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5凌晨2点13分,法属圭亚那,库鲁航天发射中心东北方向37公里,秘密发射场“回声-7”。
热带雨林的夜晚湿热粘稠,蚊虫在探照灯光柱中飞舞。钟摆将车停在距离铁丝网两公里外的隐蔽处,递过夜视望远镜。
“看到那个白色建筑了吗?机库。空天飞机‘信天翁’就在里面,翼展四十七米,可垂直起飞,大气层内最高速度7马赫,亚轨道飞行两小时内可到达全球任何地点。”钟摆指着远处,“但问题是,它有生物识别锁,需要三个人的权限才能启动:驾驶员,导航员,任务指挥官。我们只有两个人。”
林晚从望远镜中观察。发射场占地广阔,至少有三个足球场大小,高耸的发射塔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机库周围有巡逻队,大约十二人一组,带着军犬。更麻烦的是,她能“听”到某种低频声波屏障——那是次声波防御系统,能让人产生眩晕和恶心感,未经授权者靠近会失去行动能力。
“我们能搞到权限吗?”
“驾驶员和导航员今晚值班,住在基地宿舍。任务指挥官是谛听本人,他不在圭亚那,但在远程终端有权限。”钟摆调出一个平板,显示建筑结构图,“我有内应,能给我们搞到前两人的生物样本——指纹,虹膜,声纹。但谛听的权限需要破解。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用你的‘裁决之音’,强制覆盖生物锁的声纹识别模块。”钟摆看着她,“但这风险很大。那套系统是苏音设计的,专门防备钥匙宿主。如果你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自毁程序,或者…被系统反向标记,锁定你的基因特征,以后所有组织设施都会自动识别你为敌人。”
“那又怎样?我早就是了。”
“不只是识别,是‘针对性防御’。每个组织的门,都有针对特定钥匙宿主的反制频率。如果你被标记,以后靠近任何一扇门,都会自动触发那个频率,专门克制你的能力。”钟摆严肃地说,“换句话说,你可能永远无法靠近门,更别说关闭它了。”
林晚沉默。这确实是个两难选择:要么放弃这次机会,要么赌上未来。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但更冒险。”钟摆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屋,“这里是控制中心地下室,存放着备用生物密钥。是物理密钥,三把钥匙入三个锁孔同时转动,可以临时获得一次启动权限。但那里是基地最核心的防护区,有激光网,压力感应地板,还有…拟态体守卫。”
“拟态体?”
“组织的精锐守卫,融合了门后生物技术。它们看起来像人,但速度、力量、反应都是人类的五倍以上,而且能抵抗大部分物理攻击。最重要的是,它们能感知‘意图’。如果你带着敌意靠近,它们会提前反应。”钟摆顿了顿,“但你的‘裁决之音’能压制意图,这是你的优势。”
“那我们去拿物理密钥。”
“不,我去。你留在这里准备接应。”钟摆递给她一个小型通讯器,“如果我四十分钟后没出来,或者触发警报,你就立刻离开,按照备用计划去里约热内卢,那里有我们的人能安排船只去南太平洋。慢,但安全。”
“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在这里卧底三年,熟悉每个角落。而且…”钟摆露出苦笑,“我有这个。”
他挽起袖子,小臂上有个暗金色的烙印,和林晚耳后的标记类似,但更大,更复杂,像电路图。
“你是…宿主?”林晚震惊。
“曾经是。但我的门被永久关闭了,在二十年前。”钟摆放下袖子,“我是螭吻宿主,第九子。但我的门还没完全形成,就被迫提前关闭。代价是能力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点…感知。我能感知门的能量流动,能感知其他宿主的大致位置,能…在死亡边缘看到短暂的时间碎片。”
“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苏音救过我。在我即将被组织完全改造时,她冒险关闭了我的门,让我变成了普通人。她说,‘总得有人活下来,记住真相’。”钟摆的眼神黯淡,“但我没能救她。她死后,我发誓要完成她的遗愿——阻止苏文卿,关上所有的门。”
他看了眼时间:“该走了。记住,四十分钟。如果听到三声爆炸,代表我失败,基地会进入一级封锁,你立刻离开。”
钟摆背起装备包,消失在雨林中。
林晚坐在车里,耳朵贴在通讯器上,能听到钟摆轻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看着远处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发射场,心里涌起不安。
太安静了。即使深夜,这种级别的秘密基地也不该这么安静。巡逻队太规律,像在表演。连军犬都不叫,这不对劲。
她拿起夜视望远镜再次观察。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巡逻队成员,走路时左右脚落地的间隔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而且,他们转头观察的动作,是同步的——一个人转头,三秒后所有人同时转头,角度都一样。
这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正常人类。
是拟态体。整个基地的守卫,可能都是拟态体。
“钟摆,停下。”她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守卫全是拟态体。这是个陷阱。”
没有回应。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钟摆?能听到吗?”
还是没回应。通讯被切断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发射场,突然,所有探照灯同时转向,照向她所在的方向。几十道光柱刺破黑暗,将她这辆车照得无处遁形。
广播响起,是谛听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雨林中回荡:
“林晚小姐,欢迎来到回声-7。你比我们预想的早到了十七分钟。苏主任说你很优秀,看来没说错。”
林晚立刻发动汽车,但引擎只响了一声就熄火了。是电磁脉冲,远程瘫痪了车辆电路。
“别白费力气了。整个区域都在我们的控制下。下车吧,我们好好谈谈。你的朋友钟摆,还有陈远、赵铁,都在等你。当然,司晨也在,他特别想见你。”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两个拟态体站在车外,穿着黑色作战服,脸是模糊的暗影,但眼睛是暗金色的发光体。它们没有武器,只是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晚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下车,举起双手。拟态体没有搜身,只是示意她向前走。
走在探照灯光束中,周围是数十个拟态体,沉默地站立,像一群雕塑。基地大门打开,里面是灯火通明的通道,一直通到机库。
机库里,空天飞机“信天翁”静静地停着,银白色的机身泛着冷光,像一只沉睡的巨鸟。飞机前站着几个人。
苏文卿,穿着白大褂,微笑着。
谛听,穿着灰色西装,面无表情。
陈远和赵铁,被手铐铐着,站在一旁,身上有伤,但意识清醒。钟摆也在,被两个拟态体按着跪在地上,脸上有血。
还有司晨,坐在轮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晚晚,你来了。”苏文卿走上前,想拥抱她,但林晚后退一步。
“放了他们。”
“当然,只要你配合。”苏文卿依然微笑,“妈妈答应你,只要你自愿参与开门仪式,他们都可以安全离开,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我甚至可以消除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永远忘记这一切,平安度过余生。”
“你要我怎么配合?”
“很简单。站在门前,发出‘裁决之音’——不是攻击,是‘共鸣’。用你的声音,与门后的存在建立连接,为我们打开一条稳定的通道。”苏文卿的眼睛在发光,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之后,你可以见到晓晓,真正的晓晓。他会从门里出来,和我们团聚。然后,我们一家四口,一起走进新世界。”
“如果我说不呢?”
苏文卿的笑容淡了些:“那妈妈会很失望。而且,你的朋友们会一个一个在你面前死去。先从谁开始呢?陈远?赵铁?还是…这个卧底钟摆?”
她做了个手势。一个拟态体举起枪,抵在陈远头上。
“等等。”林晚咬牙,“我配合。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听哥哥亲口说,他愿意从门里出来。”
苏文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妈妈答应你。”
她走到机库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金属箱。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复杂的仪器,连接着一个头盔状的设备。她戴上头盔,闭上眼睛。
几秒后,机库里的灯光开始闪烁。空气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是林晓的,但比之前清晰得多,稳定得多:
“妹妹…”
“哥哥?是你吗?”
“是我…妹妹,别相信她…她在骗你…”林晓的声音充满痛苦,“门后面…不是家…是牢笼…永恒的牢笼…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晓晓!”苏文卿睁开眼睛,声音严厉,“我们说好的,你要帮妈妈劝妹妹。”
“不…妈妈…你也不是妈妈了…”林晓的声音在颤抖,“你是…门卫…是看守…你不是我妈妈…”
苏文卿的表情扭曲了。她摘下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冥顽不灵!既然这样,那就用强制手段!”
她挥手。拟态体们开始行动,将林晚围在中间。它们伸出手,手掌中心裂开,伸出细长的、暗金色的触须,向林晚伸来。
但就在这时,司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珍珠。他开口说话,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是从空气中直接浮现的:
“时间…到此为止。”
瞬间,一切都静止了。
不是完全的静止,是极度的慢。拟态体的触须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蠕动,苏文卿的嘴在缓慢张开,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悬浮不动。
只有四个人还能动:林晚,陈远,赵铁,钟摆。司晨坐在轮椅上,但他的手在动,手指在空中画着复杂的符号,每个符号画出,就有一片区域的“时间”恢复正常。
“快…走…”司晨的声音断续,鼻血流出来,“我撑不了…多久…去飞机…”
“一起走!”林晚想去推他的轮椅。
“不…我已经…支付了太多时间…走不掉了…”司晨惨笑,“记住…蒲牢之门…钥匙孔…但钥匙孔本身…也是一把锁…要关上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逆转…”
他咳出血,血是暗金色的,像融化的金属。
“什么两把钥匙?”
“囚牛…和睚眦…你和…你哥哥…必须…同时在门的两侧…发出逆转的声音…”司晨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现在…你哥哥在门里…你要进去…找到他…然后…”
他最后画出一个符号。整个机库的时间恢复了正常,但所有拟态体都像被定身一样,僵在原地,只有眼睛能动。
苏文卿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她看向司晨:“你…支付了多少时间?”
“所有…剩的…”司晨闭上眼睛,“大概…三十年吧…”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在消散。不是死亡,是“存在”本身在被抹除。因为他支付了太多“时间”,他“存在的时间”被提前消耗完了。
“不!”林晚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
“走…”司晨最后说,然后彻底消失了。连轮椅都消失了,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机库里死寂了几秒。然后,苏文卿尖叫:“抓住他们!”
拟态体重新动起来,但动作慢了半拍,司晨的“时间褶皱”还有残留影响。
陈远和赵铁已经挣脱了手铐——钟摆趁着时间静止时用隐藏的开锁工具打开了锁。三人冲向空天飞机。
“启动它!”钟摆冲进驾驶舱,陈远跟进副驾驶。赵铁掩护林晚登机。
拟态体冲来,触须如鞭子抽来。林晚转身,发出“裁决之音”,但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威力减弱,只让前排的拟态体停顿了一下。
“快上来!”赵铁把她拉上飞机,关闭舱门。
驾驶舱里,钟摆正在疯狂作控制面板:“生物锁还没解!我们进不去!”
“让我来。”林晚冲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声纹识别模块。她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想象一个能“覆盖一切、命令一切”的声音。
但她的喉咙剧痛,耳朵后面的标记在发烫。她感到门后的存在在注视她,在诱惑她:“用我的力量…更强大…能摧毁一切…”
不。不能用门后的力量。那是陷阱。
她要用自己的声音,纯粹的人类的、愤怒的、不屈的声音。
她发出声音。不是“裁决之音”,是“存在之音”,是她作为林晚,作为林建国的女儿,作为林晓的妹妹,作为苏音的继承者,作为所有被组织残害者的代表,发出的宣言:
“我!要!活!下!去!”
声音击中识别模块。模块爆出火花,然后,绿灯亮了。
“生物锁覆盖!权限获得!”钟摆欢呼,启动引擎。
空天飞机“信天翁”的引擎喷出蓝色火焰,垂直升空。机库顶棚自动打开,飞机冲出,冲入夜空。
下方,苏文卿站在机库里,仰头看着飞机消失,表情阴沉得可怕。
“主任,要击落吗?”谛听问。
“不。让他们去。”苏文卿忽然笑了,笑容诡异,“深海的门,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关闭。但这两把钥匙如果同时入,也可能…加速开启。就让他们去试试吧。等他们在深海耗尽力量,我们再收网,一次捕获两把钥匙。”
她转身离开:“准备转移。三天后,我要在龙山看到林晚,无论死活。至于其他人…格勿论。”
“是。”
2012年8月25上午9点47分,南太平洋上空,亚轨道。
空天飞机在平流层以上飞行,下方是蔚蓝的海洋和白色的云层。驾驶舱里,气氛凝重。
“司晨他…”林晚看着副驾驶座上,司晨消失的位置。那里空荡荡,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暗金色的光尘。
“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钟摆低声说,“用三十年存在的时间,换我们十分钟机会。他看到了这个未来,选择了这条路。”
“他看到了什么未来?”
“他没说。但他最后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让你到达蒲牢之门。因为那里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考验。”
陈远的伤口在飞行中又裂开了,赵铁在给他重新包扎。林晚耳朵后面的标记又扩大了,现在有半个手掌大,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到脖颈。她能感觉到,门后的存在在低语,在呼唤,在许诺力量、永恒、团聚。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后到达坐标上空。但问题是怎么下去。”钟摆调出数据,“‘信天翁’能水面迫降,但蒲牢之门在三千多米深的海底,我们需要潜水器。海渊号沉船里有小型潜水器,但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苏音会准备的。她什么都会准备好。”林晚说。
飞机开始下降,冲破云层。下方是茫茫大海,看不到陆地。坐标点就在这片蔚蓝的中心。
钟摆作飞机在水面迫降。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向前猛冲,安全带勒进肉里。飞机在水面滑行几百米,终于停下。
“到了。南纬47度9分,西经126度43分。”钟摆看着仪表,“海渊号就在我们正下方3172米。但我们怎么下去?飞机上没有潜水装备。”
林晚看着舷窗外平静的海面。阳光刺眼,海水湛蓝,看起来平和美丽。但她能“听”到水下传来的声音——低沉的,规律的,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机器的轰鸣。
是门。蒲牢之门,在呼吸。
“我有办法下去。”她摸着耳后的标记,“用门的力量。既然它能标记我,就能保护我。我能用声音制造一个空气泡,隔离海水和压力,像潜水钟一样下沉。”
“但你承受不住压力,而且深海低温…”
“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林晚站起来,“你们留在飞机上,如果我二十四小时没上来,或者…门打开了,你们就立刻离开,去联系能联系的所有人,曝光组织,能救多少是多少。”
“我跟你去。”陈远挣扎着站起来。
“你的伤不行。”
“我必须去。我答应过你父亲,要保护你。”陈远的眼神坚定,“而且,我是普通人,没有宿主标记。也许在某些时候,普通人反而不会被门针对。”
钟摆也站起来:“我也去。我知道海渊号的内部结构,我去过那里,在苏音还活着的时候。我能带你找到关闭门的装置。”
赵铁最后说:“那我留在飞机上,保持通讯,接应。但如果二十四小时后你们没上来,我会启动飞机的自毁程序,绝不让它落入组织手里。”
计划就这样定了。林晚、陈远、钟摆三人准备下水,赵铁留守。
林晚走到舱门前,闭上眼睛。她集中精神,想象一个声音的“场”,一个能排开海水、保持温度、抵抗压力的球形空间。她发出声音,频率很低,但能量很强。
以她为中心,空气开始扭曲,形成一个透明的球形薄膜,直径约三米。薄膜内部温度适宜,有空气循环。
“进来。”她打开舱门。
三人走进薄膜。薄膜脱离飞机,沉入海中。
下沉的过程很慢。薄膜像一个大水泡,在海水中缓缓下沉。光线迅速消失,周围变成深蓝,然后墨蓝,最后是绝对的黑暗。只有薄膜本身发出微弱的银色光,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深海的景象令人窒息。巨大的水压被薄膜挡住,但能感觉到无形的挤压。偶尔有深海生物游过,发着诡异的生物光,形状狰狞。
“深度1500米。”钟摆看着压力计,“还有一半。林晚,你怎么样?”
林晚在咬牙坚持。维持薄膜消耗巨大,她的鼻子又开始流血,暗金色的血。耳后的标记在发烫,蔓延到了肩膀。
“我没事。继续。”
下沉,下沉。深海寂静得可怕,只有薄膜与海水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那个心跳般的轰鸣。
“深度3000米。快到了。”
薄膜终于触底,落在海底柔软的沉积物上,激起一片尘雾。前方,一个巨大的阴影逐渐显现。
是海渊号。一艘长约八十米的科研船,侧躺在海底,船体锈蚀严重,覆盖着海草和藤壶。船体中部有一个巨大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
薄膜贴着海底移动,进入裂口。船内一片狼藉,仪器散落,文件漂浮。但奇怪的是,没有尸体,一具都没有。
“苏音死前疏散了所有人,然后独自沉船。”钟摆低声说,“她知道船上有不能让组织得到的东西。”
他们来到船桥。控制台还在运转,屏幕上闪烁着微光,显示一行字:
“欢迎,林晚。我等你很久了。——苏音”
是AI,还是…苏音的残留意识?
控制台自动启动,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一个女人的三维影像。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但疲惫。是苏音,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到达海渊号,而且…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苏音的影像开口,声音和录音里一样,“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蒲牢之门就在船尾下方五十米处的海沟壁上。它是一个‘转换门’,能将声音转化为物理现实,也能将物理存在转化为声音。这就是为什么深海常有船只、飞机失踪——它们的声音被门‘吸收’,实体也随之消失。”
“门后是‘声音的海洋’,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声音都在那里:人类的语言,动物的叫声,音乐,甚至…思想的声音。起源之海想吞噬这些声音,获得‘存在的多样性’。但声音本身在抵抗,因为被吞噬意味着失去独特性,成为混沌的一部分。”
“要关闭这扇门,需要两把钥匙:囚牛和睚眦,音乐与裁决。囚牛宿主必须在门内,发出‘逆转之声’,睚眦宿主在门外,发出‘审判之声’,同时共鸣,才能让门自我封闭。”
“但这里有个问题:你哥哥林晓,虽然名义上是囚牛宿主,但他已经被困门内太久,意识与门融合,无法自主发出‘逆转之声’。你需要进入门内,找到他残留的意识核心,唤醒他,然后两人同时发声。”
“这很危险。进入门内,你也会被门融合。如果不能在融合完成前完成逆转,你就会永远困在里面,成为门的一部分。即使成功,你们也可能无法完全出来,可能永远卡在门和现实的夹缝中,像你哥哥现在这样。”
“选择在你。如果你决定尝试,去船尾实验室,那里有‘共鸣舱’,能保护你进入门内。但记住,一旦进入,就没有回头路了。”
影像停顿了一下,苏音的表情变得悲伤:
“最后,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钥匙宿主的真相。我们…不是被选中的守护者。我们是‘囚徒’,是被先民制造的‘活体锁’。先民在逃离起源之海时,用九个人的生命和灵魂制造了九把锁,封印了九个连接点。这九个人的后代,就是我们。我们的能力,本质是‘锁’的功能。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门的压制。”
“但锁会老化。每一代宿主,锁的效果都在减弱。到你们这一代,锁已经快失效了。这就是为什么门开始活跃,为什么组织急于开门——他们想在锁完全失效前,主动开门,掌控主动权。”
“但开门不是答案。起源之海不是天堂,是永恒的饥饿。它吞噬一切,永不满足。如果门完全打开,地球会成为它的食物,所有生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失去自我,成为混沌中的一声叹息。”
“关上它,林晚。用你和哥哥的声音,关上这扇门。即使代价是…你们自己也成为锁的一部分,永远守在门前。”
影像消失了。控制台暗下去。
船内死寂。只有远处门的心跳声,在持续轰鸣。
“你…要进去吗?”陈远问。
林晚看着船尾的方向。她知道答案。必须进去。为了哥哥,为了父亲,为了苏音,为了所有被伤害的人,也为了…还没被伤害的人。
“我去。你们在这里等我。如果我二十四小时没出来,或者…门发生了异常,你们就离开,去找其他宿主,继续战斗。”
“我跟你去。”陈远说。
“不,你进不去。只有宿主能进去。”林晚看向钟摆,“照顾好他。”
钟摆点头:“我会的。但林晚,有件事苏音没说。如果…如果你在门内遇到了‘起源之声’,千万不要回应。那是起源之海的核心意识,它会模仿你最深层的渴望,诱惑你永远留下。记住,你听到的一切,看到的,都是假的。只有你和哥哥的声音,是真的。”
“我记住了。”
林晚走向船尾。实验室的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室,大小刚好容一人站立。舱壁上布满复杂的电路和声学装置。
她走进去。门关闭。舱内亮起蓝光,一个机械音响起:
“共鸣舱启动。检测到睚眦宿主。准备连接蒲牢之门。警告:此过程不可逆。是否继续?”
“继续。”
舱体开始震动。低沉的嗡鸣响起,频率与门外的心跳声逐渐同步。林晚感到身体在分解,不是物理的分解,是存在层面的“松散”。她的意识在脱离身体,被拉向某个方向。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感受“自我”:林晚,三十三岁,声学讲师,林建国的女儿,林晓的妹妹,睚眦宿主。
然后,她“进入”了门。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声音。
亿万声音的海洋。人类的欢笑哭泣,动物的嘶鸣,风声雨声,城市喧嚣,宇宙背景辐射的嘶嘶声…所有声音在这里同时存在,又各自独立,形成无尽的、混沌的交响。
林晚在其中漂浮。她感到自我在消散,成为声音海洋的一部分。但耳后的标记在发烫,提醒她:你还存在,你还活着。
“哥哥…”她用意识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亿万声音的嘈杂。
她集中精神,想象林晓的声音,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象他最后在录像里说“救我”的眼神。
“哥哥!林晓!你在哪里?”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亿万声音中,像一细丝,飘来:
“妹妹…这里…”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游”去。声音的海洋中,景象在变化:她看到记忆的碎片,自己的,别人的,甚至…先民的记忆。她看到先民文明最后时刻,他们打开门,被声音吞噬的场景。看到第一批钥匙宿主被制造出来的过程——九个自愿献祭的人,被转化为“锁”,永远镇守门前。
她看到苏文卿年轻时的样子,那时的她还有良知,还爱着父亲和孩子们。但一次实验事故,她被门后的存在感染,逐渐被替换。
她看到父亲林建国,在发现真相后的绝望和决绝。看到他偷偷留下线索,安排后路,最后被抓前,将最重要的信息藏在了银行保险箱。
她看到苏音,在深海研究船上,夜记录,寻找关闭门的方法,直到被组织发现,被迫沉船赴死。
她看到司晨,在时间褶皱中看到无数未来,选择支付三十年时间,换一个可能的希望。
她看到秦昭,在龙山的实验室里,被强迫预知,看到自己七种死法,但依然在梦中传递信息。
她看到所有宿主,所有抗争者,所有牺牲者。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声音海洋的中心,一个安静的、黑暗的角落。一个男孩蜷缩在那里,闭着眼,身体半透明,暗金色的光芒在体内微弱流动。
林晓。十三岁的模样,和录像里一样。
“哥哥…”她游过去,想抱住他,但手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幻影。
林晓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眼睛,但眼神不再是录像里的空洞,有了温度,有了痛苦,有了…爱。
“妹妹…你真的来了…”他轻声说,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你不该来的…这里很危险…”
“我来带你回家。”
“回不去了…我已经是门的一部分了…”林晓苦笑,“但你可以…你可以用我的声音…加上你的…关上这扇门…”
“苏音说,需要我们同时发声,你在门内,我在门外。但现在我们都在门内…”
“不,你在门的‘边界’。你是以活体进入,还没完全融合。你现在的位置,既是门内,也是门外。”林晓伸手,手指触碰林晚的意识体,传递信息,“听我说,妹妹。我会发出‘逆转之声’,逆转门的能量流向。你要同时发出‘审判之声’,审判门的‘存在’本身。两种声音共鸣,会产生‘静默’,在声音的海洋中制造一个绝对无声的点。那个点会像黑洞,吸收所有声音,包括门本身。然后,门会关闭。”
“但你会怎样?”
“我会…成为那个静默点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守护门,确保它不再打开。”林晓微笑,笑容像小时候一样温暖,“这是哥哥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我们一起出去!一定有办法!”
“没有了,妹妹。我在这里太久,融合太深。即使门关闭,我也出不去。但你可以。你还有未来,还有要保护的世界,还有…妈妈需要你去唤醒,虽然可能已经晚了。”林晓的眼神黯淡,“答应我,如果我消失后,妈妈还没被完全吞噬,唤醒她。告诉她,我和爸爸都不怪她。她只是…被诱惑了。”
林晚的“意识”在颤抖。她不想接受,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准备好了吗?”林晓问。
林晚点头。她集中全部意识,想象“审判之声”——不是攻击,是宣告,是裁定,是判定“门不该存在”的最终裁决。
林晓也开始准备,他的身体发出光芒,越来越亮,声音在凝聚——是“逆转之声”,是倒流的旋律,是让一切回归原点的呼唤。
“三…二…一…”
“审判!”
“逆转!”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在声音的海洋中碰撞、融合、共鸣。
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绝对的静默。连“无声”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静默。
在静默的中心,一个“点”出现了,无限小,无限黑,开始吸收一切声音。声音海洋被扭曲,被吸入。门在震颤,在哀鸣,在抵抗。
但静默是不可抵抗的。声音需要介质,但静默是绝对的虚无,没有介质,无法传播,也无法被对抗。
门开始坍缩,像被戳破的气球,向内收缩。
林晓的身体在消散,化为光点,融入静默点中。他最后看了林晚一眼,微笑,无声地说:
“再见,妹妹。要好好活着。”
然后,他消失了。
静默点吸收了整个门,然后…也消失了。
声音海洋恢复了,但不再有那个心跳般的轰鸣。蒲牢之门,关闭了。
林晚感到被一股力量推出,意识回归身体。她睁开眼睛,还在共鸣舱里。舱门打开,陈远和钟摆冲进来。
“林晚!你还好吗?”
“门…关上了吗?”
她虚弱地点头:“关上了。哥哥他…”
她说不下去,泪流满面。
钟摆扶她出来。突然,整个海渊号剧烈震动。控制台屏幕亮起,显示一行红字:
“警告:蒲牢之门关闭,引发全球门能量失衡。其他八扇门活跃度急剧上升。倒计时:71小时59分59秒…58秒…57秒…”
是连锁反应。关闭一扇门,打破了平衡,其他门要加速开启了。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钟摆说,“回飞机,想办法去龙山。如果八扇门全开,世界就完了!”
他们冲出实验室,冲向裂口。但刚出船体,就看到深海中有光在接近。
是潜水器。不止一艘,是三艘,呈包围态势。潜水器上,有组织的标志。
“他们来了。”陈远苦涩地说。
潜水器停在他们面前,舱门打开。穿着潜水服的士兵出来,包围他们。最后一个出来的,是苏文卿,穿着特制的潜水服,面罩后,她的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没有任何人类情感。
“晚晚,你让妈妈很失望。”她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传来,冰冷,“你关上了蒲牢之门,但加速了其他门的开启。现在,只剩71小时,所有门都会打开。而你,会成为第一把完全觉醒的钥匙,为我打开睚眦之门。”
士兵上前,抓住林晚。陈远和钟摆想反抗,但被击倒。
“带他们回龙山。准备最终仪式。”苏文卿转身,“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选择的机会了,晚晚。你会成为钥匙,打开门,然后…成为门的一部分。我们一家,会在门后的永恒中团聚。”
林晚被拖进潜水器。透过舷窗,她看到深海逐渐远去,看到海渊号的残骸,看到黑暗的海洋。
蒲牢之门关闭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失去了哥哥,即将失去自我。
但耳后,暗金色的标记,在发烫,在蔓延,在低语:
“还没结束…钥匙的使命…还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