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大年初二。
按照陕西的习俗,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子。
出嫁的女儿,要带着孩子,回娘家拜年。
刘氏早早就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簪子上还了一朵小红花。
这是她过年才戴的,平时舍不得。
“青山,”刘氏抱着儿子,”今咱们回姥姥家。”
青山虽然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母亲今天很高兴。
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李守仁坐在炕沿上,看着媳妇和孙子。
虽然早就知道,初二要回娘家,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长河,”李守仁说,”你陪媳妇一块儿去。”
“知道了,爹。”李长河应了一声。
“路上小心点,”李守仁叮嘱,”雪还没化,路滑。”
“嗯。”李长河点头。
“到了姥姥家,要好生招待。”李守仁又说,”青山还小,别让他冻着。”
“爹,我知道。”李长河说。
李守仁又看向青山,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脸。
“乖孙孙,”李守仁说,”去姥姥家,要听话。”
青山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在回应。
爷爷的手很粗糙,长满了老茧。
但青山能感受到,爷爷手心的温度。
那是一种疼爱的温度。
“行了,”王氏在一旁说,”让他们早些走吧,别晚了。”
“嗯。”李守仁点点头,”走吧。”
他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放行了。
因为这是规矩。
出嫁的女儿,初二要回娘家。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破。
李长河套上牛车,把刘氏和青山抱上去。
牛车里铺了厚厚的棉被,还放着暖手炉。
虽然外面冷,但车里还算暖和。
“坐稳了。”李长河说。
“嗯。”刘氏应了一声。
李长河拿起鞭子,轻轻一甩。
“驾——”
牛车缓缓起步,吱呀吱呀地响着。
车轮碾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车辙。
李青山躺在母亲怀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
一片白茫茫。
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地是白的。
连天空都是灰白的,阴沉沉的。
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门口贴着红红的春联,挂着红灯笼。
那是过年的痕迹。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青山有些困了。
母亲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睡吧,睡吧,我的儿…”
青山在母亲怀里,渐渐睡着了。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牛车到了刘家庄。
这是刘氏的娘家,一个比李家庄小些的村庄。
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也大多是土坯房。
刘家在村东头,是个小院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净。
“到了。”李长河停下牛车。
刘氏抱着青山下车,站在院门口,有些激动。
这是她出嫁后的第一个新年回娘家。
虽然才嫁过来一年多,但她还是想家。
想父亲,想母亲,想哥哥嫂嫂。
“爹,娘,”刘氏喊道,”俺回来了。”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
这是刘氏的母亲,王王氏。
跟李家同姓,但不是同一家人。
“哎哟,闺女来了!”王王氏激动地说。
“娘。”刘氏喊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哎。”王王氏应了一声,拉着女儿的手,”快进屋,外头冷。”
接着走出来一个老汉,是刘氏的父亲,刘老汉。
他今年五十多了,身材不高,背有点驼。
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脸上皱纹很多,但眼神很慈祥。
“长河来了。”刘老汉说。
“爹。”李长河拱手行礼。
“嗯,快进屋。”刘老汉说。
一家人进了屋。
屋里很暖和,炕烧得热热的。
炕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刘氏的哥哥,刘大。
女的是刘大的媳妇,李氏。
两人都二十多岁,也是农民打扮。
“哥,嫂子。”刘氏打招呼。
“来了。”刘大笑着说。
“快坐。”李氏也笑着说。
刘氏抱着青山,坐在炕沿上。
王王氏凑过来,看着外孙。
“哎哟,这就是青山吧?”王王氏说,”长得真好。”
她伸手摸了摸青山的脸,手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白,真白。”王王氏笑着说,”像他爹。”
刘老汉也凑过来看:”眼睛亮,将来肯定聪明。”
两位老人看着外孙,脸上都是笑容。
那是真心实意的疼爱。
青山躺在母亲怀里,看着这两个陌生的老人。
他不太明白这是谁,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很友善。
像爷爷一样,也是疼他的。
刘大和李氏,也凑过来看外甥。
“这小子,长得真俊。”刘大笑着说。
他是个壮实的汉子,三十出头,跟妹妹刘氏长得很像。
都是圆脸大眼,看着很憨厚。
“舅,”李氏推了推丈夫,”给外甥见面礼啊。”
“哦,对。”刘大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
“来,青山,舅舅给你压岁钱。”
红包是红纸包的,里面裹着五枚铜钱。
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刘氏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谢谢舅。”刘氏说。
“客气啥。”刘大摆摆手。
李氏也掏出一个红包,虽然更小,但里面也有三枚铜钱。
“这是姨给你的。”李氏笑着说。
“谢谢舅妈。”刘氏又道谢。
青山看着这些红包,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这些人在给他东西。
是好东西。
虽然昨天是除夕,但刘家还是准备了一桌菜。
招待出嫁的女儿和女婿。
菜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丰盛了。
一盘炒鸡蛋,一盘炒豆腐,一盘白菜炖肉,还有一壶烧酒。
在农村,这已经算是好菜了。
“来来来,都坐。”刘老汉招呼大家。
大家围坐在炕桌旁,开始吃饭。
刘老汉端起酒碗,对李长河说:”长河,俺们青山就拜托你了。”
“爹,您放心。”李长河说,”俺会好好照顾青山。”
“青山还小,”刘老汉说,”你多费心。”
“应该的。”李长河说。
王王氏则对着女儿,絮絮叨叨。
“在婆家过得咋样?”王王氏问。
“挺好的。”刘氏说。
“公婆对你好不好?”王王氏又问。
“好。”刘氏点头。
“那就好。”王王氏松了口气,”娘担心你受委屈。”
“娘,俺没受委屈。”刘氏笑着说。
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勉强。
其实,她在李家确实有些委屈。
二婶三婶总是挑刺,说她占便宜。
但她不敢跟娘说,怕娘担心。
王王氏看着女儿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她没问,只是叹了口气。
李青山躺在母亲怀里,听着大人们的对话。
虽然听不太懂全部内容,但能听明白几件事——
1. 这个家是母亲的娘家,母亲是这里长大的。
2. 这两个老人是外公外婆,是母亲的父母。
3. 那一对年轻夫妻是舅舅舅妈,是母亲的哥哥和嫂嫂。
4. 这些人都是亲戚,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青山努力记着这些关系。
在他的记忆中,有关于”家族”、”亲属”的知识。
但那些是现代的家族关系。
跟这个时代的家族关系,有些不同。
这个时代的家族,更注重宗法制度。
父系家族才是正统,母系家族算是”外戚”。
所以,李家是”内”,刘家是”外”。
但这并不影响外公外婆对他的疼爱。
他们也是真心实意地疼他。
这就够了。
青山想。
吃饭的时候,青山的脑海里,又开始闪画面了。
这次是——
现代的回娘家。
不是坐牛车,而是——
开车。
一辆白色的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车里放着音乐,驾驶员是爸爸。
“快到了。”爸爸说。
“嗯。”妈妈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他吧?
青山想。
然后画面一转——
到了姥姥家。
姥姥家不是土坯房,而是楼房。
三室两厅,装修得很漂亮。
客厅里有沙发、电视、冰箱、洗衣机…
现代化的家电,一应俱全。
“姥姥!”妈妈喊。
“哎!”姥姥从厨房走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烫成卷儿,看起来很时尚。
“姥爷!”妈妈又喊。
“来了。”姥爷从阳台走进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报纸。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
然后是舅舅、舅妈、表哥…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
比明朝的丰盛多了。
“来,吃饭。”姥爷说。
大家举起酒杯,互相敬酒。
“新年快乐!”
“身体健康!”
“工作顺利!”
那个现代的他,虽然还小,但躺在摇篮里,看着这一幕。
现代的回娘家,跟明朝的回娘家,是那么不同。
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出嫁的女儿,带着孩子,回娘家看望父母。
都是为了团聚,为了亲情。
吃过饭,刘氏该回去了。
虽然王王氏挽留,让女儿住一晚。
但刘氏说,公公还在家等着,不能住太晚。
“那…那好吧。”王王氏有些不舍。
她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女儿。
“这是给青山的鸡蛋,”王王氏说,”攒了好久的。”
“娘…”刘氏眼圈红了。
“拿着。”王王氏说,”青山还在长身体,要补补。”
刘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刘老汉也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几块碎银子。
“这是给青山的,”刘老汉说,”不多,但也是俺们的心意。”
“爹…”刘氏又要哭了。
“拿着。”刘老汉说,”青山是俺们的外孙,俺们疼他。”
刘氏收下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行了,”刘大说,”别哭了,以后常回来。”
“嗯。”刘氏点头。
一家人送刘氏和李长河到院门口。
看着他们上了牛车,渐渐走远。
王王氏站在门口,久久不愿回去。
“闺女嫁出去了,”王王氏叹了口气,”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有啥办法?”刘老汉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俺还是想她。”王王氏说。
刘老汉拍拍妻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也想女儿。
但没办法,这就是规矩。
牛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刘氏抱着青山,眼泪还流着。
“咋哭了?”李长河问。
“俺想俺娘。”刘氏说。
“以后常回来。”李长河说。
“嗯。”刘氏点头。
青山躺在母亲怀里,感受着母亲的悲伤。
他虽然才两个多月大,但能感觉到,母亲很想念娘家。
出嫁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
嫁出去之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回娘家的机会,一年也没几次。
这是这个时代女人的悲哀。
他没办法改变,只能记在心里。
将来长大了,要让母亲常回娘家。
让她多见见外公外婆。
这也是他能做的吧?
回到李家,已经是下午了。
李守仁正坐在院子里,焦急地等着。
看到牛车回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回来了?”李守仁问。
“回来了。”李长河说。
“姥姥姥爷可好?”李守仁又问。
“好。”李长河应着,把刘氏和青山抱下车。
李守仁凑过来看青山,发现孙子睡着了。
“睡了?”李守仁轻声问。
“嗯。”刘氏点点头,”路上睡着了。”
“那抱进去吧。”李守仁说,”别冻着。”
刘氏抱着青山进了屋。
李守仁跟在后面,一路进屋。
“青山收到啥了?”李守仁问。
“收了点鸡蛋,还有几块碎银子。”刘氏说。
“哦。”李守仁点点头,”姥姥姥爷疼青山。”
“嗯。”刘氏应着,把青山放在炕上。
王氏也在屋里,看到女儿回来,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王氏说,”俺们一直等着呢。”
“娘。”刘氏叫了一声。
“嗯,累了吧?”王氏问,”歇会儿吧。”
“嗯。”刘氏坐在炕沿上,有些疲惫。
李守仁看着媳妇的样子,叹了口气。
“累了就早点歇。”李守仁说。
“嗯。”刘氏点头。
她确实累了。
回趟娘家,虽然高兴,但也累心。
又要装作高兴,又要忍着眼泪。
真是…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