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李家庄就热闹起来了。
远处传来了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早起,迎接新的一年。
李守仁第一个起床。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胡子刮得净净。
虽然五十六岁了,但今天精神头十足。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漆黑的夜空,星光点点。
寒风呼啸,但他不在乎。
“新的一年啊,”李守仁喃喃自语,”希望是个好年。”
他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灾年还没有过去。
粮价还在上涨,子还会更艰难。
但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
必须坚强,必须撑起这个家。
天蒙蒙亮,李家的人都起来了。
王氏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早饭。
按照习俗,大年初一早上要吃素饺子,寓意一年素素净净,平平安安。
三个儿媳妇帮着包饺子,四个儿子在院子里收拾。
李青山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天还是黑的,但院子里已经亮起了油灯。
昏黄的光芒,照亮了这个小小的院落。
“长河,长海,长江,”李守仁喊道,”来,咱们先拜祖先。”
三个儿子应声而来。
李守仁带着三个儿子,走到堂屋正中。
那里摆着一个神龛,里面是李家的祖先牌位。
牌位是用木头做的,刻着”李氏历代祖先之神位”。
牌位前摆着香炉,香炉里着三香。
香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的香味。
“跪下。”李守仁说。
四个男人跪在地上,对着祖先牌位磕头。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
磕得很认真,很虔诚。
“祖宗,”李守仁念叨着,”俺们一家老小,来年平平安安。”
“青山,健康长大。”
“咱们李家,兴旺发达。”
他说得很认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长河、李长海、李长江也跟着念叨。
虽然他们心里各有想法,但在这个时候,还是要表现出孝道的。
李青山躺在炕上,看着这一幕。
他当然不明白什么是”祖先”,什么是”牌位”,但他能感受到爷爷话语中的虔诚。
这个时代的人们,信仰很重。
相信祖先会他们。
拜完祖先,该拜父母了。
按照习俗,大年初一,儿媳妇要给公婆拜年,儿子要给父母磕头。
李守仁坐在炕沿上,王氏坐在他旁边。
两人都穿着新衣裳——李守仁是深蓝色的棉袄,王氏是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黑布包头。
这是他们过年才穿的体面衣裳。
“来,拜年。”李守仁说。
李长河和刘氏走上前,跪在地上,给李守仁和王氏磕头。
“爹,娘,过年好。”李长河说。
“好好好。”李守仁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来,给你们红包。”
红包是红纸包的,里面裹着几枚铜钱。
虽然不多,但这是长辈的心意。
李长河和刘氏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
然后是李长海和张氏,走上前磕头。
“爹,娘,过年好。”李长海说。
“好好好。”李守仁也给了他们两个红包。
张氏接过红包,偷偷捏了捏。
里面只有三枚铜钱。
比大房的少。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
“谢谢爹,谢谢娘。”张氏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勉强。
最后是李长江和陈氏,也磕了头。
李守仁也给了他们红包。
陈氏接过红包,跟张氏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不满。
大房的红包大,他们二房三房的红包小。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今天是过年,她们不好明说。
只能暗暗抱怨。
拜完父母,该轮到孩子们拜年了。
二虎已经两岁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张氏用旧衣裳改的。
他胖乎乎的,圆脸大眼,看着挺可爱。
“二虎,来拜年。”李守仁笑着说。
二虎走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地上给爷爷磕头。
“爷爷,拜年!”二虎声气地说。
“哎哟,好好好。”李守仁高兴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来,二虎,爷爷给你压岁钱。”
红包是红纸包的,比给父母的大,里面裹着五枚铜钱。
二虎接过红包,高兴得直蹦:”谢谢爷爷!”
他打开红包,数了数铜钱:”一枚,两枚,三枚…五枚!爷爷给了五文钱!”
“不少了,”张氏笑着说,”五文钱,能买好多糖了。”
“我要买糖!”二虎说。
“钱要攒着,”张氏说,”等你长大了,给你娶媳妇用。”
“我才不娶媳妇!”二虎说,”我要买糖!”
大家都笑了。
李守仁又抱起青山:”来,青山,这是你二哥,叫二哥。”
青山看着二虎,这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孩子。
二虎也看着青山,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弟弟,”二虎说,”我抱抱你。”
“你别抱,”刘氏赶紧说,”青山还小,你抱不动。”
“我能行!”二虎不服气,伸出胳膊想要抱。
李青山坐在爷爷怀里,看着这个堂哥。
他虽然才两个月大,但能感觉到,二虎对他没有恶意。
是个友好的堂哥,虽然有点调皮,但心眼不坏。
“行了,”李守仁笑着说,”青山还小,等他大点,你们再玩。”
二虎有些失望,但还是凑过来看青山。
“弟弟长得真白,”二虎说,”像雪一样白。”
“那是,”李守仁得意地说,”俺们青山,将来肯定是个俊后生。”
二虎点点头,又伸手戳了戳青山的脸。
青山没躲,任由他戳。
“弟弟的脸上软软的,”二虎说,”好舒服。”
刘氏笑了:”二虎喜欢弟弟?”
“喜欢!”二虎说,”弟弟长得真好看。”
张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觉得,大家都喜欢青山,不喜欢二虎。
青山是长孙,大家都疼。
二虎是次孙,就没人疼。
这不公平。
但她不敢明说,只能暗暗抱怨。
李青山躺在爷爷怀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大家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拜年。
但他忽然感觉到,眼前的场景有些模糊。
然后,画面开始闪动——
另一个拜年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那是现代的拜年。
不是磕头,不是跪拜,而是——
电话拜年。
“喂,大舅,新年好!”
“喂,二姨,新年好!”
“喂,三叔,新年好!”
一部手机,连接了千里之外的亲人。
不用见面,不用磕头,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送去祝福。
青山看到自己拿着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新年快乐!”
“身体健康!”
“工作顺利!”
那些祝福的话语,通过无线电波,传到远方。
然后是——
短信拜年。
一条条短信,发到手机上。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龙年大吉!心想事成!”
青山看到自己拿着手机,一条接一条地发短信。
拇指飞快地打字,发送。
一条短信一毛钱,发几十条,也就几块钱。
但祝福是无价的。
然后是——
微信红包。
“来来来,抢红包!”
微信群里,一个个红包发出来。
“拼手气红包,总金额100元,个数10个。”
“叮!”手机响了,”你抢到了12.5元。”
“哇!我抢到最多的!”
“运气真好!”
青山看到自己拿着手机,盯着屏幕,抢红包。
那种紧张、、兴奋,是现代拜年的乐趣。
然后是——
视频通话。
“喂,爷爷,你们好吗?”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爷爷的脸。
他们穿着唐装,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好,你们呢?”
“我们也好。”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虽然相隔千里,但通过视频,就像面对面一样。
能看到彼此的脸,能听到彼此的声音,能感受到彼此的祝福。
这就是现代的拜年。
方便、快捷、温馨。
虽然少了磕头、跪拜的传统,但多了科技的力量。
记忆中的画面,渐渐淡去。
李青山又回到了现实。
眼前的拜年,没有手机,没有短信,没有微信,没有视频。
只有磕头、跪拜、红包。
但他能感受到,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拜年。
虽然传统,但有着这个时代的特色。
虽然繁琐,但有着农民的真诚。
虽然矛盾重重,但至少在这一刻,大家是团结的。
这就是拜年的意义吧?
他想。
不管是现代的电话拜年,还是明朝的磕头拜年,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送去祝福,表达心意。
这就够了。
拜完年,该去村里串门了。
李守仁带着全家,穿上新衣裳,准备出门。
李守仁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
王氏穿着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黑布包头。
李长河穿着灰色的棉袄,虽然旧,但洗得很净。
刘氏穿着青色的棉袄,头发挽成髻,着一木簪子。
李长海穿着黑色的棉袄,是新做的,花了二两银子。
张氏穿着红色的旧棉袄,颜色已经褪得发粉。
李长江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是二哥穿剩下的。
陈氏穿着花布棉袄,是嫁衣改的。
二虎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是张氏用旧衣裳改的。
一家人穿戴整齐,走出了门。
李守仁抱着青山,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李长河、刘氏、李长海、张氏、李长江、陈氏。
最后面是王氏,她年纪大了,走得慢些。
二虎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像个小猴子似的。
“,快点!”二虎喊。
“来了来了。”王氏笑着说。
一家人走在村道上,引来不少目光。
“哟,李老爷子,拜年啊。”邻居打招呼。
“是啊,拜年。”李守仁笑着点头。
“带着孙子呢?”
“是啊,俺们青山,过年好。”
“哎哟,长得真好。”
邻居们都夸青山,李守仁听得心花怒放。
先去李守礼家。
李守礼是李守仁的堂弟,住在村东头。
一家人到了,李守礼正在院子里扫地。
“大哥来了。”李守礼笑着说。
“来,给你拜年。”李守仁拱手。
“同喜同喜。”李守礼也拱手回礼。
两家人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
“新年好!”
“身体健康!”
“恭喜发财!”
气氛热烈,喜气洋洋。
李守礼的媳妇端出糖果、瓜子,招待客人。
“来来来,吃糖。”李守礼的媳妇说。
二虎高兴地凑过去,抓了一把糖。
“谢谢。”二虎说。
李守礼的媳妇笑着摸了摸二虎的头:”这孩子真乖。”
然后她又看到了青山,眼睛一亮:”哎哟,这就是青山吧?长得真好。”
李守礼抱过青山,仔细看了看:”嗯,像大哥,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守仁听得心里美滋滋的。
临走时,李守礼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青山。
“来,青山,爷爷给你压岁钱。”
李守仁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红包里是五文钱,虽然不多,但是一份心意。
又去了几家亲戚。
有堂侄、有外甥、有表亲…
每家都热情招待,每家都给青山塞红包。
一圈下来,青山收到了三十多文压岁钱。
李守仁把那些钱都收好,说:”这些钱,给青山攒着,等他大了读书用。”
张氏听了,撇了撇嘴。
她觉得,大房收了那么多压岁钱,他们二房才收了十几文。
这不公平。
但她不敢明说,只能暗暗抱怨。
拜完亲戚,该去邻居那拜年了。
李守仁带着全家,去了村西头的赵财主家。
赵财主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绸缎长袍。
他家院子里挂着红灯笼,贴着红春联,看着就气派。
“李老爷子,来了。”赵财主笑着迎出来。
“来,给你拜年。”李守仁拱手。
“同喜同喜。”赵财主也拱手回礼。
两家人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
赵财主请李守仁进屋,让座上茶。
屋里很暖和,生着炭火。
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古董,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来,吃点东西。”赵财主的媳妇端来点心。
点心很精致,有糕点、有糖果、有水果。
二虎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抓。
“别乱动。”张氏拦住儿子,”这是别人家的东西。”
“没事,”赵财主笑着说,”让孩子吃。”
二虎高兴地抓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真甜!”二虎说。
大家都笑了。
赵财主看了看青山,说:”这小子长得真好,眼睛那么亮。”
“是啊,”李守仁得意地说,”俺们青山,将来肯定有出息。”
“那是,”赵财主点头,”长孙嘛,肯定疼。”
临走时,赵财主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青山。
李守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碎银子,足有一钱。
“这…这太多了。”李守仁有些不好意思。
“不多不多,”赵财主摆摆手,”青山是长孙,将来肯定有出息。我这点钱,就算提前了。”
李守仁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张氏看着那块银子,眼睛都直了。
一钱银子,能换一百文铜钱。
够买好几斤肉了。
大房收了这么多钱,他们二房只收了几文钱。
这不公平。
但她不敢明说,只能暗暗抱怨。
拜完年,李家回家了。
已经晌午了,大家都累了。
王氏在厨房里热了热早饭——素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今天累了吧?”王氏问。
“还行。”李长河说。
“俺们脚都走疼了。”李长海抱怨道。
“过年嘛,就是要拜年。”李守仁说,”这是传统。”
张氏撇了撇嘴:”拜年就是走腿,累死人了。”
“你少说两句。”李长海瞪了她一眼。
张氏不敢再说了,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觉得,大房收了那么多压岁钱,她们二房却收得那么少。
这不公平。
但能怎么办呢?
爹偏心,大房地多钱多,她们二房只能忍着。
李青山躺在炕上,翻来覆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闪画面了。
这次是——
现代的拜年。
不是磕头,不是跪拜,而是——
短信拜年、微信拜年、视频拜年…
一部手机,连接了千里之外的亲人。
方便、快捷、温馨。
而这个世界,是磕头、跪拜、红包。
传统、繁琐、真诚。
两个世界的拜年,是那么不同。
但又都是拜年。
都是为了送去祝福,表达心意。
青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记忆,又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