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开学一个月后,戴羽新遇到了一个难题。
难题的名字叫许峰,他的新同桌。
许峰是那种在小学阶段就会提前“成型”的男孩——不是指外貌,而是某种气质。他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肩膀宽,手臂上已经有了隐约的肌肉线条。说话声音低沉,看人时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总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开学第一天,戴羽新就听说过他。年级里流传着“四大天王”的说法,许峰是其中之一。这个称号的具体含义很模糊——不是成绩最好,也不是最调皮,而是一种综合的、难以言说的“存在感”。他会在课间靠在走廊栏杆上,一群男生围着他;会在体育课上第一个完成所有,然后坐在树荫下看别人;会在老师提问时懒洋洋地举手,答对了也不显得高兴,答错了也不觉得尴尬。
戴羽新不喜欢他。
这种不喜欢没有具体原因,更像一种本能的排斥。就像有的人天生不喜欢香菜,不喜欢某种颜色,不喜欢某种音调的声音。许峰身上有种东西让戴羽新感到不适——也许是那种过于从容的姿态,也许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也许是那种不需要努力就能成为焦点的天赋。
他们成为同桌纯属偶然。班主任李老师按身高排座位,戴羽新和许峰恰好都是中等偏高的那一拨。开学第三周,他们被安排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第一节课,许峰就打破了戴羽新的舒适区。
数学课,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分数除法。戴羽新正认真记笔记,突然感觉桌子轻轻晃了一下。他转头,看见许峰把一条腿伸到了过道上,膝盖顶着桌腿,有节奏地晃动着。
“别晃。”戴羽新小声说。
许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腿停住了。
五分钟后,晃动又开始了。这次更轻微,但持续不断,像某种顽固的耳鸣。戴羽新皱了皱眉,继续听课。但注意力已经被分散了——每次桌子晃动,他的笔尖就会在笔记本上划出一个小小的颤抖。
下课铃响,戴羽新合上笔记本。许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啊,习惯性抖腿。”
语气很随意,听不出歉意。
戴羽新没回应。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许峰的“习惯”越来越多。上课时转笔,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轻响;看书时用手指敲桌面,敲出没有规律的节奏;甚至会在戴羽新思考问题时,突然凑过来问:“这题你会吗?”
戴羽新每次都简短地回答:“会”或“不会”,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他能感觉到,许峰不是真的想问问题,而是在试探某种边界——同桌之间的边界,个人空间的边界。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周五下午。
那节是语文课,李老师在讲解古诗《春晓》。戴羽新很喜欢这首诗,正跟着老师的讲解在脑海里构建画面——春天的早晨,鸟鸣,昨夜的风雨,落花。他完全沉浸其中,甚至没注意到许峰在做什么。
直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过来。
戴羽新皱了皱鼻子。是薄荷糖的味道,很浓,混合着某种化学香精的甜腻。他转头,看见许峰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微微鼓起。这本身没什么,但许峰在嚼——不是安静地含化,而是用牙齿咬碎,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在安静的课堂上,这声音格外刺耳。
李老师也听到了。她停下讲解,看向他们这个方向:“谁在吃东西?”
全班的目光集中过来。
戴羽新感到脸在发烫。虽然不是他在吃东西,但作为同桌,他有一种连带性的尴尬。他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古诗,希望这一刻快点过去。
许峰把糖咽下去,举起手:“老师,是我。”
“上课不许吃东西,你不知道吗?”
“知道。”许峰说,声音平静,“但我低血糖。”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李老师脸色沉下来:“出去站着。”
许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出教室,在走廊上靠墙站好。透过窗户,戴羽新能看见他的侧影——站得笔直,但头微微歪着,像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戴羽新完全听不进去了。他感觉全班同学都在偷偷看他,窃窃私语。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和他无关,但那种被置于焦点之下的不适感挥之不去。
下课铃终于响了。
李老师收拾教案,走到门口时停下,对戴羽新说:“你来一下办公室。”
戴羽新的心沉了下去。
教师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上。李老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戴羽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你和许峰坐同桌,感觉怎么样?”李老师问,语气很温和。
戴羽新犹豫了。该说实话吗?说他不喜欢许峰,说他觉得许峰打扰他学习?但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太小气?会不会被老师认为是打小报告?
“还……还好。”他最终说。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洞察一切的了然:“真的吗?我注意到你这几天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
戴羽新低下头。原来老师都看见了。
“如果你觉得他影响你学习,可以告诉我。”李老师说,“调座位不是什么大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戴羽新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他上课总是动来动去,还吃东西,我没办法专心。”
说出来了。像卸下了一个重担,但同时又感到一种微妙的羞耻——他终究还是说了。
李老师点点头,没有批评,也没有追问细节:“我知道了。下周给你换个座位。”
“谢谢老师。”
“回去吧。”
戴羽新走出办公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夕阳把墙壁染成橘红色。他走室,收拾书包。许峰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
“老师叫你去嘛?”许峰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没什么。”戴羽新说。
许峰笑了笑,没再问。那个笑容很淡,但戴羽新从中读出了一丝嘲讽——好像许峰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等待它发生。
周一,李老师宣布调整座位。
“戴羽新,你搬到第三排,和赵诺敏坐。”
戴羽新愣了一下。赵诺敏?他对这个名字只有模糊的印象——一个很安静的女生,成绩中等,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他记得她的样子:齐肩的头发,总是低着头,走路时脚步很轻。
他抱着书包走到第三排。赵诺敏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整理课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
戴羽新在她旁边坐下。桌子之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隙,他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上课铃响,数学课开始。
整整一节课,戴羽新没敢转头看赵诺敏。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但余光能瞥见她的侧影——她写字时身体微微前倾,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思考时会轻轻咬笔杆,然后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不雅,又松开;她翻书时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一种奇怪的紧张感笼罩着他。和许峰坐在一起时,他感到的是排斥和不适;但和赵诺敏坐在一起,他感到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破什么的谨慎。
课间,他依然没和她说话。她去接水,他假装整理书包;她回来,他低头看课本。整个上午,他们唯一的交流是数学课上传作业时,她小声说:“给你。”
“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戴羽新做完作业,看着窗外发呆。夕阳西下,天空从淡蓝渐变成橘红,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他想起许峰——现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坐,旁边是空着的椅子。李老师没给他安排新同桌。
也许这就是惩罚?戴羽新想。但许峰看起来并不在意。整个下午,他都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是外文字母,戴羽新不认识。
放学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戴羽新收拾书包时,赵诺敏已经走了。她总是走得很快,像怕被人注意到。
回到家,吃过晚饭,戴羽新照例打开电脑。
登录QQ,班级群在闪烁。他点开,是几个男生在讨论新出的游戏。他看了一会儿,没参与。然后他点开群成员列表——五十六个人,大部分头像都是亮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多加几个人吧。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他平时很少主动加人,好友列表里除了陈浩、庞利坚、肖巧巧,就只有几个因为小组作业不得不加的同学。总共不到十个人。
但今晚,他想扩大这个列表。
也许是因为换了新同桌?也许是因为想改变什么?他说不清楚。只是手指在鼠标上滑动,光标在那些陌生的头像上游走。
加谁呢?
他随机点开几个人的资料。有人的头像是动漫角色,有人的是宠物照片,有人的是风景。个性签名五花八门——“明天会更好”、“作业好多”、“想吃火锅”。
最后,他的光标停在一个头像上。
那是一朵手绘的四叶草,绿色的,画在白色的背景上。但仔细看,会发现这朵四叶草不太对称——四个叶片大小不一,形状也有些歪斜,像是初学者画的。有种笨拙的可爱。
头像主人的网名叫“诺米”,资料显示女生,六年级,地区湛江。
戴羽新点开她的空间。这次没有密码,可以直接访问。相册里只有几张照片——天空,树叶,一只猫的背影。说说很少,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开学了。”
很简单的一个人。
他点击“加为好友”。
验证消息弹出来:“我是戴羽新,同班同学。”
发送。
然后等待。
这次等待的时间不长。大概五分钟后,系统提示音响起。
**“诺米”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戴羽新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在想第一句话说什么。
这时,对方先发来了消息。
**诺米:你是?**
很直接的问题。戴羽新打字回复。
**戴羽新:戴羽新,六(四)班的。**
发送。然后补充。
**戴羽新:今天刚换座位,坐你旁边那个。**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应。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对方正在输入……这个提示出现了三次,又消失。她在打字,删掉,再打字。
终于,消息来了。
**诺米:啊!!!**
三个感叹号。
**诺米:是你啊!**
**诺米:我今天都没敢抬头看你!**
戴羽新愣住了。他看着这三行字,突然感觉心跳加速。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电流从脊椎窜上来,蔓延到四肢。
她也没敢抬头看他。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紧张。
**戴羽新:我也是。**
他回复,然后觉得太简短,又加了一句。
**戴羽新:你头像是自己画的吗?**
**诺米:对啊,画得不好看。**
**戴羽新:挺好看的。**
**诺米:真的吗?四叶草本来应该对称的,但我画歪了。**
**戴羽新:不对称才特别。**
这句话发出去后,戴羽新自己都惊讶。他平时不会说这种话。但今晚,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对着屏幕上那朵歪斜的四叶草,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说的。
不对称才特别。
就像有些相遇,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那些小小的不完美,才显得真实,才显得珍贵。
**诺米:你人真好。**
**诺米:今天上课我紧张死了,笔都掉了一次。**
戴羽新笑了。他想起上午数学课,确实听到旁边有东西掉落的轻响,但当时他太紧张,没注意是什么。
**戴羽新:我没注意到。**
**诺米:那就好,太丢人了。**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从今天的座位,聊到李老师的语文课,聊到喜欢的科目(戴羽新喜欢数学,赵诺敏喜欢美术),聊到最近看的书(戴羽新在看《哈利波特》,赵诺敏在看《小王子》),聊到周末做什么(戴羽新打球,赵诺敏画画)。
对话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脑筋急转弯,没有刻意的找话题,就像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小溪,突然汇合了,自然而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戴羽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聊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稀疏地亮着。房间里只有显示器的光,和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
**诺米:你打字好快。**
**戴羽新:你也是。**
**诺米:其实我在用手机,躲在被子里聊。**
戴羽新想象那个画面——女孩躲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飞快地打字。他笑了。
**戴羽新:不怕被家长发现?**
**诺米:他们睡了。**
**诺米:你呢?**
**戴羽新:我在自己房间,睡了。**
**诺米:你对你真好。**
**戴羽新:嗯。**
沉默了几秒。然后赵诺敏发来一条消息。
**诺米:今天老师调座位,是因为许峰吗?**
戴羽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戴羽新:你怎么知道?**
**诺米:猜的。大家都说许峰不好相处。**
**戴羽新:其实也不是不好相处……就是,不太适合当同桌。**
**诺米:我懂。**
简单的两个字,但戴羽新从中听出了理解。她没追问细节,没评价对错,只是说“我懂”。这种恰到好处的体谅,让他感到温暖。
**诺米:不过他现在一个人坐,也挺可怜的。**
戴羽新没想过这个角度。他回想下午许峰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挺直的背,专注看书的侧脸。可怜吗?也许吧。但许峰看起来并不需要同情。
**戴羽新:可能他更喜欢一个人坐。**
**诺米:也是。**
话题转到了别处。他们聊起了学校后山的木棉树,聊起了食堂周三的炸鸡腿,聊起了下个月的运动会。琐碎的,常的,但每一件都因为分享而变得有趣。
十点半,赵诺敏说:“我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戴羽新:好,晚安。**
**诺米:晚安,同桌。**
“同桌”。两个字,带着一种新鲜的、亲昵的意味。戴羽新盯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戴羽新关掉对话框,但没有立刻关电脑。他点开赵诺敏的空间,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相册里那张天空的照片,云朵的形状像一只奔跑的兔子;那只猫的背影,尾巴尖是白色的;还有一条被隐藏的说说,只能看见开头:“今天画了一朵四叶草……”
他截了图。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打开画图软件,新建一个空白画布。用绿色的画笔,试着画一朵四叶草。
第一片叶子,画大了。
第二片,画小了。
第三片,形状歪了。
第四片,勉强对称。
他看着自己画的四叶草——比赵诺敏的头像更歪斜,更笨拙。但他保存了它。文件名:“四叶草_尝试1”。
关上电脑,躺在床上。戴羽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他突然想起三年级那个春天,他吞下纸团时的窒息感。想起四年级冬天,篮球场边的汽水瓶。想起五年级,三个小时的脑筋急转弯。
那些都是沉重的,黏稠的,像陷在沼泽里的挣扎。
但今晚不同。今晚的对话是轻盈的,流畅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难道这就是缘分?
难道这就是天意?
他想起下午换座位时,李老师念出“赵诺敏”这个名字的瞬间。想起他抱着书包走到第三排时,她抬头看他那一眼。想起晚上他随机点开群成员列表,光标停在那朵不对称的四叶草上。
一连串的偶然,串联成一条线。线的这一端是他,另一端是她。
不,不是线。是四叶草。歪斜的,不对称的,但真实的四叶草。
戴羽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
他期盼着明天的到来。
期盼着走进教室,走到第三排,在她旁边坐下。这次,他也许敢抬头看她了。也许敢说一句“早上好”。也许敢在她笔掉的时候,帮她捡起来。
小小的,简单的,但足够让他心跳加速的期盼。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
星星安静地闪烁着。
在这个普通的秋夜,一朵不对称的四叶草,在两个孩子的世界里,悄悄展开了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