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区北郊,白鹭洲。
通往海边的土路被几根巨大的圆木拦腰截断。
圆木后,坐着几十个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手里拿着鱼叉和锄头,眼神警惕地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黑色桑塔纳。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座修缮得极为气派的宗祠。飞檐翘角,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牌匾上“李氏宗祠”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宗祠外,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叶榕,树下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茶桌。
桑塔纳在圆木前停下。
“区长,过不去了。”大马看着前面的阵仗,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座位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大扳手,“这帮人眼神不对,像是要械斗。”
“这是宗族护村队,不是黑社会。”陈卫民按住了大马的手,神色平静,“把扳手收起来。我们是来拜访长辈的,不是来打架的。”
“林远,拿上我准备的那两瓶酒。大马,你在车上等着。”
陈卫民推门下车。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整理了一下衬衫,并没有摆出官员的架子,而是像个游学的书生,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群拿着鱼叉的汉子。
“站住!”领头的一个刀疤脸青年喝道,手中的鱼叉指着陈卫民,“这是李家村的地界,当官的免进!回去告诉张国华,别想拆我们的宗祠!”
显然,张国华之前放过风,或者是有人故意挑拨,让村民以为政府要推平宗祠。
陈卫民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我是新来的区长陈卫民。我不拆宗祠,我是来找李宗翰老支书讨杯茶喝的。”
“喝茶?”刀疤脸冷笑,“李家村的茶,只给朋友喝,不给扒房子的强盗喝!”
就在局面僵持时,大榕树下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阿豹,不得无礼。既然是区长来了,那就是客。请过来。”
人群分开一条路。
陈卫民带着林远,走到了大榕树下。
坐在茶桌主位上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鹰钩鼻,眼神锐利如刀。他就是李家村的族长、也是当了三十年村支书的李宗翰。在这一亩三分地,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李老,久仰。”陈卫民微微欠身,示意林远把两瓶茅台放在桌角,“初次登门,一点心意。”
李宗翰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烫着紫砂壶:“陈区长是京城来的大博士,我们这乡野村夫受不起这么重的礼。茶是粗茶,怕陈区长喝不惯。”
这是下马威。
陈卫民也不恼,径直在对面坐下:“茶不在贵,在于水和人。李家村背靠金鸡山,面朝白鹭湾,水是好水。李老是抗美援朝的老英雄,人是豪杰。这茶,自然是好茶。”
听到“抗美援朝”四个字,李宗翰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调查过我?”李宗翰抬起眼,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吧,陈区长今天单刀赴会,是为了那三千亩滩涂吧?”
“是,也不是。”陈卫民端起茶杯,浅尝一口,“滩涂是国家的,开发是早晚的事。但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李家村的子孙后代。”
“笑话!”李宗翰冷哼一声,“填了海,毁了风水,断了我们李家的龙脉,这叫为了子孙后代?张国华那个笑面虎上次来也是这么说的,被我轰出去了。你也想试试?”
旁边站着的十几个后生又要围上来。林远吓得腿肚子转筋,但还是硬着头皮挡在陈卫民身侧。
陈卫民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他指着宗祠正门对着的那片海。
“李老,风水讲究藏风聚气。我看过县志,李氏先祖是三百年前从苏北迁来的盐商。之所以定居在此,是因为这里那是深水港,利于行船经商。这才是李家发迹的‘龙脉’。”
陈卫民站起身,走到堤坝边,指着远处淤积的滩涂。
“但现在,这片海已经淤死了。船进不来,鱼养不活。李家村的后生们,只能去城里打黑工,或者在海上走私。这叫龙脉已断!”
李宗翰的脸色变了。陈卫民戳中了他的痛处。村里这几年确实越来越穷,年轻人也不学好。
“你想说什么?”李宗翰沉声问。
“我想给李家续上这条龙脉。”
陈卫民转过身,声音洪亮:“我要在这里建电子产业园,把淤泥挖走,建深水码头。将来这里会有几十家工厂,几万名工人。”
“我也看了宗祠的位置。”陈卫民从林远手里拿过那份林远昨晚连夜手绘的草图,“我会在规划里,专门留出一条‘景观中轴线’。不但不拆宗祠,还要在宗祠前面修一个市民广场,让李氏宗祠成为整个产业园的地标和精神中心!”
“到时候,李家村的后生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进厂上班,或者出租房屋、搞运输。这才是真正的‘子孙饭’!”
李宗翰盯着那张草图,沉默了许久。
“修广场?不拆宗祠?”老头子的语气松动了,“张国华可没说过这个,他说这里要平整土地,肯定要动土。”
陈卫民笑了:“我是区长,规划我说了算。张国华负责执行,但他动不了我的规划图。”
这就是在离间,也是在立信。
李宗翰眯着眼睛打量着陈卫民:“陈区长,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我凭什么信你?你是官,干两年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李家村可搬不走。”
“就凭这个。”
陈卫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上面有他的签字,还有鲜红的公章。
“这是《关于成立乐安城投劳务服务公司的批复》。”
陈卫民把文件推到李宗翰面前:“产业园建设期间的土方工程、沙石料供应,以及建成后的物业、绿化,我打算优先交给李家村来做。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成立正规公司,李老您亲自挂帅当董事长,村集体占股,杜绝强买强卖和打架斗殴。”
“这也是我给李家村的见面礼。一年至少两百万的利润。”
这一下,连旁边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阿豹,眼睛都直了。
两百万!这年头走私还得提着脑袋干,搞土方可是正大光明的暴利!
李宗翰的手微微颤抖。他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陈卫民。
他活了七十岁,见过不少官。有的蛮横,有的虚伪。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既懂风水文化,又敢直接把利益摆在桌面上谈的,从来没有。
“好!”
李宗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陈区长,这杯茶,我李宗翰敬你!”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阿豹!撤掉路障!”李宗翰大喝一声,“以后陈区长的车,在李家村畅通无阻!谁敢拦,家法伺候!”
“是!”
……
十分钟后,桑塔纳重新启动,驶离了白鹭洲。
车上,林远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座位上,后背全湿了:“区长……刚才那场面太吓人了。那个刀疤脸的鱼叉离您只有半米。”
“富贵险中求。”陈卫民点燃一支烟,心情不错,“搞定了李宗翰,白鹭洲的征迁就完成了一大半。张国华想看我笑话,这次怕是要失望了。”
“不过”林远犹豫了一下,“把土方工程给李家村,会不会有人说我们搞利益输送?而且张国华肯定也盯着这块肥肉。”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陈卫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冷峻,“这块肉太肥,张国华想独吞,黑社会想抢,宗族想占。我把它公开给李宗翰,就是让李家村这头‘坐地虎’去咬张国华那条‘地头蛇’。”
“让他们去斗吧。斗得越凶,我们施工反而越安全。”
林远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身边这位年轻的区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政治头脑。
“区长,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大马在前面闷声问道。
“回区委。”陈卫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榕树,“去见见咱们的张副书记。告诉他,征迁指挥部可以挂牌了,让他准备进场——去给李家村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