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2年8月27,凌晨4点13分,太平洋深海,永恒之眠基地。
叶寻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苏醒,而是又一次“检查”。一百年来,每隔十年,他都会从深度休眠中被唤醒,检查基地的运行状态,分析全球污染数据,然后在志中记录下毫无进展的结论,重新沉入那片冰冷的、被药物维持的梦境。
但这一次,唤醒他的不是定时程序,而是刺耳的警报。
“警告。南海信标区,污染浓度异常飙升。模式识别:胚胎活动特征。置信度:97.3%。”
合成女声在狭窄的休眠舱内回荡。叶寻感到腔内传来一阵缓慢而有力的搏动——那不是他的心跳,是那个东西,是百年前在他体内共生、被逆转之声重创却未曾死去的“胚胎”,对远方同类的苏醒产生的共鸣。
他坐起身,休眠液从身上滑落。镜子般的舱壁映出一个男人:白发,面容是中年人,但皮肤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细如发丝的纹路。眼睛尤其诡异——虹膜是深海般的墨蓝色,但瞳孔深处,那点暗金色如永不熄灭的余烬。一百年了,逆转之声净化了绝大部分胚胎意识,保住了他的人性和记忆,但这副身体,已被不可逆地改变。时间在他身上流逝得极为缓慢,衰老被遏制,代价是永恒的、与怪物共生的警觉。
“展示数据。”他的声音因休眠而沙哑。
休眠舱对面的墙壁亮起,成为一块巨大的屏幕。三维地图上,代表南海的区域,一片触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的暗金色污染云正在翻滚。数值曲线呈指数级攀升,已超过过去一百年所有监测记录的总和。更令人不安的是,污染云的扩散模式显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密的几何结构,仿佛有智慧在背后引导。
“与百年前南海胚胎活动模式比对。”叶寻命令。
“比对完成。相似度:42%。差异性:新活动模式呈现更强的隐蔽性、渗透性及疑似信息交换特征。推测:目标胚胎在百年潜伏期中,已发生适应性进化或智能提升。”
适应性进化。智能提升。
叶寻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休眠液的低温。百年前那场决战,他们以为重创甚至死了七个信标区的胚胎,但显然,南海这个最古老的、位于“起源之海”边缘的胚胎,远比他们想象的坚韧和狡猾。它没有死,它在深海的黑暗中蛰伏、学习、成长,像一个耐心等待了百年的猎人。
“安雅的‘时间胶囊’信号状态?”他问。
“信号稳定。位于格陵兰冰盖下‘回声’档案馆。最后访问记录:三十七年前,由第三代宿主‘林晓’访问。无后续访问记录。”
安雅。叶寻闭上眼睛,那张温柔却坚定的脸庞,连同其他人——秦昭的果决、林晚的倔强、石坚的可靠、陈远的冷静、莫正义的缜密,以及钟摆最后的释然、螭吻的眼泪、苏文卿的疯狂与解脱——在记忆深处翻涌。他们都已逝去,在各自的寿命终点安眠。只有他,被这具半怪物的身体囚禁在时间的孤岛,守着百年承诺,等待那必然重临的审判。
“通知全球监测网络,提升至‘琥珀’警戒。启动‘深海之眼’对南海区域进行聚焦扫描。准备‘汐’潜航器,我要亲自去看看。”叶寻下达指令,开始擦拭身体,穿上那套特制的、能抑制体内胚胎活性并提供生命支持的深潜作战服。
“警告。当前污染浓度及活动模式超出潜航器安全阈值。建议远程观测或派遣无人机。”系统冷冰冰地提示。
“无人机分辨不出进化的细节。”叶寻扣上最后一个磁力锁扣,作战服收紧,发出轻微的充能声,“我必须亲眼看到它变成了什么。这是命令。”
“……命令确认。‘汐’潜航器将于一小时后准备就绪。航程预计:六小时。”
离开休眠舱,走过冰冷寂静的走廊。永恒之眠基地建在马里亚纳海沟边缘的峭壁上,主体嵌入岩石,窗外是永恒的黑暗与偶尔游过的、被基地灯光吸引的发光生物。这里曾是人类深海探索的前哨,百年前被叶寻和陈远秘密改造,成为监控信标污染、研究神血特性的据点。一百年来,这里只有叶寻、自动化系统和偶尔来访的宿主后裔。孤独,是比深海压力更沉重的负担。
他来到指挥中心。屏幕上,南海污染云的图像旁,另一组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全球范围内,新的宿主觉醒事件在过去三个月内呈爆发式增长,且分布完全随机,与已知的污染区或历史宿主血脉关联性极低。其中几个能量特征,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调取最新觉醒宿主档案,编号HS-2112-07至HS-2112-15。”
档案弹出。照片,基因序列,觉醒记录,能力评估。叶寻的目光停留在HS-2112-09上。
沈星河,十七岁,男性,高中生。觉醒地点:中国成都,原“龙口镇”遗址附近。觉醒时间:三天前。能力表现:局部时间流速异常,伴有强烈的、非自主的“回响”现象——他看到幻影,听到百年前的声音,甚至短暂与过去的存在“重叠”。初步评级:A级潜在风险,已由当地宿主组织“薪火”管控。
成都。龙口镇。百年前决战之地。
叶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调出沈星河的详细记录,尤其是其觉醒时的精神波动图谱。当图谱展开,与他记忆中某个片段——百年前,在门之心,逆转之声响起时的集体精神共振——进行比对时,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
“匹配度:89.7%。目标个体精神波动与百年前‘逆转之声’事件残留信息场高度同频。推测:其能力可能并非单纯时间控,而是对特定历史‘回响’的接收与共鸣。存在与百年前‘锚点’产生连接的风险。”
锚点。回响。
叶寻想起钟摆在最后时刻说过的话:“逆转之声不仅封印了门,也在时空结构上留下了‘刻痕’。敏感者可能会触及这些刻痕,看到过去的碎片。”
这个沈星河,触及的不是碎片。从匹配度看,他可能正站在刻痕的边缘,随时可能跌入百年前的“回响”之中。而这种同频,在这个时间点,与南海胚胎的苏醒同步发生……
这不是巧合。
“联系‘薪火’组织,获取沈星河的实时监护数据,最高权限申请。同时,准备通讯,我要与现任‘薪火’负责人对话。”
等待连接时,叶寻调出了“回声”档案馆的访问记录。三十七年前,第三代宿主林晓访问后,档案馆就进入了深度静默,外部指令无法唤醒。林晓是林晚的孙女,继承了部分“裁决之音”的能力,但性格与林晚迥异,更加内向,痴迷于历史与信息解密。她当年在档案馆里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之后三十年再无动静?
“通讯连接建立。对方身份确认:‘薪火’现任首席监护人,秦墨。”
屏幕上出现一张年轻但沉稳的面孔,约莫三十岁,眉眼间依稀有秦昭的影子,但眼神更加锐利,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的冷静审视。他是秦昭的曾孙,继承了“预知”的某种变体——更偏向于“概率推演”和“信息直觉”。
“叶寻前辈。”秦墨点头致意,语气恭敬但直接,“您的权限申请已批准。沈星河目前处于24小时监控下,状态稳定但异常。他在过去72小时内,经历了三次非自主的‘时间循环’。”
“时间循环?”
“是的。每次循环,他都会回到三天前的同一时刻——8月24下午2点17分,持续约15分钟。循环期间,他的物理位置不变,但感知完全沉浸于另一个时空场景。我们监测到强烈的时空扭曲信号,并且……”秦墨顿了顿,“循环场景似乎是百年前龙山地下空间,逆转之声响起前的片段。他能看到,甚至能与场景中某些残留的‘信息体’进行极简短的互动。”
叶寻感到腔内的搏动加快了。与历史回响互动?这超越了单纯的“看到”,意味着沈星河的能力正在侵蚀时空的壁垒。
“他看到了谁?听到了什么?”
“循环场景是破碎的,每次都有所不同。但他反复提及几个关键信息碎片:一个声音在呼唤‘钥匙’,一个被困在‘回响’中的白发老者,以及……一句不断重复的话:‘时间不是线,是环,找到环的缺口。’”秦墨调出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
杂音中,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回响的声音断断续续:“……第九十九次……环的缺口在……起源之海……看清……谎言……”
叶寻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个声音……虽然模糊,虽然被时空扭曲,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清风道长。百年前,在青城山,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临终前将胚胎托付给他的师父。
“这不可能……”叶寻低声说。清风道长早已逝去,魂飞魄散。除非……
“除非,逆转之声的‘刻痕’不仅记录了事件,也捕获了某些强烈的情感印记或意识残影,而这些残影,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了。”秦墨接过话头,显然也做了类似推测,“叶寻前辈,沈星河的能力,南海胚胎的异动,以及档案馆的静默,这三者几乎同时发生。我的‘概率推演’显示,它们之间存在强因果关联的概率超过97%。我怀疑,这不是偶然的宿主觉醒,而是某种……‘应答机制’被触发了。”
“应答机制?”
“针对门即将再次开启的‘应答’。”秦墨的表情无比严肃,“百年前,逆转之声只是封印,并未除。污染在缓慢累积,门在持续受力。据模型推算,距离下一次临界点,乐观估计还有十年,悲观估计……可能只有三到五年。而一些古老的存在,无论是胚胎,还是其他东西,可能提前感知到了门的松动,开始活跃,开始‘呼唤’能与它们产生共鸣的敏感个体。沈星河,可能就是被‘呼唤’的其中之一。而他听到的‘环的缺口’和‘起源之海’,很可能就是关键。”
起源之海。叶寻看向屏幕上的南海污染云。那里,正是百年前被命名的“起源之海”信标区,传说中先民最初发现“门”的地方。缺口?谎言?
“沈星河现在情况如何?他本人对循环有什么描述?”
“他非常困惑,也极度恐惧。循环是非自主的,他无法控制进入和退出。更糟糕的是,”秦墨的声音压低,“在最近一次循环中,他开始出现‘侵蚀’现象。他的手臂上,出现了细微的、与您体征报告中描述的、类似的暗金色纹路。虽然极其微弱,但在扩散。我们认为,他的能力使用,或者与回响的互动,正在使他被百年前的神血污染‘渗透’。”
叶寻沉默。百年研究,他们对神血的了解依然有限。只知道它是一种超越理解的、具有活性的高维信息-能量复合体,能侵蚀物质,扭曲生命,渗透意识。沈星河的情况,像是一种跨时空的感染。
“我立刻前往成都。在我到达之前,加强对沈星河的心理预和生理隔离,用我们研发的‘宁静’药剂稳定他的精神,用‘惰性场’抑制可能的污染扩散。不要试图强行打断他的循环,那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时空反噬。”叶寻快速下令,“另外,我需要林晓三十七年前在‘回声’档案馆的全部访问记录和研究成果,哪怕是最零碎的笔记。”
“档案馆处于深度静默,我们无法调取核心记录。但林晓前辈在离开档案馆后,曾寄出一份加密的物理备份,指定在‘门松动征兆出现时’交给当代负责人。备份已于今晨送达,解密刚刚完成。内容……您最好亲自看一下。”
一份文件传输过来。标题是:《关于“逆转之声”本质及“神血起源”的补充假说(基于“负屃”遗存资料与“回声”档案馆第七层解密)》。
叶寻点开文件,快速浏览。开头的几行字,就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假设1:逆转之声并非‘封印术’,而是‘共鸣协议’。”
“假设2:神血并非‘污染源’,而是被‘污染’的‘协议载体’。”
“假设3:先民铸造的‘门’,本质是‘协议接入点’。门后的‘起源之海’,是‘协议源’。”
“假设4:百年前的逆转之声,执行的是‘临时隔离协议’。真正的‘净化协议’,需要找到并修复‘协议源’的‘核心漏洞’(或称‘环的缺口’)。”
“假设5:‘谎言’存在于我们继承的、关于先民与门的所有历史叙述中。关键线索,指向‘负屃’宿主——陆九渊的未公开研究,及‘嘲风’宿主——钟摆的最终预言片段。”
“警告:本假说若为真,则当前所有针对神血的‘净化’尝试,方向可能完全错误,并可能加速‘协议漏洞’的扩大。‘起源之海’的胚胎苏醒,或为‘协议源’尝试自我修复/覆盖漏洞的极端表现。接触需极端谨慎。”
文件附有几张模糊的图片,似乎是古老壁画的拓片,描绘的不是之前见过的先民历史,而是一些更抽象的场景:无数光点汇入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有一个破损的缺口;一些模糊的人形生物,似乎在修补缺口,但自身被旋涡吞噬;还有一幅,描绘的是一个平静的、发光的海洋,但海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阴影般的裂痕。
林晓在笔记末尾用红字写着:“陆老(陆九渊)的狴犴审判契约,可能不仅是审判宿主,更是验证‘协议执行者’资格。钟老的预言,指向的不是门的开启,而是‘协议重启’的时机。真正的敌人,或许不是神血,也不是胚胎,而是那个让‘协议’出错的‘漏洞’本身,或者说,制造漏洞的‘存在’。我前往档案馆第七层寻找更多证据,若未归,后来者当知:小心‘回响’,它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时间……可能不是我们的朋友。”
叶寻关掉文件,久久不语。林晓的假说,如果属实,将彻底颠覆他们百年来所有的认知和努力。神血不是污染,而是被污染的“协议载体”?逆转之声是“共鸣协议”?真正的敌人在“协议源”的漏洞里?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与清风道长跨越百年的回响信息——“时间不是线,是环,找到环的缺口”——却离奇地吻合。环的缺口,协议的漏洞……
“秦墨,”叶寻开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你立刻组织最高级别的分析会议,参会者限于绝对核心,评估林晓假说的可能性。同时,动用一切资源,追查‘负屃’陆九渊可能遗留在外的任何研究资料,尤其是关于‘协议’和‘漏洞’的部分。钟摆的最终预言片段,除了已知的,是否还有其他加密记录?”
“已经在做。但叶寻前辈,如果林晓的假说为真,那沈星河的‘时间循环’和‘回响’共鸣,就不仅仅是能力觉醒或污染渗透那么简单了。”秦墨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那可能意味着,他正在无意识地接近那个‘环的缺口’,或者,他本身就是‘缺口’在这个时代的某种……体现。南海胚胎的异动,可能是在‘回应’他,或者,在‘捕食’他。”
叶寻看向屏幕,南海的污染云仍在扩大,其精密的几何结构仿佛一只逐渐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而沈星河档案照片上那双年轻、惊恐、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百年平静,一朝打破。而这一次,敌人或许不再是明确的个体,而是某种更抽象、更致命的“错误”。时间循环,回响共鸣,胚胎苏醒,古老假说……这些碎片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而那个“环的缺口”,又在哪里?
“我改变计划。‘汐’潜航器目标变更为南海信标区边缘,进行隐蔽侦察,收集胚胎活动数据,但严禁深入。我将立刻前往成都,亲自见沈星河。”叶寻做出了决定,“在我们弄清楚‘回响’和‘缺口’的真相之前,绝不能让胚胎,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接触到他。”
“明白。我会做好一切准备。叶寻前辈,请务必小心。林晓前辈的警告……我总觉得,档案馆的静默,可能意味着她触及了某种不该触及的东西。”
通讯结束。叶寻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窗外是永恒的深海黑暗。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准备,最终等来的,却是更深的迷雾和更可怕的谜题。但他没有退路。百年前,他承诺过,要用这漫长的时间,寻找终结一切的方法。现在,线索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尽管它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
他体内的胚胎,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悸动,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是对南海同类苏醒的呼应?还是对“缺口”信息的某种本能反应?
叶寻按住口,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不属于自己的悸动。
无论前方是什么,是漏洞,是谎言,还是更古老的恐怖,他都必须去面对。
为了百年前逝去的所有人。
也为了百年后,这个依然值得拯救的世界。
他转身,走向通往机库的通道。身后,深海的黑暗无声翻涌,仿佛在酝酿着下一个百年的风暴。
而在遥远的南海深处,那片不断扩大的、具有精密几何结构的暗金色污染云中心,一点微弱但纯粹的意志,缓缓苏醒。它“看”向了大陆的方向,准确地说,“看”向了成都,锁定了那个在时空中激起异常涟漪的年轻宿主。
“钥……匙……”一个古老、破碎、充满饥饿感的意念,在深海的死寂中,无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