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垂落,城市边缘的灯火稀疏寥落。周末走过寂静的街道,西山殡仪馆城西服务部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白天的嘈杂人声与压抑情绪仿佛被夜色过滤,沉淀为一种更纯粹的、属于这栋建筑本身的寂静与冰凉。
推开值班室的绿漆铁门,熟悉的烟草与陈旧灰尘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微酸,扑面而来。老陈依旧在灯下,佝偻着背,烟雾盘旋,仿佛亘古不变的剪影。
“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
“嗯。”周末应了一声,走向角落的衣柜,换上那身深蓝色的工装。布料粗硬,带着洗涤剂和淡淡漂白粉的味道,隔绝了外界,也似乎将他代入某种既定的角色。
老陈等他换好衣服,才慢吞吞开口:“今晚两个。第一个在二号库,老样子。第二个,”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有点‘’,刚送来,在三号特殊观察室。处理完第一个,去看看。注意,只是‘看看’,别动,等我。”
“?”周末心头微动。是跟那晚的“污染体”类似,还是别的什么?
“嗯。刚走没多久,身上‘湿气’重,情绪残留可能比较活跃。你刚上夜班,多看看,有好处。”老陈难得解释了几句,虽然依旧含糊,“记住,只看,别碰,别乱想。尤其别把你那点……‘精神头’往外探。”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瞥了周末一眼。
周末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老陈果然知道他精神力异常,甚至可能猜到了部分“净化”过程。这“”和“湿气”,显然是行业内的某种隐语,指代死者身上残留的、可能引发异常的某种状态或能量。
没有多余的交谈。周末拿起记录板,走向焚化大厅。第一个任务是标准流程,一位因长期慢性病去世的老人。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核对、检查、入炉、点火、观察、清理、装盒。动作稳定,一丝不苟。炉火橙红,温度曲线平滑,骨灰洁白均匀。没有任何异常触发,脑海中的“污染”背景音也维持着被压制后的低沉呜咽,只有在他全神贯注于流程细节时,才会感到那精神力的支撑作用,让他处理得比以往更加高效、准确。
将第一份骨灰妥善放入暂存柜,周末洗净手,走向老陈提到的“三号特殊观察室”。那房间在焚化大厅另一侧,与普通冷藏间隔开,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门上只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也用铁丝网保护着。门口亮着暗红色的指示灯,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比其他地方低了几度。
周末走到观察窗前,向内望去。
房间不大,灯光是冷白色的,照着一张带滑轮的不锈钢床。床上盖着白布单,但布单下勾勒出的轮廓,却让周末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身形,甚至可能比他还小几岁。布单的起伏显示出他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盖着的白布单,在尸体头部和口的位置,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规则的暗色洇湿痕迹!像是被水浸透,又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从内部渗出。颜色是灰黑中泛着一点不祥的幽绿。而在那洇湿的边缘,白布甚至微微卷曲、发脆,如同被无形的酸液腐蚀。
空气中,透过门缝和观察窗,飘来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水腥、铁锈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败的气味,正是老陈所说的“湿气”。这气味钻入鼻腔,竟让周末脑海中被压制的“污染”背景音,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共鸣的动。
他立刻凝神,加强了精神压制。
仔细观察。尸体的在外的脚踝和一小截小腿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皮下似乎有暗色的网状纹路蔓延。最令周末在意的是,在那洇湿最严重的口位置,白布单的起伏似乎……过于平缓了?甚至隐约有一点内凹的迹象。仿佛里面的腔,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看清楚了?”
老陈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周末肩背肌肉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他居然没听到老陈靠近的脚步声。
“嗯。”周末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观察窗内,“‘湿气’很重。口有异常凹陷。”
“眼力还行。”老陈走到他旁边,也看向里面,嘴里叼着新点上的烟,“淹死的。在城西老防空洞那边废弃的积水潭里泡了两天才发现。捞上来的时候就不对劲,身上缠着些不净的水草,皮肤颜色怪,腔瘪了一块。送过来前,负责的片警说,打捞的人晚上做噩梦,老梦见潭底有东西拽他脚。”
老陈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寻常公事,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这种‘’货,不能直接烧。”老陈吐出口烟,“情绪残留太烈,又沾了不净的地气,直接进炉子,容易‘炸’,或者引出别的麻烦。得先‘晾晾’,用点药,把‘湿气’和残留的怨气压下去,等‘’一点再说。”
周末明白了。这就是特殊处理之一。“晾”和用药,大概类似于那晚对“污染体”使用抑制剂,但方式和目的可能有所不同。
“你继续看。”老陈说,“看仔细点。看他的皮肤,看布单湿痕的扩散边缘,看房间里空气的流动……”他顿了顿,“用眼睛看,用心记。有些东西,书本上不会写,得自己‘读’。”
说完,老陈又晃悠着走开了,把周末一个人留在观察室外。
周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为那诡异尸体和老陈话语带来的微澜。他依言,更加专注地“阅读”起来。
他调动起全部感官和那被初步净化的、敏锐的精神感知。目光如扫描仪,掠过尸体青灰色皮肤上每一丝细微的纹理,那些暗色网状纹路的走向似乎并非完全随机;他仔细观察白布单上洇湿痕迹的边缘,发现那腐蚀般的卷曲并非均匀,有的地方更深,像是有无形的触须探出过;他甚至屏息凝神,去感受观察室内部空气那极其微弱的扰动——冷白色的灯光下,灰尘的飘落轨迹,似乎在某些区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和回旋,尤其是靠近尸体头部和口洇湿处上方。
没有用精神力主动探测,仅仅依靠提升后的基础感知和专注的观察,大量的细节涌入周末脑海。冰冷、死寂、带着不祥“湿气”的细节。这些细节自动与他记忆中那些故纸堆里的零星记载产生关联:关于“水厄”、“地煞”、“尸变征兆”、“阴气汇聚”的破碎描述和简陋符图。
虽然那些古卷大多残缺,记载也荒诞模糊,但此刻眼前这具“”尸,仿佛成了某种黑暗的“标本”,让那些艰涩的文字和扭曲的符图,突然有了一丝可怖的、具象的参照。
【水浸尸,七不腐,皮现罗网纹,乃地阴侵体,怨念缚于水……】——某本残破手抄本上潦草的字句闪过脑海。
【塌而气凝,尸有异响,当防惊变,需以阳和之药镇之,曝于通风燥处……】——另一页记载民间白事禁忌的杂录片段。
【观气之术,首重静心,于死寂处察微末之动,于阴寒中辨驳杂之流……】——某道经注解中关于“望气”的只言片语。
这些原本孤立、难以理解甚至被视为迷信糟粕的文字碎片,此刻在与眼前实物的对照下,竟隐隐拼凑出些许扭曲的“知识”轮廓。它们指向一种对“异常死亡”的观察、分类和初步处理的经验体系,原始、粗糙,却似乎……有效。
周末看得越久,记得越细,那种隐隐的“理解”便加深一分。仿佛这具尸体本身就是一本用死亡书写的、充满怨念与阴湿的“书”。而他,正在“读书百遍”。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观察室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尸体静静躺着,白布上的湿痕也没有继续明显扩散。但周末却能感觉到,房间里那种无形的“压力”,或者说“湿气”,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消散?如同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块,缓慢蒸发。
这就是“晾”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老陈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里面是某种淡黄色的澄清液体,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艾草、硫磺和另一种刺鼻药材的味道。
“退后。”老陈示意。
周末让开观察窗位置。
老陈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金属门,只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他没有靠近尸床,而是站在门口,举起喷壶,对着尸体的方向,均匀地喷洒了一圈淡黄色液体。液体化作极细的雾滴,弥漫在尸体上方和周围空气中。
那股刺鼻的药味瞬间压过了原本的水腥腐败气。
喷洒持续了大约十几秒。老陈收起喷壶,迅速退了出来,重新锁好门。
“明天这个时候再看。”老陈说,语气依旧平淡,“‘湿气’会退掉一些。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处理。”
他看了一眼周末:“看出点什么了?”
周末沉默了几秒,整理着脑海中翻腾的细节与关联,谨慎地回答:“皮肤下的网状纹路,有点像古书上说的‘地阴侵体’;口塌陷,可能有脏器异常或气体凝聚;湿痕边缘的腐蚀状,像是带有某种‘活性’的残留物在缓慢渗出;房间里的空气流动,在尸体上方有不易察觉的凝滞,可能是‘阴气’或‘怨念’汇聚的表现。用药喷洒,应该是用阳性、燥烈的药物成分,中和驱散‘湿气’和阴寒怨念。”
老陈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盯着周末,看了许久。烟雾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书读得不少。”最终,老陈只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他转身走向焚化炉控制台,“去把工具收拾了,今晚没别的了。”
周末依言去收拾清洁。心中却并不平静。
刚才那番观察与“阅读”,不仅让他对“异常遗体”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从故纸堆里汲取的那些零碎、看似无用的“知识”,竟然真的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并能指导“理解”眼前的现象!
这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个隐藏在正常世界之下的“异常”领域,有着它自己古老而隐秘的认知体系。那些被现代人视为迷信、荒诞的古籍残卷,或许正是前人用血泪甚至生命,换来的、对抗或处理“异常”的经验记录!
虽然残缺、扭曲、难以尽信,但绝非毫无价值。
而他,阴差阳错,通过那场“精神污染”危机后的“净化”过程,以及老陈有意无意的引导,正在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继承”着这些隐秘的知识。
收拾完毕,下班时间也到了。
走出殡仪馆,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周末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路边,回望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建筑。
三号特殊观察室里的“”尸,那诡异的湿痕,青灰的皮肤,塌陷的腔……这些画面牢牢刻在他脑海里。与之交织的,还有那些从古卷中浮出的晦涩字句和扭曲符图。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古人诚不我欺。只是这“书”,是尸体与灰烬书写;这“义”,是死亡与异常昭示。
回到出租屋,他再次拿出那几页小心保存的古卷残页,就着台灯昏黄的光,对照着今晚的所见,再次“阅读”起来。这一次,那些原本艰深的符号和语焉不详的描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变得清晰可辨了一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座殡仪馆,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图书馆”。每一具异常遗体,都是一本等待解读的“黑暗之书”。而老陈,或许就是那个沉默的“图书管理员”。
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读者”,正在饥渴地、冒着被“知识”本身污染的风险,疯狂“阅读”。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冰冷诡异的世界里,找到立足之地,甚至……攫取力量。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周末放下残页,闭上眼。脑海中,“”尸的细节与古卷的文字缓缓旋转、交织,如同一场无声的、关于死亡与秘密的宣讲。
他静静地听着。
直到晨光,再次将他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