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的祝寿、叙话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夫人毕竟年事已高,精神不济,略坐了片刻,便含笑说让年轻人们自在顽耍,不必拘在跟前,只留了几位亲近的诰命夫人在内室说话。其余女眷们便也识趣地告退,三三两两由丫鬟引着,往侯府花园中去赏景闲话。
苏婉自然成了众人簇拥的中心,几位与永昌侯府交好,或是有意结交的小姐,都围着她说话,夸赞她今的装扮,询问那幅麻姑献寿屏风的绣法,笑语不断。苏婉应对得体,言谈间既显才情,又不失温婉,引来更多注目。苏浅与苏婵也跟在近旁,偶尔上一两句话,努力融入这片属于年轻贵女的、光鲜亮丽的小圈子。
苏渺则依旧如影子般,默默跟在最后。方才堂内那惊心动魄的一瞥,让她心头警铃大作,再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始终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身前苏婵的裙摆上,对周遭的交谈、景致仿佛全不在意,只偶尔在旁人目光扫来时,露出一个怯懦不安的浅笑,便迅速移开视线,将自己不存在的特质发挥到极致。
引路的丫鬟将她们带到侯府后园。虽是初春,寒意未褪,但靖安侯府花园显然经过精心打理,移来了不少反季节的名贵花木,在暖棚和地龙的加持下,竟也开得姹紫嫣红,一片烂漫春光。亭台楼阁掩映在奇石假山、小桥流水之间,曲径通幽,景致极佳。园中早已设下许多锦垫绣墩,摆放着各色精致茶点果品,供女眷们休憩赏玩。
苏婉与几位小姐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中坐下,自有丫鬟奉上香茶点心。苏浅和苏婵也挨着坐了,加入了谈话。苏渺则默默寻了敞轩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绣墩坐下,离众人稍远,面前是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正好能遮挡部分视线。
她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灵瞳微启,极其谨慎地再次扫视周围。
花园中人更多,气息更杂。贵女们的欢声笑语,环佩叮当,混合着花香、茶香、脂粉香,形成一股甜腻浮华的气息。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苏渺却能看到更多不寻常的细节。
方才在荣禧堂惊鸿一瞥的那位杏黄衣裙、佩戴邪异玉佩的骄纵少女,此刻正与几位看起来家世相当的小姐,坐在不远处另一座凉亭中,言笑晏晏,神情倨傲。她腰间的玉佩被繁复的丝绦和衣裙褶皱半掩着,但那丝暗红邪异的“气”,在灵瞳中依旧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污血,清晰可辨。而且,此刻那玉佩似乎比在室内时活跃了些,正极其缓慢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生人的、微弱而驳杂的“喜气”、“妒意”、“骄矜”等情绪所化的无形气息。每吸收一丝,那暗红纹路便似乎更鲜亮一分,散发出的阴冷感也厚重一丝。
这玉佩,竟能吸收、转化人的情绪气息?是某种邪道的修炼法门,还是一件害人的邪器?佩戴它的少女,是知情者,还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载体?
苏渺心中寒意更甚,不敢多看,迅速移开目光。她注意到,那位在荣禧堂见过的、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冠,此刻并未在花园中与众人同乐,而是独自一人,立在远处一座拱桥之上,凭栏远眺,身影清寂,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她周身的清冷气息,似乎与这花园中某些特定的、生机盎然的草木之气隐隐呼应,形成一个小小的、宁静的“场”。
除此之外,苏渺还看到,花园几处较为僻静的角落,或假山之后,或竹林深处,隐有气息沉凝、身形矫健的人影静静侍立。这些人气息内敛,阳气精纯,显然是侯府训练有素的护卫或暗桩,负责警戒与安全。
而在更远处,花园连接着侯府更深处宅院的方向,灵瞳隐约感应到数道极为强大、或沉厚、或锋锐、或晦涩莫深的气息盘踞。那里,想必是男宾聚集的前院,或者,是靖安侯府核心人物所在。其中一道气息,尤为特别,浩瀚如海,沉静如山,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正是她之前在马车中感应到的那道!只是此刻距离更近,感应更加清晰,那气息中蕴含的玄奥韵律,竟隐隐让她丹田内的气感和袖中的金石护,都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与……悸动!
是靖安侯本人?还是……那位国师,沈逾明?
苏渺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不再向那个方向探查。以她现在的修为,贸然窥探那等存在,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她心神稍定,准备继续扮演她的背景时,敞轩内的谈话,不知何时,已悄然转向了她。
……说起来,三妹妹前些子落水,可是把我们吓坏了。苏婉清甜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目光也转向了角落里的苏渺,如今瞧着气色是好了,只是人似乎更沉默了些。可是心里还存着惧意?这园子里景致好,姐妹们说说笑笑,你也该松散些,莫要总闷着。
她这一开口,敞轩内几位小姐的目光,便都随着她,落在了苏渺身上。
苏渺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苍白和窘迫,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细声道:劳大姐姐挂心,我……我只是有些畏寒,坐在这里听听姐姐们说话,便很好。
三姐姐就是太拘谨了,苏婵笑着接口,语气亲昵,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今难得出来,又有这么多姐妹在,合该多说说话才是。我听说靖安侯府的暖房里有几株绿梅,这个时节开得正好,稀罕得很,不如我们一起去瞧瞧?也散散心。
苏浅也点头附和:正是呢,总坐着也无趣。大姐姐,不如我们去看看那绿梅?
苏婉含笑看向苏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三妹妹,一起去走走吧?老坐着,身子也僵了。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嫡姐关怀,苏渺知道自己不能再推拒。她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声音依旧细弱:是,听大姐姐的。
于是一行人起身,在丫鬟的引领下,离开临水的敞轩,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向着花园更深处,据说栽种着绿梅的暖房方向走去。苏婉走在最前,与两位交好的小姐并肩而行,言笑晏晏。苏浅和苏婵紧随其后。苏渺则依旧落在最后,步履略显迟缓,仿佛真的身子僵了。
暖房位于花园东北角,是一处独立的、以琉璃为顶、青砖为墙的宽敞建筑,在阳光下折射着斑斓光彩。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清冽冷冽的梅香,混在暖房透出的、带着泥土和湿气的暖意中,别有一番滋味。
一行人走到暖房门前,早有侯府的婆子含笑迎上,推开了厚重的棉帘。一股混杂着梅香、土腥、以及各种奇花异草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暖房内温暖如春,光线明亮。放眼望去,各色反季节花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令人目不暇接。而在暖房最深处,用矮矮的白玉栏杆隔出了一小片区域,里面疏疏落落种着七八株梅树。与寻常红梅、白梅不同,这几株梅树的枝条遒劲,花朵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晶莹剔透的淡绿色,如同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在透过琉璃顶洒下的天光中,散发着清冷幽寂的光晕,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呀,果然稀罕!真真是绿梅!我还是头一回见!几位小姐都发出惊叹,围拢过去欣赏。
苏婉也目露欣赏,与身旁小姐低声品评着梅花的姿态、香气。苏浅和苏婵也凑在近前,满脸新奇。
苏渺落后几步,站在暖房入口附近,目光似乎也被那罕见的绿梅吸引,实则灵瞳已悄然扫过整个暖房。这暖房内生机盎然,木行灵气比外界浓郁不少,尤其是那几株绿梅所在,木行灵气中更蕴含着一丝精纯的寒冰之意,显然是难得的灵种。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气息。
她稍稍放松,也缓步向梅林走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然而,就在她经过一丛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盆栽时,异变陡生!
那盆栽之后,紧靠着暖房墙壁的阴影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一道细如发丝、颜色灰败、带着浓重腐朽与怨恨气息的“影子”,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涟漪中心激射而出,无声无息,直扑苏渺面门!
这攻击来得毫无征兆,迅猛绝伦!更诡异的是,这道灰败“影子”并非实体,也非阴魂,更像是一缕被特殊炼化过的、充满恶意的“诅咒”或“怨念”具现!其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稀薄的生机之气都被腐蚀、湮灭!
苏渺的灵瞳在“影子”出现的刹那便已捕捉到那诡异的涟漪和扑面的恶念!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甚至来不及催动袖中的“金石护”!
电光石火之间,她只来得及将丹田内那缕气感催发到极致,按照“镇魂令”符文的韵律疯狂震动,同时将全部心神沉入灵瞳,眸中银灰异彩骤然亮到极致,对着那扑来的灰败“影子”,狠狠瞪了过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碰撞。
只有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无尽恶毒与腐朽的意念,如同冰锥,狠狠扎入苏渺的识海!与此同时,她眼中银光大盛,与那灰败“影子”正面冲撞!
“嗤——!”
一声唯有苏渺自己能听到的、仿佛热油泼雪的细微声响,在她灵魂深处炸开!那灰败“影子”在灵瞳银光的冲击下,猛地一滞,表面泛起剧烈的波纹,颜色似乎也淡了一丝,但其上附着的恶毒诅咒之力,依旧有大部分穿透了灵瞳的屏障,轰入了苏渺的心神!
“唔!”苏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直到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青砖墙壁上,才勉强站稳。眼前金星乱舞,耳中轰鸣阵阵,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识海如同被钝器狠狠凿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灵瞳更是传来一阵强烈的、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刺痛,视野骤然模糊,看东西都带上了重影和跳跃的黑斑。
而那道灰败“影子”,在灵瞳的冲击下,似乎也耗尽了力量,颜色迅速黯淡,化作几缕稀薄的灰气,在空中扭曲了一下,便“噗”地一声,彻底消散,再无痕迹。只有原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怨恨气息,很快也被暖房内旺盛的生机之气冲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影子”出现到消散,不过呼吸之间。暖房内其他人,包括近在咫尺的苏婉、苏浅等人,竟无一人察觉!她们依旧背对着苏渺,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绿梅,言笑晏晏。
只有苏渺,背靠着冰冷墙壁,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那“影子”出现又消散的地方,又迅速扫视整个暖房。
是谁?是谁在暗处偷袭?用的是如此阴毒诡异的诅咒手段!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是苏婉?林氏?还是……与那邪异玉佩的少女有关?或者,是这靖安侯府中,隐藏的、与“玲儿”惨死相关的黑手,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无数念头在剧痛与混乱的识海中翻腾。苏渺强忍着眩晕和恶心,灵瞳勉强运转,再次仔细探查那处阴影。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再无异样气息,连那微弱的空间涟漪痕迹也已彻底平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但识海中残留的剧痛,灵瞳的灼烧感,喉咙里的腥甜,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那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意图取她性命的袭击!
若非她拥有灵瞳,关键时刻以灵瞳之力硬撼,若非她这些子勤修不辍,气感与灵瞳皆有所进益,方才那一击,足以让她心神遭受重创,当场昏厥,甚至……悄无声息地变成傻子或直接毙命!而事后,恐怕无人能查出死因,只会以为她旧病复发或体弱晕厥!
好狠辣!好隐蔽的手段!
苏渺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助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滔天的寒意与机。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暖房,这花园,乃至整个靖安侯府,对她而言,都已成了步步机的险地。袭击者一击不成,难保不会有后手。而且,她现在状态极差,灵瞳受损,必须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调息恢复。
她勉强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怯懦苍白、不胜虚弱的表情,脚步虚浮地走向正专注于赏梅的苏婉,细声道:大、大姐姐……
苏婉闻声回头,见她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额头甚至渗出细密冷汗,不由蹙眉:三妹妹,你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我……我忽然有些头晕,心口发闷,许是这暖房里太闷了……苏渺的声音虚弱,带着颤意,想……想出去透透气,找个地方歇一歇。
苏婉看着她那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刻薄,只得放缓语气:既如此,便让丫鬟扶你出去,找个安静的亭子坐坐。可要请个大夫瞧瞧?
不、不用,歇歇就好。苏渺连忙摇头,一副惶恐模样。
苏婉便示意自己带来的一个丫鬟:扶三小姐出去,仔细伺候着。
是。丫鬟上前,搀住苏渺的胳膊。
苏渺借着丫鬟的搀扶,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暖房。直到棉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暖意与梅香,重新接触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她才感到一丝脱离险境的微渺轻松。
然而,她紧绷的心弦,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袭击者是谁?目的为何?是否还在暗中窥视?
她微微侧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暖房周围。花园依旧热闹,无人注意她这个病弱离席的庶女。但在灵瞳模糊的视野边缘,她似乎捕捉到,远处那座拱桥之上,凭栏而立的女冠,似乎朝她离开的方向,若有若无地,望了一眼。
那目光,清冷依旧,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
苏渺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目光,将头垂得更低,任由丫鬟搀扶着,向着不远处一个看似僻静的、爬满枯藤的凉亭走去。
必须尽快恢复!然后,弄清楚,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