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热水壶很脏。
顾衍用矿泉水给我冲了粉。
他试了试温度,才把瓶递给我。
我抱着瓶,大口大口地喝。
真的很饿。
他看着我喝,颓废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麻木。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身上还穿着被雨淋湿的衣服。
头发滴着水。
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好像我是他唯一的浮木。
喝完,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
顾衍不见了。
我心里一慌。
难道他还是去买酒了?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
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还有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
“念念,爸爸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我松了口气。
他没跑。
我啃着包子,等他回来。
没多久,门开了。
顾衍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
虽然很廉价,几十块的地摊货。
但至少不像昨天那么颓废了。
头发也剪短了,胡子也刮了。
露出一张英俊但憔悴的脸。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念念,我们搬家。”
他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
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
一个月租金八百。
押一付三。
给的十万块,瞬间就没了一小部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但比旅馆净。
顾衍把房间打扫了一遍。
又去二手市场买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锅碗瓢盆。
他抱着我,站在这个简陋的“家”里。
“念念,以后我们就在这儿。”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从顾家大宅,到这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落差太大了。
但我只是抓着他的衣服,咿咿呀呀地回应。
有家就好。
有爸爸在,哪里都是家。
接下来的子很平静。
也很拮据。
顾衍开始找工作。
但他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豪门弃子,学历早就没用了。
会做的只有花钱和打架。
处处碰壁。
每天他都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然后给我冲粉,做一点简单的饭菜。
他不会做饭。
只会煮面条。
面条煮得又烂又坨。
但他会先吹凉了,再一一喂我。
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少。
我能看到他越来越深的焦虑。
他开始抽烟。
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一接一地抽。
我知道,他又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天,他找工作又失败了。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
他没喝多。
但眼神里的光,又快没了。
他抱着我,坐在床边。
“念念,爸爸是不是很没用?”
“连工作都找不到。”
“连粉钱都快挣不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让他再陷进去。
电视开着。
正在播晚间新闻。
一条新闻闪过。
“本市福利彩票双色球头奖累计已达一千万,将于明晚开奖。”
我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上辈子,这个千万大奖,被一个环卫工人中了。
中奖号码我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个新闻播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伸出小手,指着电视。
“爸,那个。”
顾衍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看到了彩票新闻。
他自嘲地笑了笑。
“念念也想让爸爸去买彩票发财吗?”
“傻孩子,那种事怎么可能。”
他不信。
我急了。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爬到床头。
那里有他找工作用的纸和笔。
我用尽力气,抓起笔。
在纸上胡乱地画。
我人太小,力气也小。
写不出完整的数字。
只能画出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06、12、18、22、25、31。
蓝球是09。
我画得很费力。
画完,我把纸推给他。
指着上面的“数字”,又指了指电视。
“买。”
我用尽全力,吐出一个清晰的字。
顾衍愣住了。
他看着纸上那几个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又看看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可能觉得我在胡闹。
但他没有骂我。
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出去找工作。
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我心里很忐忑。
他不会真的不管我了吧?
直到晚上八点。
开奖的时间快到了。
他才推开门。
满脸的疲惫。
他看到我焦急的眼神,苦笑了一下。
“念念,爸爸没用,今天又没找到工作。”
我没关心那个。
我到处看,想找一张彩票。
他看出了我的意图。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票。
“下午路过彩票店,就顺手买了。”
“用的就是你画的那些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也就两块钱。”
他本没当回事。
只是为了哄我这个小孩子开心。
我一把抢过那张彩票。
紧紧攥在手里。
电视里,开奖直播开始了。
一个一个红球被摇出来。
06。
12。
18。
顾衍起初没在意。
直到第四个号码出来。
22。
他的表情变了。
他猛地从我手里拿过那张彩票。
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第五个,25。
第六个,31。
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喊着。
“最后一个蓝球!会是多少呢?”
顾衍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额头上全是汗。
蓝球摇出来了。
09。
“让我们恭喜这位幸运儿!独得一等奖,奖金一千二百万!”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顾衍拿着那张薄薄的彩票。
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电视上的号码。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没错。
全中了。
他猛地抬起头。
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朝他伸出手。
“爸,抱。”
他像梦游一样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我听到他的心跳声。
快得像打鼓。
然后,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上。
他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抱着他的女儿,和一张一千多万的彩票。
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
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