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区工业局办事大厅。
那根被扔进垃圾桶的毛衣针,像是一声惊雷,震得在场的所有干部不敢出声。
但陈卫民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他站在大厅中央,环视四周。这座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大楼,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大门紧闭的科室。办事群众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迷宫里乱撞,要想盖完一个章,往往要敲开五六扇门,看五六张冷脸。
“马副区长。”陈卫民转头看向身旁的分管副区长马宗权。
马宗权此刻正擦着汗:“区长,您指示。”
“赵刚!”陈卫民喊了一声工业局长。
“到!”赵刚哆嗦了一下。
“去借把大锤来。”
“啊?”赵刚和马宗权都愣住了,“借锤子干什么?”
“拆墙。”
陈卫民解开白衬衫的袖口,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开始,把这层楼所有的非承重隔断墙,全部给我砸了!搞成一个开放式的大平层!”
“工商、税务、土地、环保,所有涉及审批的部门,一周内必须派人进驻这里。每个部门设一个窗口,老百姓进一个门,办成所有事。实行‘一站式办公’,谁也不许再让投资商跑第二趟!”
马宗权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装修,这是在革各局委办的命啊!以前大家躲在办公室里,权力寻租空间大,现在全拉到大厅里众目睽睽之下办公,谁还敢吃拿卡要?
“陈区长,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马宗权低声劝道,“别的局也不归工业局管,要是硬来,怕是得常委会讨论……”
“那就上会讨论。”陈卫民冷冷地说道,“赵刚,现在就砸。出了问题我负责。要是明天早上我还没看到墙倒,你就和那个织毛衣的一起走人。”
赵刚看了一眼陈卫民冰冷的眼神,一咬牙,转身吼道:“保卫科!去拿大锤!拆!”随着第一锤落下,工业局那面立了三十年的隔断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陈卫民站在灰尘中,没有躲避。他看着那透过缺口照射进来的阳光,对身后的林远说道:“记下来,这个大厅以后改名叫‘乐安区行政服务中心’。这是乐安软环境的第一块招牌。”
下午三点,乐安区委常委会议室。
常委会的气氛比往常凝重了许多。
上午陈卫民在工业局“抡大锤”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区委大院。有人叫好,更多的人是在观望,觉得这个年轻区长太狂,迟早要栽跟头。书记罗昌根依旧端着保温杯,神色超然。副书记张国华坐在陈卫民对面,他身旁坐着常务副区长钱东升和宣传部长王秀梅——这两人是他在班子里的铁杆盟友。
“开会。”罗昌根咳嗽一声,“今天的议题很明确,讨论通过卫民同志提出的《关于设立乐安电子信息产业园及行政服务中心的实施方案》。大家都看了,谈谈想法吧。”
钱东升放下茶杯,眉头紧锁:“陈区长,方案我看了,气魄很大。那个行政服务中心,砸几面墙花不了多少钱,我没意见。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敲着桌子:“这个电子产业园,要征地三千亩,搞‘三通一平’,起步资金就要五千万!咱们区财政刚发完工资,兜里比脸都干净。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钱从哪出?总不能让政府去借高利贷吧?”
宣传部长王秀梅也紧跟着开炮:“是啊。而且咱们乐安是老工业区,工人们只会纺纱造纸。搞高科技电子?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别到时候地圈了,厂子进不来,老百姓要骂我们搞‘面子工程’劳民伤财的。”
这两人的发言很有代表性:没钱,没技术,怕担责。
其他的常委们见状,也都开始窃窃私语。
陈卫民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他身后的林远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等大家的议论声稍小,陈卫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钱副区长说没钱,王部长怕烂尾。这些担心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陈卫民语气平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国华身上。
“所以,在做方案之前,我已经把路铺好了。”
陈卫民侧过身,示意林远把一份补充材料发下去。
“钱的问题,不用财政出一分。”
陈卫民指着刚发下去的文件:“这是市银行的授信意向书。我引入了‘城投模式’,也就是成立‘乐安城市建设投资开发公司’,由区政府全资控股,以产业园未来的土地出让金和税收收益权作为质押,向银行融资。”
“银行已经批复,授信五千万。第一笔一千万启动资金,下周一到账。”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钱东升翻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拿未来的地换现在的钱?还能这么玩?”
“不仅如此。”陈卫民继续抛出炸弹,“关于产业能不能落地的问题。这是三家台资电子厂和一家特区电路板厂的入驻意向协议。违约金条款写得很清楚,只要我们地平整好,他们三个月内进场建厂。”
“这份协议,是我通过京大校友会和在闵江省委的关系拿下来的。”
最后,陈卫民看向罗昌根,搬出了最大的靠山。
“昨天,我已经向李书记汇报了这个方案。李书记的原话是:‘如果这是乐安唯一的出路,那就要要大胆干。谁不支持,就是对乐安的历史不负责任。’”
一旦抬出市委书记,性质就变了。
武装部长是个直性子,一听有钱有项目,还有尚方宝剑,第一个拍桌子:“既然钱和项目都有了,那还犹豫个球!我同意!咱们乐安穷了这么多年,也该翻身了!”
组织部长也点了点头:“李书记既然发话了,我们全力支持。我同意。”
风向瞬间逆转。
张国华看着手里那份无懈可击的材料,心里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陈卫民只是个来镀金的书呆子,没想到人家是带着“资源库”空降的财神爷。
这种人,拦不住,也不能拦。
张国华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投机者。既然陈卫民把最难的“钱”解决了,那剩下的“事”如果他不参与,政绩就没他份了。
“好手段!”张国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阴沉瞬间变成了赞赏,“陈区长不愧是搞经济的专家,这一手‘无中生有’,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既然资金解决了,那我张国华没二话,全力支持!”
他不仅表态支持,还主动揽活:“罗书记,陈区长,征地拆迁是个硬骨头。我建议,由我来担任产业园指挥部的副总指挥,专门负责征迁工作。我立军令状,两个月内完成‘三通一平’!”
陈卫民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张国华这种地头蛇,你不仅要压服他,还要给他肉吃。把征迁大权给他,既利用了他的执行力,又把他绑上了战车。
“那就辛苦张书记了。”陈卫民点头,“咱们分工合作,把这台戏唱好。”
罗昌根看火候到了,笑眯眯地放下保温杯:“好嘛,班子团结,其利断金。我宣布,方案全票通过!”
……
散会后,天色已近黄昏。
陈卫民走出大楼,黑色桑塔纳已经停在门口。司机老马腰杆笔直地拉开车门。
林远抱着文件坐在副驾驶,回想起刚才常委会上的翻云覆雨,激动得满脸通红:“区长,您刚才那几招太厉害了!张书记他们脸都变了。”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陈卫民靠在后座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只是开始。张国华现在支持我,是因为有利益。一旦征地触动了宗族势力的根本利益,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车子启动。
“林远,记一下。”陈卫民看着窗外,“明天上午,去北郊李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