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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五年级的春天,戴羽新的生活里多了两个新事物:一台旧电脑,和一个QQ号。

电脑是表哥淘汰下来的,联想台式机,灰白色的机箱侧面贴着已经褪色的火影忍者贴纸。显示器是厚重的CRT型号,开机时屏幕中央会浮现“Lenovo”的logo,然后发出“嗡”的一声长鸣,像某种苏醒的机械生物。主机运行时的风扇声很大,呼呼地响,总说像抽油烟机。

QQ号是陈浩帮他申请的。那是个周六下午,陈浩来他家写作业,写完后就神秘兮兮地说:“给你弄个QQ。”

“嘛用?”

“聊天啊。”陈浩熟练地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串网址,“现在谁没有QQ?”

申请过程很简单。用户名戴羽新用了真名拼音,密码设成了生加的电话尾号。头像在系统自带的图库里选了最普通的一个——蓝天白云,因为他觉得那些卡通头像都太幼稚了。个人资料一片空白,年龄填了11岁,地区选了“广东-湛江”。

“好了。”陈浩点击确认,“现在你是网民了。”

第一个好友是陈浩。第二个是庞利坚——戴羽新周末去打球时特意要了他的号码。第三个是班级群,群名叫“五(二)班大家庭”,群主是班主任王老师。

加完这些,戴羽新盯着好友列表里孤零零的三个名字,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这个小小的软件像一扇窗,窗外是一个巨大的、陌生的世界,而他只拥有窗边的一小片风景。

这种空虚在四月的某个周五晚上被打破了。

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户玻璃。戴羽新写完作业,照例打开电脑。登录QQ时,熟悉的“滴滴”声响起,他点开闪烁的图标,是班级群的消息。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学校花坛里的杜鹃花开了,粉红一片,在雨中显得格外鲜艳。发照片的人网名叫“巧巧”,头像是只卡通兔子,耳朵很长,抱着一胡萝卜。

戴羽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那个头像,查看资料。年龄11岁,地区湛江,个性签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空间有密码,问题提示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显示器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风吹得窗户微微颤动。

要不要加?

他想起三年级春天那个被吞咽的纸团。想起四年级冬天篮球场边的汽水。想起所有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在草稿纸上写过又擦掉的名字。

手指放在鼠标上,光标悬在“加为好友”的按钮上。

加。

点击。

系统弹出一个验证问题:“你是谁?”

戴羽新愣住了。他该写什么?写“戴羽新”?可如果她不记得了呢?写“同班同学”?太笼统了。写“三年级二班的戴羽新”?又太正式了。

他想了三分钟,最后输入:“戴羽新,三年级同班过。”

发送。

然后就是等待。

他把QQ最小化,打开4399小游戏网站,随便点开一个赛车游戏。但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车总是撞墙,连续输了五局。每次QQ有消息提示音,他都迅速切回去看——都是群消息,或者陈浩发的无聊表情包。

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

她没通过。

戴羽新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书。是一本《世界未解之谜》,平时他很爱看,但今晚那些神秘的故事都吸引不了他。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桌上的闹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十点,催他睡觉。

“就睡。”他说,但还坐在床上。

十点半,他忍不住又打开了电脑。开机的那三十秒格外漫长,他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第一次觉得这台旧电脑慢得令人发指。

登录QQ。

“滴滴滴——”

有新的系统消息。他心跳加速,点开。

**“巧巧”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通过时间:21:47。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她为什么现在才通过?是刚看到吗?还是犹豫了很久?

戴羽新点开对话框。空白的聊天窗口,最上方显示“在线”。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说什么?

问“在吗”?太蠢了。问“还记得我吗”?更蠢。直接打招呼?“你好”?像陌生人。

他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舞台中央却忘了台词的演员。灯光打在身上,观众在等待,而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对方先发来了消息。

**巧巧:?**

一个问号。简洁,冷淡,带着距离感。

戴羽新手忙脚乱地打字。

**戴羽新:你好。**

发送。然后觉得太正式,又补了一句。

**戴羽新:我是戴羽新,三年级二班的。**

**巧巧:哦。**

**巧巧:记得。**

记得。两个字。戴羽新盯着这两个字,试图解读背后的情绪。是真的记得,还是客套?记得什么?记得他这个人,还是记得三年级那些模糊的往事?

**戴羽新:在嘛?**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太老套了,像大人没话找话时的开场白。

**巧巧:写作业。**

**巧巧:你呢?**

**戴羽新:我也写完了。**

对话又断了。戴羽新焦急地思考下一个话题。天气?太无聊。学校?可能她不想聊。游戏?不知道她玩不玩。

他想起陈浩教他的:“和女生聊天,可以问兴趣爱好。”

**戴羽新:你喜欢做什么?**

**巧巧:看书,听音乐。**

**戴羽新:看什么书?**

**巧巧:最近在看《草房子》。**

《草房子》。戴羽新没看过,但他知道这本书,语文老师推荐过。他赶紧打开百度,搜索“草房子 主要内容”,快速浏览。

**戴羽新:我也看过,很好看。**

撒谎。但他觉得必须这么说。

**巧巧:你喜欢哪个角色?**

戴羽新慌了。他迅速浏览搜索结果,找到人物介绍。桑桑、纸月、秃鹤……他随机选了一个。

**戴羽新:桑桑。**

**巧巧:为什么?**

为什么?戴羽新继续搜索“桑桑人物形象分析”,复制了一段话,稍作修改。

**戴羽新:因为他很善良,而且最后生病那里很感人。**

发送后他紧张地等待。这种对话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巧巧:嗯。**

**巧巧:我也喜欢桑桑。**

戴羽新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种对话不能持续太久。他需要新的话题,真正能聊起来的话题。

他想起最近班里流行的脑筋急转弯。

**戴羽新:考你一个脑筋急转弯。**

**巧巧:说。**

**戴羽新: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发送后,他立刻打开百度,搜索“脑筋急转弯大全”。他必须准备下一个,如果她答不出来,他要有答案;如果她答出来了,他要马上问新的。

**巧巧:水。**

她答对了。戴羽新赶紧从百度结果里找下一个。

**戴羽新:不对,是水桶。**

**巧巧:?**

**巧巧:水桶怎么会越洗越脏?**

戴羽新愣住了。他仔细看百度上的答案——确实是“水”。他刚才太紧张,看错了行。

**戴羽新:啊,我看错了。**

**戴羽新:答案是水。**

**巧巧:哦。**

尴尬。戴羽新感觉脸在发烫。他赶紧找下一个问题。

**戴羽新:再考你一个。**

**戴羽新:什么东西人人都需要,但借了从来不还?**

这次他仔细确认了答案才发送。

**巧巧:不知道。**

**戴羽新:是“借光”。**

**巧巧:什么意思?**

戴羽新解释:“借光就是请人让路或者借个火的意思,但光借了不用还。”

**巧巧:哦。**

**巧巧:有点冷。**

戴羽新不知道她说的是笑话冷,还是真的觉得冷。他硬着头皮继续。

就这样,一场奇特的对话开始了。

戴羽新不断从百度搜索脑筋急转弯,复制,粘贴。肖巧巧有时能答出来,有时不能。当她答不出来时,戴羽新就公布答案,然后马上问下一个。

他知道她也在查百度。有几个问题她答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思考出来的。而且有些答案很生僻,如果不是查的,不可能知道。

但他们谁都没有戳破。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演。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作弊,但都假装不知道。就像两个站在镜子前的人,明明看见了镜子里的倒影,却都假装镜子里是真实的对方。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戴羽新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来敲过一次门:“还不睡?”

“马上。”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时间在一条条消息中流逝。九点,十点,十一点。对话框里的内容越来越多,全是脑筋急转弯和简短的回应。没有一句真正关于他们自己的话,没有一句关于三年级,关于现在,关于任何真实的东西。

十一点半,肖巧巧说:“我要睡了。”

**戴羽新:哦,好的。**

**戴羽新:晚安。**

**巧巧:晚安。**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变成灰色。

戴羽新盯着那个灰色的兔子头像,很久很久。然后他往上翻,翻到对话最开始,从头看了一遍。

整整三个小时的聊天记录,几百条消息,全是脑筋急转弯。

没有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没有一句“三年级的时候”。

没有一句“其实我一直记得你”。

什么都没有。只有问题和答案,像一场精心编排却毫无意义的戏剧。

戴羽新关掉对话框,点开肖巧巧的QQ空间。空间有密码,他尝试输入了几个答案:“蓝色”、“浅蓝”、“天蓝”——都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紫色”。

错误。

“粉色”。

错误。

“白色”。

错误。

他放弃了,关掉空间。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X”,放在D盘最深处。然后打开百度,搜索“肖巧巧 湛江”。

当然搜不到。他又尝试搜索“巧巧 QQ空间”,找到几个同名用户,但都不是她。

最后,他截了一张图。是聊天窗口的截图,显示着肖巧巧的QQ资料页:那个兔子头像,网名“巧巧”,个性签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把截图保存到“X”文件夹里。

文件名:“20140412”。

关上电脑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显示器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戴羽新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觉得,那个躺在列表里的“巧巧”,和记忆里的肖巧巧,不是同一个人。

记忆里的肖巧巧有具体的温度——幼儿园午睡室阳光的温度,一年级当选班长时心跳的温度,三年级春天纸条游戏的温度。那个肖巧巧会笑,会说话,左眼下有颗痣,用浅蓝色带白点的发圈。

而QQ上的“巧巧”,只是一串数据。一个灰色的兔子头像,几句简短的回应,一个上锁的空间。没有温度,没有表情,没有那颗痣。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对话。那些脑筋急转弯,那些从百度复制粘贴的答案,那些心照不宣的表演。整个过程像一场人工授粉——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取花粉,涂抹在另一朵花上,动作标准,程序正确,但就是少了蜜蜂振动翅膀时那种自然的、生机勃勃的颤动。

人工授粉能结果吗?

能。但结出来的果实,总少了点什么。少了风的味道,少了阳光的吻,少了那些偶然的、不可控的、却让生命成为生命的瞬间。

戴羽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失落,会像三年级吞下纸团时那样感到尖锐的疼痛。但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空旷的平静,像雨后的场,湿漉漉的,但净净。

也许这就是放下。

不是突然的顿悟,不是戏剧性的告别,而是在某个普通的夜晚,在对着电脑屏幕三个小时后,你突然发现: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现实里的这个人,已经隔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

你看得见她,她看得见你。

但你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从那天起,戴羽新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晚写完作业,他会登录QQ,点开肖巧巧的空间。虽然进不去,但他会看着那个上锁的图标发呆。有时她的个性签名会更新——“期中考试加油”、“今天天气真好”、“又长胖了”。每一条他都仔细看,试图从中读出她的生活。

但他再也没有主动找她聊天。

倒是肖巧巧在五月底找过他一次。那是个周二晚上,她突然发来消息。

**巧巧:在吗?**

戴羽新正在打游戏,看到消息时手一抖,角色死了。

**戴羽新:在。**

**巧巧:问你个事。**

**戴羽新:说。**

**巧巧:数学练习册第38页第五题怎么做?**

戴羽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关掉游戏,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第38页。第五题是一道应用题,关于水池进水排水。他做完,把步骤拍照发过去。

**戴羽新:这样。**

**巧巧:谢谢。**

**巧巧:你做得真快。**

**戴羽新:还好。**

对话又断了。戴羽新等了十分钟,她没有再发消息。他关掉对话框,继续打游戏,但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那之后,他们又回到了沉默的状态。

但戴羽新开始更频繁地光顾肖巧巧的空间。六月初的一天,他偶然发现,空间相册的封面图不用密码也能看见——那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隐约能看出是学校的场,有人在跑步,但看不清脸。

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右键,保存。

放进“X”文件夹。

文件名:“20140603”。

六月中旬,肖巧巧换了头像。从兔子换成了一只猫,橘色的,眼睛很大。个性签名也变了:“暑假快来啦!”

戴羽新截了图,保存。

六月下旬,她发了一条说说,但内容被隐藏了,只能看见开头几个字:“今天去了……”后面是“查看更多”。戴羽新盯着那四个字,想象着她去了哪里。图书馆?海边?游乐园?

他点击“查看更多”,系统提示需要输入密码。

他尝试输入“紫色”——不对。

“蓝色”——不对。

“猫”——不对。

他放弃了,但把那条说说的截图保存了下来。

整个六月,他的“X”文件夹里多了七张截图。每一张都是肖巧巧空间的碎片:头像的更换,签名的更新,说说的片段。像考古学家收集陶片,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陶罐。

但他知道,他永远拼不完整。

因为他收集的只是表面的纹路,而陶罐内部的形状、厚度、制作者手指的指纹——所有这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他都触摸不到。

七月初,暑假开始了。

戴羽新和庞利坚恢复了周末的篮球。七月的湛江热得像蒸笼,他们在烈下打球,汗如雨下。休息时坐在树荫下喝汽水,玻璃瓶外壁凝满水珠,握在手里冰凉。

“你最近怎么样?”庞利坚问。

“还好。”戴羽新说,“你呢?”

“补习班。”庞利坚简短地说,然后仰头喝汽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蝉在树上拼命地叫,声音尖锐而绵长。远处有割草机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割断后散发的苦涩气味。

“我加了她QQ。”戴羽新突然说。

庞利坚转头看他:“谁?”

“肖巧巧。”

“哦。”庞利坚顿了顿,“聊了吗?”

“聊了一次。”戴羽新说,“全是脑筋急转弯。”

庞利坚笑了,笑声短促:“挺好。”

“好什么?”

“至少聊了。”庞利坚说,“比没聊强。”

戴羽新想了想,点头:“也是。”

他们继续打球。戴羽新投了一个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进了。庞利坚吹了声口哨:“可以啊。”

“运气。”戴羽新说,但嘴角上扬。

那天晚上,戴羽新又打开了肖巧巧的空间。暑假期间,她的动态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还是看不到内容,但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画面:去了外婆家,看了场电影,买了新书。

他一张张截图,保存。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他搜索了肖巧巧的QQ号,找到了她在其他网站留下的痕迹。在一个作文网站上,他找到了一篇她三年级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在另一个绘画社区的角落,他找到了一张她上传的素描,画的是窗台上的盆栽。

他如获至宝,把这些都保存下来。

作文打印出来,夹在记本里。素描下载下来,设置成电脑桌面——但只敢在深夜睡觉后设置,早晨起床前再换回默认壁纸。

整个暑假,他都在进行这种隐秘的收集。像一只筑巢的鸟,衔来一树枝,一片片羽毛,搭建一个永远不会有人造访的巢。

巢里有什么?

有她的字迹。有她的画。有她空间的碎片。有所有他能找到的、关于她的、公开的痕迹。

但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笑容。没有她左眼下的那颗痣。

八月底的一个深夜,戴羽新整理“X”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四十七个文件:截图、文档、图片。他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四月到八月,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

他点开最早的那张截图——2014年4月12,兔子头像,个性签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然后点开最新的——2014年8月28,猫头像,个性签名“明天开学了”。

五个月。

他们只聊过一次天,三个小时,全是脑筋急转弯。

但他收集了四十七个关于她的碎片。

戴羽新关掉文件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他想起四月那个雨夜,他发送好友申请时的紧张。想起三个小时的尬聊。想起那种心照不宣的表演。

然后想起现在——他仍然在收集她的碎片,但不再期待与她对话。

这算放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花不需要蜜蜂也能授粉。有些人不需要对话也能存在于你的生命里。有些感情不需要回应也能持续生长——以一种静默的、隐秘的、像深海植物般的方式。

人工授粉的果实也许不够甜,但至少能结果。

而他能做的,就是继续收集阳光,继续储存雨水,继续在没有人看见的深夜里,搭建那个永远不会有人造访的巢。

巢里没有她。

但全是他记忆里的她。

这就够了。

开学前一天,戴羽新在场遇见了肖巧巧。

六年级重新分班,他们在教学楼走廊擦肩而过。肖巧巧抱着新领的课本,和几个女生说笑着。她长高了不少,头发也更长了,马尾辫几乎垂到肩胛骨。还是那颗痣,还是那种笑。

他们目光相遇了一秒。

戴羽新点头。

肖巧巧也点头,然后继续和同伴说话。

就这样。

没有“嗨”,没有“好久不见”,没有“暑假过得怎么样”。只是一个点头,像对待任何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戴羽新走回自己的教室。六年级四班,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场和远处的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新课本。

第一页是空白页,他习惯性地写上名字。

**戴羽新**

**六(四)班**

**2014年9月1**

写完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名字下方,用铅笔轻轻写了三个字母:

**XQQ**

很轻,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他用橡皮擦掉。

橡皮屑落在桌面上,细小的,灰色的。他吹了一口气,橡皮屑飘起来,在阳光下像微型的雪花,然后落下,消失。

窗外,六年级的新生活开始了。

窗内,他合上课本,准备上课。

那个“X”文件夹还在D盘深处。

那些截图还在。

那些记忆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像橡皮屑一样,被吹散在风里。

再也找不回来了。

也不需要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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