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盘膝坐在冷硬的床板上,呼吸细长而微弱,灵瞳闭合,全部心神沉入对那缕自碧玉镯中汲出的淡绿灵气的引导中。这丝灵气太过稀薄,在涸脆弱的经脉里游走,如同春雨落入龟裂的旱地,尚未浸润,便几乎要蒸发殆尽。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她以远超此界应有的耐心,一遍遍搬运着这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滋养着近乎枯竭的丹田,也抚慰着灵瞳开启后带来的、源自魂魄深处的阵阵虚乏。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时间在近乎凝滞的修炼中流逝。直到子时更响远远传来,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眸中银灰色的异彩已然隐去,只余下比先前稍显清亮些的幽深。丹田内,那丝气感依然微弱得随时会散去,但终究是存住了一点。更让她欣喜的是,或许是吸收了那点玉髓精华的缘故,双目虽仍有隐约的酸涩,视物却比白里更加清晰了些,对周遭,气,的感应也敏锐了一丝。就在这时,灵瞳自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并非警示,更像是一种……吸引?仿佛黑暗中有同类的萤火,在遥远的地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苏渺心头一跳,立刻凝神,再次全力运转灵瞳,向那悸动传来的方向看去。视线穿过薄薄的墙壁,越过凋敝的庭院,投向侯府更深处。夜色浓郁,但在灵瞳的视界里,整个永昌侯府笼罩在一片由无数明暗不一、属性各异的气场交织成的、庞大而沉滞的灰暗雾海之中。代表生人阳气的暖色光晕大多集中在东、北两处主院,明亮而驳杂,代表着侯府主人、得宠子女以及众多仆役。而西、南方向,尤其是她所在的西角偏院一带,则黯淡清冷,偶有代表病弱、孤寂或怨怼的灰、黑色气团,如同不起眼的涟漪。而方才那瞬息的悸动,却并非来自这些常见的人气。
它来自侯府西北角,一处更加偏僻、甚至可以说有些荒废的方位。那里的气场更加沉郁晦暗,仿佛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尘埃,但在那一片深沉的灰黑之中,苏渺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玉髓精华性质略有不同,但同样带着灵性波动的……金锐之气?不,不止。那金光极其微弱,一闪即逝,更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沉厚与沧桑感,并非死物,倒像是某种沉寂了许久、被厚重凡尘掩盖住的、带有微弱灵性的器物或……所在。侯府之中,竟有这等事物?而且,这丝感应,似乎是她的灵瞳在吸收了那点玉髓精华、得到一丝滋养后,才隐约捕捉到的。难道这双眼,对这类带有灵性的东西,有特殊的感应能力?
苏渺心跳微微加快。若那处真有蕴含更充沛灵性之物,对她眼下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但西北角……记忆翻涌,原来的苏渺对那里印象模糊,只隐约记得,似乎是侯府的祠堂所在?但永昌侯府祭祀祖先的正经祠堂并不在那里,而是在东院靠近家庙的地方,香火不断。西北角那个,更像是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旧祠,或者……是供奉某些特殊先祖或安置家族旧物的地方?原来的苏渺胆小,从未靠近过。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深夜擅闯祠堂,尤其可能是废弃的旧祠,一旦被巡夜婆子或护院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如今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林氏正愁找不到由头彻底拿捏她。但机遇同样诱人。那丝微弱的灵性波动,如同暗夜中的灯塔,对她这急需资源稳固灵瞳、踏上修炼之途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那里偏僻废弃,或许防守反而疏松。苏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轻轻下床,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星光——在灵瞳加持下,这昏暗的光线已足以让她看清屋内大致轮廓,讯速行动。
她脱下白那身半旧的衣裙,换上了一件颜色最暗、布料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旧衫,又将长发紧紧挽起,用一木簪固定,确保没有一丝散落。最后,她从床底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匣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原来苏渺生母留下的几样不值钱遗物之一,里面有几磨得发亮的普通铜簪,一枚边缘有些破损的平安扣,还有一小盒早已涸的胭脂。苏渺挑出那盒胭脂,用手指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膏体,就着模糊的铜镜,在脸颊、脖颈、手背等可能暴露的皮肤上,随意抹了几道暗影。灵瞳虽不能改变容貌,却能让她更好地利用光影,模糊自己的轮廓和肤色,在黑暗中更不易被察觉。
准备停当,她侧耳倾听。小院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和极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房守夜婆子模糊的咳嗽声。整个侯府,似乎都已沉入睡眠。她轻轻拉开房门,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院中。灵瞳开启,周遭的气场流动清晰映入眼底。她能看到院墙上弥漫的、代表陈旧与荒败的灰气,能看到地面石板缝里渗出的、极淡的阴湿之气,也能看到更远处,巡夜人可能经过的路径上,残留的、属于活人的微弱阳气痕迹,但此刻,那些路径上并无新鲜的气息经过。
没有犹豫,她身形一动,借着庭院中假山、树木的阴影,向着西北角那丝微弱感应的方向,潜行而去。一路有惊无险。侯府的防卫似乎更多集中于库房、主院等要紧处,对于西边这些偏僻院落和荒废角落,巡逻并不严密。偶有护院提着灯笼远远走过,苏渺总能提前看到那团移动的、较明亮的阳气场,早早避入阴影或死角。灵瞳在这夜色中的潜行,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越靠近西北角,周遭的环境越发荒凉。道路不再由整齐的石板铺就,变成了碎石子小径,两旁的花木也显露出无人打理的模样,枯枝败叶堆积,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轻响。空气里的气息也变得沉浊,那股陈腐的、带着岁月尘埃味道的灰败之气越来越浓。而在灵瞳视野里,这片区域的气场也越发沉滞,仿佛一潭死水,唯有那丝微弱的、带着灵性波动的金锐之气,如同潭底偶尔泛起的一星水泡,指引着方向。终于,穿过一片近乎荒芜的竹林,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老旧祠堂,比东院那座巍峨气派的家祠小了不止一圈。黑瓦白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祠堂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痕。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上面的黑漆大片剥落,铜制的门环锈迹斑斑。门前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一片萧索。然而,在苏渺的灵瞳之中,这座废弃祠堂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整座祠堂被一股浓郁的、近乎实质的灰黑色,沉滞之气笼罩着,那是经年累月的香火断绝、人气消散、死物堆积所形成的特殊,场,厚重得几乎化不开。但就在这厚重灰黑的中心,祠堂内部,那丝金锐之气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并且,还夹杂着另一股更难以捉摸的气息,并非纯粹的灵性,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沉寂的、带着某种契约或封印意味的痕迹。
祠堂周围,并无守卫的气息,甚至连虫鸣都显得稀疏。这里仿佛被侯府遗忘,也被生命遗忘。苏渺屏住呼吸,将灵瞳的感知催发到目前能做到的极致,仔细探查。门口、窗下、墙……没有陷阱,没有符咒,甚至连最近的人迹都稀少得可怜。只有那沉厚的灰黑气场,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荒废。她轻轻吐了口气,走到祠堂侧边一扇破损的窗户下。窗纸早已烂光,只剩下空洞的窗棂。她踮起脚,灵瞳向内望去。里面比外面更加黑暗,但在灵瞳视野中,却能大致看清轮廓。祠堂内部空间不大,正前方是一个空荡荡的陈旧神龛,上面并无牌位,只积了厚厚的灰尘。神龛下方散落着几个破烂的蒲团和一些杂物。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旧家具,似是早年撤换下来的。而那股金锐之气的源头,就在神龛后方!苏渺不再犹豫,双手攀住窗沿,用力一撑,身体轻盈地翻过窗棂,落入祠堂内部。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以袖掩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双脚落地,踩在厚厚的积尘上,发出极轻微的噗声。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立原地,再次以灵瞳扫视整个祠堂内部。确认除了那灰黑沉滞之气和金锐之气的源头,再无其他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生命迹象后,才小心翼翼地迈步,向神龛后方走去。绕过空荡的神龛,后面是一堵实墙,墙角堆着几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木箱。金锐之气,就是从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腐朽的木箱里散发出来的。
苏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蹲下身,灵瞳聚焦于木箱。木箱本身并无特殊,只是普通的杉木,早已被虫蛀和气侵蚀得脆弱不堪,上面挂着一把生满铜锈的旧锁。但透过箱板的缝隙,她能看到里面,有一团拳头大小、被厚厚的灰尘和破布包裹着的物件,正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带着锐利感的淡金色光芒,而在金光核心,似乎还包裹着一缕更沉凝的、暗金色的、如同印记般的东西。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把锈锁,稍微用力一拧。咔哒一声轻响,早已锈死的锁扣竟然应声而开,仿佛早已在等待有人来开启。苏渺定了定神,轻轻掀开了腐朽的箱盖。尘土飞扬。箱子里堆着些破烂的绸布、几本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账册,还有几件残缺的陶器。而在这些破烂的最上面,安静地躺着一块用褪色红布半包着的物件。她伸手拂开红布上的灰尘,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暗沉令牌。令牌呈长方形,边缘已有磨损,通体呈现一种古朴的暗铜色,但表面却隐隐流动着极淡的、唯有灵瞳才能清晰捕捉的淡金色光华。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符文,那符文笔画古拙,隐隐透出一股锋锐之意,正是金锐之气的源头。而令牌背面,则刻着两个小字,字形同样古老,苏渺辨认了片刻,才勉强认出,镇魂。而在镇魂二字的下方,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几乎与令牌材质融为一体的暗金色印记,形如一只闭合的眼睛,又像是一道未开启的门户,散发着那股奇特的、沉寂的契约气息。镇魂令?苏渺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令牌冰凉的表面。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符文的刹那……轰!
一股庞大、混乱、夹杂着无数嘶吼、哭泣、哀嚎与无尽怨愤的阴寒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她的指尖,猛然冲入她的识海!并非攻击,更像是这块沉寂多年的令牌,本身封印或镇压着的某种信息或残响,因她灵瞳的触碰与微弱灵气的,骤然释放!苏渺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无数破碎、扭曲、充满血腥与绝望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惨烈的战场、崩塌的宫阙、燃烧的府邸、无数身着古旧衣袍的人影在黑暗中挣扎哭嚎……还有一道贯穿天地的、威严而暴烈的金光,与一股深沉如渊、吞噬一切的黑暗疯狂对撞……
与此同时,祠堂之外,遥远的京城中心,那座俯瞰全城、守卫森严的观星台最高处。静室之中,香炉青烟笔直。原本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的玄袍男子,倏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此刻,眼底似有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洞彻幽冥的冰冷锐利。他面前,一张古朴的暗红色木案上,静静摆放着三枚光华内蕴的龟甲,几枚磨损严重的古钱,还有一块材质非金非玉、与苏渺手中那块形制相似、却更加厚重、符文也截然不同的黑色令牌。就在方才那一瞬,黑色令牌表面,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可见的符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沉寂。沈逾明目光落在那枚闪烁后又恢复平静的符文上,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北城方向……阴晦之气异动?有趣。沉寂了这么久的东西,竟然还能泛起涟漪……他缓缓起身,走到静室边缘,推开雕花的窗。夜风灌入,扬起他玄色锦袍的衣袖,其上银线刺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漠的光泽。他望向永昌侯府所在的方位,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与夜色。看来,这京城的水,比预想的,还是要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