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冬。
靖安侯府的腊梅开得正盛，红梅映雪，暗香浮动。三房偏院的西厢房里，却冷得如同冰窖。
苏渺蜷在破旧的棉被里，左眼漆黑如墨，右眼泛着淡淡的金色……这双天生的异色瞳眸，自她出生起就被视为不祥。母亲因难产而亡，父亲视她为灾星，将她扔在这最偏僻的院落，十六年来不闻不问。
“三小姐，老夫人让您去前厅。”门外传来丫鬟冷冰冰的声音。
苏渺起身，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唯有那双异色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前厅早已聚满了人。今是靖安侯府的年节家宴，各房主子齐聚一堂。苏渺低着头，从侧门悄悄进去，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宴席过半，嫡姐苏婉突然笑着起身：“听闻三妹妹近习了一手好琴，不如为大家助助兴？”
满座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渺。她哪里会弹什么琴？这分明是要她当众出丑。
“我……”苏渺刚想推辞，苏婉已命人将琴摆在她面前。
指尖触弦的瞬间，苏渺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无数陌生的画面如水般涌来……朱砂、黄纸、繁复的符文、古老的咒语……
“叮……”琴弦应声而断。
满堂哗然。侯夫人王氏脸色一沉：“大过年的断弦，真是不吉利！”
苏婉掩唇轻笑：“三妹妹这双眼睛本就异于常人，如今连琴弦都断了，莫非真是……”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苏渺咬着唇起身告退。走出前厅时，听见身后传来嫡母冷淡的声音：“让她去后园梅林折几枝红梅来，算是将功补过。”
腊月的后园，池水已结了一层薄冰。苏渺踩着积雪走向梅林，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女子的记忆，一个被称为“天机阁最后传人”的符咒师。
“小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苏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背被人重重一推……
“噗通！”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吞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推她之人匆匆离去的裙角，那是苏婉身边大丫鬟的服饰。
水底深处，苏渺的右眼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她看见自己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出繁复的符文；她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阁楼，匾额上写着“天机阁”三个古篆；她看见一场滔天大火，阁中弟子四散奔逃……
“以血为引，以灵为墨，符成则天地动……”
古老的口诀在脑海中自动浮现。求生的本能让她咬破指尖，鲜血在水中晕开。凭着残存的意识，她以血为墨，在虚空中画出一道最简单的“避水符”。
金光一闪，周身池水竟自动分开！
“有人落水了！”
岸上传来惊呼声。几个婆子慌忙找来竹竿，七手八脚地将她捞起。
苏渺趴在岸边剧烈咳嗽，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那双异色眸子，此刻却清明得惊人……左眼依旧漆黑，右眼的金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天机之眼……”她喃喃自语。
原来这双被视为不祥的玄瞳，竟是上古符咒世家传承的“天机之眼”，能看破虚妄、辨识灵气。而刚才在水中画出的那道符，证明那些记忆并非幻觉。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慌忙让开一条路。来人正是靖安侯世子沈逾明……十八岁的少年将军，刚从边关回府不久。他身着墨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眉眼冷峻如刀削，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之气。
沈逾明的目光落在苏渺身上，在她那双异色眸子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世子爷，是三小姐自己不小心……”婆子战战兢兢地回话。
“不小心？”沈逾明瞥了眼池边凌乱的脚印，又看了看苏渺苍白的小脸，“送三小姐回去，请大夫来看看。”
回到西厢房，苏渺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前。
指尖的伤口已经凝固，但脑海中那些符咒知识却越来越清晰。她找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又寻来母亲留下的半盒胭脂……那是朱砂制成的，正好可以代替画符的朱砂。
深吸一口气，苏渺闭上右眼，只用左眼观察。这是“天机之眼”的用法之一：左眼观形，右眼察气。
宣纸在她眼中逐渐变得透明，纸纤维的走向、胭脂中朱砂颗粒的分布，甚至空气中灵气的流动轨迹，都清晰可见。
她蘸取胭脂，凭着记忆中的符文，在纸上缓缓画下一道“净心符”。
笔尖游走，每一笔都蕴含着特殊的韵律。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上突然泛起淡淡的金光，随即隐没。
符成了！
苏渺捧着这张符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十六年来，她因这双眼睛受尽白眼，如今才知道，这竟是上天赐予的珍宝。
“三小姐，老夫人头风又犯了，疼得厉害。”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苏渺心中一动。老夫人的头风是老毛病了，请遍名医都束手无策。这“净心符”有安神静心之效，或许……
她将符纸折成三角，藏在袖中：“我去看看祖母。”
古代女子画符场景
古代女子画符场景
寿安堂内，老夫人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热毛巾。几个丫鬟在一旁伺候，皆是愁容满面。
“渺儿给祖母请安。”苏渺行礼后，状似无意地将符纸放在老夫人枕边，“这是渺儿在佛前求的平安符，愿祖母早安康。”
老夫人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约莫一炷香后，老夫人突然“咦”了一声：“这头……好像没那么疼了。”
众人皆惊。苏渺垂眸，看见那张符纸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是灵气在发挥作用。
“你这符……”老夫人拿起符纸仔细端详，“从何处得来？”
“是渺儿自己……”苏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说实话，只怕会被当成妖孽，“是渺儿在城外白云观求的。”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异色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神秘：“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下去吧，今落水受了寒，好好歇着。”
“是。”
退出寿安堂时，苏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人。
沈逾明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肩头，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深邃。他的目光落在苏渺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三妹妹今落水，可有大碍？”
“劳世子关心，已无大碍。”苏渺福身行礼，想要快步离开。
“等等。”沈逾明叫住她，“池边的脚印，有一双是男子的靴印。三妹妹可知，府中何人穿三十六码的云纹靴？”
苏渺心头一震。她当然知道……那是苏婉胞兄，二房嫡子苏明轩的鞋码。
“渺儿不知。”她低头，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沈逾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在这侯府之中，想要活下去，光靠装傻是不够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狐大氅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苏渺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右眼的金色微微闪烁。在“天机之眼”的视野中，她看见沈逾明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那是气，也是……死气。
这位战功赫赫的世子爷，恐怕命不久矣。
回到西厢房，苏渺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今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落水觉醒、符咒成真、世子试探……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她摊开手掌，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当她凝神静气时，却能看见伤口处有细微的金色光点在流动……那是灵气，是画符的本。
“天机阁最后传人……”苏渺喃喃自语，“既然让我继承了这份力量，我便要用它，在这侯府之中，闯出一条生路。”
窗外，月色清冷。靖安侯府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在这深宅的最角落，一双异色眸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左眼如墨，洞察人心；右眼泛金，窥见天机。
玄瞳弃女的逆袭之路，今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