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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丫鬟搀扶着苏渺,在离暖房不远、一座临水的四角攒尖凉亭中坐下。亭子僻静,三面环水,只一条曲折木栈道与岸相连,倒是暂时隔绝了花园的喧闹。丫鬟见她脸色实在难看,额上虚汗涔涔,便要去取些热茶点心,或是寻管事嬷嬷要个手炉。

不必麻烦,我歇歇就好。苏渺摆摆手,声音虚弱,你且去回禀大姐姐一声,就说我在此歇着,不必挂心。我想……一个人静静。

丫鬟有些犹豫,但见苏渺坚持,又确实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便叮嘱了两句,转身去暖房那边回话了。

待丫鬟的身影消失在栈道尽头,苏渺立刻挺直了因伪装而微躬的脊背,脸上的虚弱与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她迅速盘膝坐好,背对栈道入口,面向波光粼粼的湖水,灵瞳虽刺痛模糊,却依旧全力运转,探查四周。

确认凉亭附近确实无人,也无异常气息窥探,她才略松了口气。但识海中残留的、被那灰败“影子”诅咒之力冲击后的撕裂痛楚,以及灵瞳深处如同针扎火烧般的灼痛,却不容她有丝毫喘息。

袭击来得太突然,太诡异。那绝非寻常后宅手段,而是真正涉及超凡力量的阴毒诅咒!若非她灵瞳特异,又对“镇魂令”符文韵律有所领悟,关键时刻以灵瞳本源之力硬撼,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

是谁?永昌侯府内,谁能驱使这等力量?林氏?苏婉?她们若有此等手段,何必用落水那种粗陋法子?那邪异玉佩的少女?她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是丁,玉佩!那玉佩能吸收情绪,与“玲儿”惨死似乎有隐隐关联,而自己窥探了玉佩,或许引起了其主人或背后之人的警觉?但当时在荣禧堂,那玉佩的反击似乎并未成功,自己也及时收敛了,何以在暖房再次下手,且如此狠绝?

又或者,并非针对苏渺这个人,而是针对她可能窥见的某些秘密?比如“玲儿”的残灵,比如“镇魂令”?甚至……是察觉到了她身怀灵瞳,或修炼的痕迹?

无数念头纷乱,却理不出头绪。当务之急,是恢复!尽快恢复灵瞳和受损的心神,否则在这危机四伏的靖安侯府,她将毫无自保之力。

苏渺屏息凝神,不顾灵瞳刺痛,强行将其催发到目前能达到的极致,内视己身。丹田内那缕气感,因方才全力爆发,此刻已萎靡不振,细若游丝。识海之中,一片混乱,银白色的、代表自身魂力的光晕黯淡无光,边缘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充满恶毒腐朽意念的诅咒残留,正不断侵蚀着她的神智,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灵瞳的情况更糟。原本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断扭曲的灰翳,视物模糊,探查之力大减,且每一次运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这是本源受创的迹象,若不及时修复,恐有永久损伤甚至失明之虞。

她尝试调动丹田内那缕微弱气感,按照“镇魂令”符文的韵律缓缓流转。气感艰涩移动,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隐隐刺痛。当气感流入识海,试图滋养魂力、驱散诅咒残留时,却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那诅咒之力虽被灵瞳击散大半,残余的部分却异常顽固,与她的魂力纠缠不清。

不行,常规的调息杯水车薪。她需要更有效的方法,或者……外力的帮助。

心念电转,苏渺的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枚贴身收藏的“金石护”。符种传来温润沉凝的回应,那金土之气的本源,或许能镇压、驱散部分阴邪诅咒?

她将“金石护”握在掌心,贴在眉心。灵瞳强忍着刺痛,引导着符种内那沉厚的土行之气与锋锐的金行之气,混合着她自身那缕带着符文韵律的气感,小心翼翼地向识海中探去。

金主肃,破邪;土主厚重,镇魂。当这股混合了金土之气与苏渺自身意念的力量,缓缓接触识海中那灰黑色的诅咒残留时……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细微却清晰的消融声,在苏渺意识深处响起!那顽固的灰黑色诅咒之气,在遇到金土之气时,竟如同遇到克星,剧烈地扭曲、挣扎起来,但终究抵不过那沉凝锋锐的力量,被一丝丝、一缕缕地退、消融、净化!

有效!苏渺精神一振,强忍着灵瞳剧痛和净化过程中的不适,全力催动“金石护”与自身气感。符种内的金土之气源源不断地被引导出来,与诅咒残留进行着拉锯。每一次消融,都让她心神一清,眩晕恶心之感减轻一分,但灵瞳的刺痛和对心神的消耗,也越发剧烈。

汗水,早已湿透了里衣,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咬紧牙关,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却始终维持着掌心贴额、心神沉入的姿势,如同一尊静止的雕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亭外,风吹皱一池春水,远处花园的喧嚣似乎也渐渐低沉。无人来打扰这处僻静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苏渺浑身一颤,猛地睁开双眼,“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淤血!淤血落在冰凉的石板上,很快渗开,颜色迅速变得暗沉。

吐出这口淤血,她只觉得中那股一直堵着的、令人作呕的滞涩感,骤然一松!识海内,那顽固的灰黑色诅咒残留,终于被“金石护”的金土之气,配合她自身气感,彻底驱散净!银白色的魂力光晕虽然依旧黯淡,却已恢复了基本的纯净与稳定,不再有被侵蚀之感。

然而,灵瞳的损伤,却非短时间内能恢复。眸中的灰翳依旧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许,视物依旧模糊,刺痛感稍减,却依然存在,每一次转动眼球,都带来清晰的痛楚。她知道,这是强行催动灵瞳本源对抗诅咒,又透支心神催动“金石护”的后果。没有专门的滋养神魂、修复灵瞳的天材地宝或功法,这损伤,怕是需要不短的时间来慢慢温养了。

但至少,最致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她保住了神智清明,也初步净化了诅咒。

苏渺喘息着,用帕子擦去嘴角血渍,又将地上的血迹用鞋底蹭去,不留痕迹。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金石护”,原本温润的符种,此刻光泽明显黯淡了许多,内部流转的金土之气也变得滞涩,显然消耗巨大,需要重新温养。

她珍而重之地将“金石护”重新贴身藏好。这是她目前最强的依仗,今若无此物,后果不堪设想。

扶着冰冷的亭柱,苏渺缓缓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但比起刚才那种随时会晕厥的状态,已好了太多。她望向暖房方向,那里依旧人影绰绰,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不能再回那里去了。袭击者一击不成,难保不会再次下手。而且,以她现在的状态,也无力应对任何变故。

她必须尽快离开靖安侯府,回到相对安全的永昌侯府西角小院。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安心调养,仔细梳理今遭遇,找出幕后黑手。

正思忖间,栈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先前那个丫鬟,引着一位靖安侯府的管事嬷嬷,匆匆走了过来。

“三小姐,”管事嬷嬷脸上带着得体的关切,方才听丫鬟说您身子不适,可好些了?太夫人那边也听说了,特意让老奴过来瞧瞧。若实在不舒坦,不若先到客房歇息,或是……老奴派人安排车马,先送您回府?今人多,难免嘈杂,于您休养不利。

苏渺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提前离开的好借口。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与歉然,细声道:劳太夫人和嬷嬷挂心。我已经好多了,只是精神短,实在不宜再留,怕扰了太夫人和诸位夫人的雅兴。若是……若是不麻烦,可否容我先回府去?

管事嬷嬷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站姿,点头道:三小姐客气了。既如此,老奴这便去安排。请您稍候片刻。说着,便转身去安排了。

不多时,一辆比来时那辆稍好些的、挂着靖安侯府标志的青绸小车,便驶到了花园侧门附近。管事嬷嬷亲自送苏渺上车,又派了一个妥帖的婆子随车照应。

马车缓缓驶离了那片繁华喧嚣之地。苏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灵瞳却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感知着周围。一路无话,顺利回到了永昌侯府。

从侧门进入,回到西角小院,遣走了靖安侯府跟来的婆子,苏渺关上院门,才真正松了口气。她强撑着,先仔细检查了屋内屋外,确认无人潜入,也无异常气息,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一股强烈的疲惫和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几乎是挪到床边,和衣躺下,立刻陷入了半昏半睡的境地。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林氏和苏婉回来,必然会有诘问。她需得想好说辞,绝不能让她们看出破绽,更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在靖安侯府,经历了怎样凶险的一幕。

翌,苏渺是被小院外的喧哗声惊醒的。

已是上三竿。她挣扎着起身,只觉头痛欲裂,灵瞳的刺痛依旧,看东西勉强能分清轮廓。身上更是酸软无力,如同大病一场。她知道,这是心神与身体双重透支的后遗症。

她勉强梳洗,换上半旧的家常衣衫,刚收拾停当,院门便被不客气地推开。

赵妈妈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她目光如刀,在苏渺苍白憔悴、比昨赴宴前更显病态的脸上剐过,冷声道:三小姐真是好大的架子!昨在靖安侯府,不告而别,提前回府,可知给夫人和大小姐惹了多少闲话?今夫人回府,让你立刻去怡和堂问话!

该来的,终究来了。

苏渺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细声道:女儿昨在侯府……身子实在不适,恐失礼于人前,才斗胆先行回府。并非有意……

不必多说!赵妈妈打断她,语气不耐,有什么话,去夫人面前分辨!走吧!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挟制,将苏渺带出了小院,径直往怡和堂而去。

怡和堂内,气氛凝滞。

林氏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苏婉坐在下首,妆容精致,却眉眼含霜,正用茶盖轻轻拨弄着盏中浮沫。苏浅和苏婵也在一旁,脸上带着幸灾乐祸与好奇。

苏渺被带进来,按着行了礼,便垂首站在堂中。

说说吧,林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昨在靖安侯府,为何擅自离席,提前回府?你可知,因为你突然‘病倒’离席,惹得多少夫人小姐过问?太夫人也特意垂询,倒显得我们永昌侯府不会教女,连个庶女也照顾不周,身子那般弱,还带出去丢人现眼!

苏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抬起苍白的脸,眼中迅速盈满泪水,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声音哽咽颤抖:母亲容禀……女儿、女儿并非有意……昨在暖房赏梅时,忽然心口绞痛,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女儿怕、怕在贵人面前失仪晕倒,更损侯府颜面,这才……这才斗胆求了靖安侯府的嬷嬷,先行回府……女儿知错,任凭母亲责罚……说着,泪水终于滚落,配合着她那摇摇欲坠的病弱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

苏婉将茶盏重重一放,发出清脆声响,柳眉倒竖:心口绞痛?头晕目眩?三妹妹,我怎的瞧着你从暖房出来时,虽脸色差些,却也还好,怎的独处片刻,就病得非要立刻回府不可?莫不是……心中有鬼,或是嫌我们姐妹在侧,碍了你的眼,才故意装病躲开吧?

大姐姐明鉴!苏渺猛地抬头,泪水涟涟,眼中满是惶恐与委屈,女儿岂敢!女儿实在是……实在是难受得紧。许是暖房内外冷暖交替,女儿这身子不争气,才……才引发旧疾。回府后,女儿便一直卧床,至今方起,绝非有意装病,更不敢对姐姐们有丝毫不敬……她说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脸色愈发青白,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林氏冷眼瞧着,见她情状不似作伪,且昨靖安侯府管事嬷嬷送人回来时,也提及这位三小姐确实面色极差,似有隐疾。但苏婉的怀疑也不无道理,这丫头平怯懦,昨在靖安侯府,除了略显拘谨,倒也安分,何以突然就“病重”到必须立刻离开?莫非……真如婉儿所疑,是心中对靖安侯府婚事仍有不甘,或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故意闹脾气?

“好了,”林氏抬手,止住苏渺的咳嗽和哭泣,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无论你是真病还是假病,昨擅自离席,总是不该。念你初犯,又确实身子弱,此次便罢了。但需记着,你是永昌侯府的小姐,一言一行,都关乎侯府脸面。后若再如此不知轻重,定不轻饶!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再不敢了。苏渺连忙垂首应道,肩膀依旧微微颤抖。

下去吧。好生将养,无事不要出院门。林氏挥挥手,语气冷淡。

苏渺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才在赵妈妈讥诮的目光中,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怡和堂。

直到走出老远,回到西角小院,关上房门,她脸上那副凄惶怯懦的表情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沉静与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机。

林氏的敲打,苏婉的刁难,都在意料之中。她们并未真的怀疑到“诅咒袭击”上头,只当她是不懂事或装病。这很好。

但今怡和堂一行,却也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侯府中的处境,依旧岌岌可危。林氏与苏婉对她,只有掌控与利用,毫无亲情可言。一旦她失去安分的价值,或表现出任何脱离掌控的迹象,等待她的,绝不会仅仅是禁足或斥责。

而靖安侯府那场未遂的刺,更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她,暗处的敌人,远比明面上的更加危险、更加莫测。

她走到床边,取出“金石护”,握在掌心。符种光泽黯淡,急需温养。灵瞳的刺痛,也需时恢复。

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也没有时间慢慢筹划。

她必须更快地变强,更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足以……反击!

盘膝坐好,苏渺闭上刺痛的双目,灵瞳艰难运转,内视己身,同时,开始以那缕恢复了些许的气感,模仿着“镇魂令”符文的韵律,缓缓流转,滋养经脉,温养“金石护”,也尝试着,修复灵瞳深处那暗淡的伤痕。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永昌侯府西角这间破败的小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少女微弱却坚定的呼吸声,和那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一点微弱的灵光,在无声地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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