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李家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寒风,飘散在夜空中。
李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虽然只是几盏油灯,但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李守仁坐在炕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今天特意刮了胡子,头发也梳得光光的。
他今年五十六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
但今天,他精神头十足,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因为,今天是除夕。
是一家人团聚的子。
厨房里,王氏带着三个儿媳妇,正在准备年夜饭。
“他嫂子,你去把那盘肉端上来。”王氏对刘氏说。
“好。”刘氏应了一声,把一盘红烧肉端了上来。
红烧肉是今早才做的,用了五斤猪肉。
肉切成方块,先焯水,再炒糖色,然后加酱油、料酒、葱姜,炖了两个时辰。
肉块红亮,肥而不腻,香气扑鼻。
这是李家的拿手菜,也是年夜饭的主角。
“老二媳妇,你去把那盘鸡端上来。”王氏对张氏说。
张氏撇了撇嘴,但还是去端鸡了。
鸡是自家养的老母鸡,养了三年,早就不下蛋了。
了,拔了毛,开膛破肚,整只炖在锅里。
加人参、当归、枸杞,补气血。
鸡汤金黄,鸡皮油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老三媳妇,你去把那条鱼端上来。”王氏对陈氏说。
“好。”陈氏应了一声,端来了鱼。
鱼是昨天在集上买的鲤鱼,活的,养在水缸里,早上才。
用清蒸的做法,保持鱼的鲜味。
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上热油,滋啦一声,香味扑鼻。
“年年有余。”王氏笑着说,”这是好兆头。”
接着是其他菜——
一盘炒鸡蛋,金黄松软。
一盘炒豆腐,嫩滑鲜香。
一盘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
一盘子饺子,白白胖胖。
还有一壶烧酒,度数不高,但够劲。
满满一桌子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虽然在现代看来,这算不上丰盛。
但在万历四十四年的灾年,这已经是难得的大餐了。
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李家还能吃上这么多菜,已经是很奢侈了。
李青山躺在炕上,闻着饭菜的香味,咂咂嘴。
他虽然还吃不了这些东西,但已经能感受到,这就是过年的味道——
是肉香,是菜香,是团圆的味道。
菜都上齐了,该入席了。
李家的规矩,年夜饭要全家人一起吃。
不分大房二房三房,不分男女老幼,都围坐在一起。
李守仁坐在主位,正对着门口。
这是最尊贵的位置,只有一家之主才能坐。
王氏坐在他旁边,挨着灶台,方便端菜添饭。
李长河、刘氏、青山,坐在李守仁的另一边。
李长海、张氏、二虎,坐在王氏的另一边。
李长江、陈氏,坐在桌子下首。
虽然桌子很大,但挤一挤,还是能坐下的。
二虎已经两岁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张氏用旧衣裳改的。
他胖乎乎的,圆脸大眼,看着挺可爱。
“爷爷,拜年!”二虎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李守仁磕头。
“哎哟,好好好。”李守仁高兴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来,二虎,爷爷给你压岁钱。”
红包是红纸包的,里面裹着几枚铜钱。
二虎接过红包,高兴得直蹦:”谢谢爷爷!”
张氏在一旁笑着说:”二虎,快打开看看,爷爷给了多少钱?”
二虎打开红包,数了数:”一枚,两枚,三枚…五枚!爷爷给了五文钱!”
“不少了,”李长海说,”五文钱,能买好多糖了。”
二虎点头,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收进兜里。
李守仁又抱起青山:”来,青山,这是你二哥,叫二哥。”
青山看着二虎,这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孩子。
二虎也看着青山,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弟弟,”二虎说,”我抱抱你。”
张氏赶紧拦住:”别别别,你还小呢,抱不动。”
“我能行!”二虎不服气,伸出胳膊想要抱。
李青山躺在爷爷怀里,看着这个堂哥。
他虽然才两个月大,但能感觉到,二虎对他没有恶意。
是个友好的堂哥,虽然有点调皮,但心眼不坏。
“行了,”李守仁笑着说,”青山还小,等他大点,你们再玩。”
说完,他把青山放在腿上,一只手抱着,一只手拿起酒碗。
“来来来,都举杯!”李守仁站起来,”今过年,咱们一家人团聚。我高兴!”
“先敬祖先!”李守仁把酒洒在地上,”祖宗!”
然后,他又给自己倒满酒:”再敬大家!愿咱们一家人,来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大家都举起碗,跟着喝。
李长河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李长海端着酒碗,也喝了。
李长江端着酒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三个儿媳妇不喝酒,端着茶碗,也跟着喝。
二虎端着一碗水,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喝了。
李青山坐在爷爷腿上,咂咂嘴,好像也想喝。
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李守仁放下筷子,环视了一圈。
“今儿个,”李守仁说,”我有几句话要说。”
大家都停下了筷子,听老爷子说话。
“今年,是灾年。”李守仁说,”俺们知道,村里不少人家,已经断粮了。”
“咱们李家,虽然收成不好,但还能撑住。这要感谢祖宗,感谢大家伙齐心协力。”
“尤其是长河,”李守仁看向大儿子,”你今年辛苦了。地里家里两头跑,我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李长河有些不好意思:”爹,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做得好。”李守仁点头,”做大哥的,就要有个大哥的样子。”
李长海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觉得,爹也太偏心了。
只夸大哥,不夸他们二房三房。
他们也活啊,怎么就不提?
张氏也有些不服气,在桌下踢了踢丈夫的腿。
李长海给妻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话。
李守仁继续说:”明年,俺们要继续努力。地要好好种,子要好好过。等青山长大了,俺们李家一定会兴旺。”
他说到”青山”两个字时,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他对长孙的期望。
也是对这个家的期望。
“青山,”李守仁低下头,看着腿上的孙子,”你将来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做官。到时候,咱们李家就有出息了。”
青山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在回应爷爷。
大家都笑了,只有张氏撇了撇嘴。
她觉得,公公太偏心了。
满口都是”青山”、”长孙”,好像其他孙子都不是孙子似的。
二虎不也是孙子吗?
怎么就不提二虎?
但今天是过年,她不好明说,只能暗暗抱怨。
吃了一阵,李守仁开始给孩子们发压岁钱。
“来,青山,”李守仁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爷爷给你的压岁钱。”
红包比给二虎的大,里面裹着十枚铜钱。
这是爷爷对长孙的疼爱。
刘氏接过红包,替青山收好:”谢谢爹。”
“这是应该的。”李守仁笑着说。
然后,他又给二虎发了一个红包,里面还是五文钱。
接着,李长河和刘氏,也给青山包了个红包,里面是五文钱。
王氏也给青山包了一个,里面是三文钱。
加起来,青山一共收到了十八文压岁钱。
在万历四十四年,十八文钱不算多。
买一斤肉要三文钱,十八文只能买六斤肉。
但对于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已经不少了。
至少,能买点糖果、点心。
张氏看着青山收到了那么多压岁钱,心里嫉妒得要命。
“大房就是不一样,”她低声对丈夫说,”压岁钱也比俺们多。”
李长海瞪了她一眼,让她闭嘴。
但张氏不服气,又低声说:”二虎才收到五文,青山收到了十八文。这公平吗?”
“少说两句。”李长海警告道,”今天是过年,别惹事。”
张氏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但心里的不甘,已经埋在了心里。
吃完了饭,该放鞭炮了。
李守仁从屋里拿出一挂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树上。
这是昨天在集上买的,花了十文钱。
一挂一百响,噼里啪啦,能响好一阵。
“捂耳朵!”李守仁提醒大家。
大家都捂住耳朵,只有二虎不捂。
“我不怕!”二虎说,”我要看!”
张氏赶紧捂住二虎的耳朵:”小心点,炮仗响。”
李守仁用香点燃鞭炮的引线。
引线嗤嗤地燃烧,然后——
噼里啪啦——
鞭炮响了,声音震耳欲聋。
火花四溅,烟雾弥漫。
二虎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
“不怕不怕,”张氏抱着儿子,”放完了,放完了。”
李青山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没哭。
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团火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鞭炮,觉得很神奇。
那红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响,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虽然吓人,但也很美。
放完鞭炮,全家人又聚回屋里。
李青山躺在爷爷怀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大家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吃着瓜子、糖果。
但他忽然感觉到,眼前的场景有些模糊。
然后,画面开始闪动——
另一个年夜饭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现代的年夜饭。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
桌子很大,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糖醋排骨、红烧茄子、麻婆豆腐、西湖醋鱼、龙井虾仁…
满满一桌子,二十多道菜。
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摆盘精致。
桌子中间,摆着一盘饺子,白白胖胖。
旁边是一瓶白酒,五粮液。
还有红酒、可乐、果汁…
各种饮料,应有尽有。
“来,大家举杯!”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新年快乐!”
大家都举起酒杯,互相敬酒。
“新年快乐!”
“身体健康!”
“工作顺利!”
“学业进步!”
孩子们拿着红包,高兴得直蹦。
“谢谢爷爷!”
“谢谢!”
“谢谢叔叔!”
爷爷穿着一身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他笑着给孩子们发红包,每个红包都是红色的,鼓鼓的。
“这是给小宝的,”爷爷说,”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这是给小丽的,”爷爷又说,”乖乖听话,将来找个好人家。”
孩子们接过红包,高兴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张红色的钞票,一百的、五十的…
整整齐齐,崭新崭新的。
“哇!一百块!”小宝高兴地说。
“我也是一百块!”小丽也很高兴。
大人们看着孩子们的笑脸,也都笑了。
“来,吃饺子!”端着饺子,”来,趁热吃。”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
咬一口,鲜美的汤汁流出来,太香了。
“真好吃!”小宝说。
“包的饺子,当然好吃。”妈妈笑着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在直播。
主持人穿着华丽的礼服,笑容满面地开场。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过年好!”
舞台上的演员,表演着精彩的节目——
唱歌、跳舞、小品、相声…
一家人边看边笑,边吃边聊。
气氛温馨而热闹。
记忆中的画面,渐渐淡去。
李青山又回到了现实。
眼前的年夜饭,没有那么多菜,没有那么多饮料,没有电视,没有春晚。
只有油灯昏黄的光芒,只有简单的几道菜,只有家人的交谈。
但他能感受到,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年夜饭。
虽然简单,但有着这个时代的特色。
虽然贫穷,但有着农民的淳朴。
虽然矛盾重重,但至少在这一刻,一家人是团聚的。
这就是过年的意义吧?
他想。
不管是现代的丰盛年夜饭,还是明朝的简单年夜饭,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聊天。
这就够了。
夜深了,该守岁了。
按照习俗,除夕夜要通宵不睡,等待新年的到来。
但青山还小,哪能熬得住。
很快就睡着了。
刘氏把他放在炕上,给他盖上小被子。
“睡吧,我的儿。”刘氏轻声说。
李青山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听到外面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整个李家庄,都沉浸在节的气氛中。
他又模模糊糊听到,大人们在说话——
“明年,要好好种地。”这是李长河的声音。
“俺们得多攒点钱。”这是李长海的声音。
“青山要快快长大。”这是李守仁的声音。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青山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现代的世界。
高铁站的人,街道上的鞭炮,电视里的春晚…
那些画面,和眼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跨越时空的图景。
他忽然明白,他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偶然的。
也许,是有什么原因的。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只能等待,等待长大,等待能做点什么的那一天。
他抬头看着天空,漆黑的夜空,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万历四十五年,”李守仁喃喃道,”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因为他知道,新的一年,可能并不会比旧的一年好。
灾年还没有过去,粮价还在上涨,子还会更艰难。
但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坚强,必须撑起这个家。
“青山啊,”李守仁轻声说,”你将来,要好好读书,考功名,做官。”
“到时候,咱们李家就有出息了。”
“你爹你叔,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俺也就放心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寒风吹动他的衣襟,但他不在乎。
直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喔——喔——喔——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年初一。
青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屋里贴着红红的春联,窗户上贴着红红的窗花。
屋里还摆着好多好吃的——
年糕、馒头、饺子、糖果、货…
刘氏抱着他,笑着说:”青山,新年好。”
李守仁走过来,笑着逗青山:”乖孙孙,新年好啊。”
青山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在回应。
大家都笑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虽然这个家还有矛盾,虽然子还会艰难,但至少在这一刻,大家是高兴的。
这就是过年的魔力吧?
能让人暂时忘掉烦恼,沉浸在节的气氛中。
即使是短暂的,也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