逐渐收起了我的占有欲,耐心学规矩。
十五岁那年,尚书夫人要给苏城安排知人事的丫头,送来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任他挑选。
苏城一个都没要,他跪在夫人门前整整一夜,说就要我。
我吗?我这个充其量只能算平凡普通的小丫头?
可他就要我。
正式那一晚,我第一次涂了口脂。
他带我进入他的卧房,给我带了盖头。
红烛,红绸,他亲自布置,该有的都有。
桌上摆着两杯酒,他端起一杯递给我:“阿梨,我们喝合衾酒。”
我的手指在发抖。
他笑了,眉眼温柔得像春水:“怕什么?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在城隍庙后巷那棵老槐树下,你忘了?”
我记得,苏城讨了几个苹果当贡品,我捡了别人丢的红头绳绑在我们手上。
我记得,那年我们十岁,以为情谊可以永远留存。
他听说拜了天地就是夫妻,夫妻会一辈子在一起,就傻乎乎地领着我在老槐树下磕了三个头。
“现在补你一个正式的。”
苏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剪下我一缕头发,又剪下自己的,细细地编在一起,塞进那个他亲手绣的香囊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梨,现在我们的子已经好起来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羞红了脸,他轻轻挑开了盖头,放下了帐纱。
苏城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实则力气大的很,我叫苦不迭,他反而更加卖力。
那一夜的红烛燃到天明。
可有些故事从最初就写好了结局。
过程无论多么美好也无法避免走向一地鸡毛。
他给的承诺是真的,他的温柔是真的,甚至那一夜的郑重都是真的。
只是有情不能饮水饱,爱情也不能抵过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