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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秋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西山殡仪馆城西服务部的白班已开始运转。周末跟在老陈身后,从后半夜的寂静踏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白的嘈杂与肃穆。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只是消毒水和陈腐气息,多了廉价香烛焚烧的烟味、隐约的哭泣声、以及工作人员压低嗓音交谈的琐碎回音。穿着黑色或深色衣服的人们,三三两两,或沉默,或哀戚,或麻木,在略显空旷的前厅和走廊里穿梭、等待。

“那是业务厅,老王管着,办手续、收费、开单子都在那儿。”老陈用下巴指了指一扇挂着“业务办理”牌子的玻璃门,里面隐约可见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对神情悲戚的老夫妇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指在单据上点着。

“那是告别厅,小一点,平常够用。大的在总馆那边。”老陈脚步不停,领着周末穿过一条短廊,路过一个开着门、布置着简单花圈和挽联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循环播放的、音质不太好的哀乐。

“冷藏间在那边,非工作人员勿入。”老陈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口亮着幽幽的绿色指示灯,“钥匙在值班室墙上,取遗体要登记,核对两遍,别搞错。搞错了……”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末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他的感知比以往敏锐了许多,那些低低的啜泣、压抑的叹息、工作人员程式化的安抚语调、甚至空气里不同情绪混杂形成的微弱“场”,都丝丝缕缕地涌入他的意识。得益于昨夜古卷的“净化”和新获得的信息处理能力,他能清晰地分辨并暂时屏蔽大部分无意义的情绪杂波,只留下有用的环境信息。

白班的工作,确实如老陈所说,“事杂”。

他被领到前台旁边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小隔间里,算是他的“工位”。桌上有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泛黄;一部电话,按键磨损;还有几摞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和单据。

“你的活儿。”老陈言简意赅,“接电话,有业务转给老王或者我;核对送来的单据和冷库记录;登记骨灰盒领取;有人问路指路;闲了就去帮老张打扫卫生。”他口中的老张,是个总是佝偻着腰、沉默寡言的老头,正拿着拖把在前厅一角慢慢拖着地。

“最重要的,”老陈盯着周末的眼睛,语气加重,“嘴严。听到的,看到的,烂肚子里。尤其是家属情绪激动的时候,别多话,别瞎打听,按流程办。”

周末再次点头。他明白,在这里,好奇心和同情心一样,都是奢侈品,甚至可能是危险品。

老陈交代完,就晃悠着回了他的值班室,继续吞云吐雾,把周末一个人扔在了这个需要面对活人悲欢离合的“前线”。

第一个找上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据。“我……我来领我爸的……盒子。”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末接过单据,快速扫了一眼。编号、姓名(部分涂黑)、期、炉号。他脑海中自动调出对应的记录——凌晨三点十分火化,标准炉,无特殊备注,骨灰盒型号是最普通的陶瓷款,存放在二号骨灰暂存柜。

“请稍等。”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走向侧面的骨灰暂存区。动作麻利,核对柜号,开锁,取出那个棕红色的陶瓷盒子,再次核对标签。返回,将骨灰盒和一张需要签字的领取确认单一起递给妇女。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沉默,高效。

妇女接过盒子,抱在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含糊地道了声谢,签字的手抖得厉害。周末只是默默递过笔,然后收回单据,归类放好。没有安慰的言语,也没有不耐的催促。他的平静,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安抚。

一个上午,类似的情景重复了四五次。有沉默的男人,有相互搀扶的老夫妇,也有看起来像是同事或朋友代领的年轻人。周末逐渐熟练,核对、取件、签字、归档,形成了一套流畅的流程。他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能进入一种“职业性冷漠”的状态,将对方的悲伤隔绝在外,专注于手头的程序。这或许与他近期经历的诡异事件和暴涨的精神力有关,情绪的控制变得比以往容易得多。

电话也响了几次。有的是询问火化流程和价格,有的是确认预约时间,还有一次是医院太平间打来,确认一具遗体的接收事宜。周末按照老陈给的简短话术应对,简洁准确,没有多余废话。

闲下来时,他就翻看桌面上那些流程手册和注意事项,将书面规定与实际作一一对应,进一步完善自己脑中的“信息地图”。偶尔,他会抬头,透过玻璃隔断,观察前厅里形形的人。

他看到老王在业务窗口后,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快速而清晰地解释着各项费用,脸上是职业化的、略带疲惫的平静;看到老张默默地拖地、擦拭座椅,对周围的悲恸仿佛视而不见;看到家属们或崩溃大哭,或强忍泪水,或神情恍惚。

这里就像生死边界的一个小小驿站,忙碌、压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按部就班的秩序。所有的剧烈情感,最终都要归于这张表格、那个编号、这只骨灰盒。

中午,老王从外面带了几个盒饭回来,招呼周末和老张一起吃。饭菜油腻,味道普通。老王话多,絮絮叨叨说着上午遇到的奇葩家属,抱怨工资低,活计晦气。老张只顾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周末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能感觉到,老王对他这个新来的“夜班转白班”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司空见惯的漠然——在这里,人员的流动和调整,似乎并不稀奇。

下午,事情稍微多了一些。来了一个不小的送葬队伍,二三十人,占据了小告别厅,哭声震天。周末被临时叫去帮忙维持秩序,引导人流。他沉默地站在角落,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悲痛面孔,听着牧师或家属念诵悼词,心中一片沉寂的冰凉。

就在仪式接近尾声,人群开始缓慢向外移动时,周末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告别厅侧面的窗户。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也就是他昨晚焚烧杂物的地方。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然而,他的视线却在后院边缘,靠近围墙的荒草丛中,停顿了一瞬。

那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不是人形,更像是一小团流动的、暗淡的灰雾,眨眼间就消失在乱草深处。

周末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错觉?还是……

他立刻集中精神,尝试调动那被“净化”后依旧敏感、且似乎得到某种强化的感知力,投向那个方向。

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冰冷的“遗质”残留感。只有荒草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以及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是眼花了吗?还是精神尚未完全稳定产生的幻觉?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告别厅里的哀乐停了,人群正在散去。他压下心头的疑虑,继续履行引导的职责。

下午四点多,白班临近结束。老王开始整理单据,老张做着最后的清洁。周末也把自己经手的记录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等老陈来交班时,业务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骂和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叫。

“怎么回事?”老王从座位上抬起头,皱了皱眉。

周末站起身,透过玻璃隔断看去。只见一对穿着体面、但此刻神情激动、面目扭曲的中年男女,正围着业务窗口,对着里面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大声指责。女人挥舞着一张单据,眼泪糊了妆容,男人则用力拍打着柜台。

“……凭什么不给!那是我妈!她的东西就该我们继承!你们殡仪馆有什么权利扣着?!”女人尖声叫道。

“就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私吞!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遗物交出来,我们就不走了!报警!曝光你们!”男人唾沫横飞。

年轻的女办事员显然经验不足,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不、不是的……我们有规定,直系亲属凭死亡证明和身份证才能领取遗物……你们、你们只是外甥和外甥女,需要……需要其他法定继承人的授权或者公证……”

“什么狗屁规定!我妈就我们这两个亲人了!其他人都死光了!授权?找谁授权去?!你们就是刁难人!”男人更加激动,几乎要把脑袋探进窗口里去。

老王叹了口气,站起身:“小周,看着点,我过去看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

周末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争执的人群,落在了那对中年男女身上。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情绪波动——不仅仅是悲伤,更多的是愤怒、贪婪,以及一丝……心虚?

他们口中的“遗物”是什么?值得如此不顾体面地大闹殡仪馆?

这时,老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通往后面的走廊口,手里夹着烟,远远看着这边的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末看向他,老陈却移开了目光,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老王走过去,试图安抚,但效果甚微。争吵声越来越大,吸引了前厅里其他等待或路过的人的侧目。

周末的“工位”离业务窗口不远,他能听到更多细节。似乎这对男女的姨妈(或姑妈)去世,留下了一些“值钱的老物件”,但在医院去世后,随身的物品被一并送到了殡仪馆保管。现在他们来领取遗体火化,却被告知不能直接领取这些“遗物”,需要证明他们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或者有其他继承人授权。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东西偷偷换了?!我们要检查!现在就要看!”女人不依不饶。

年轻的女办事员都快哭出来了:“遗、遗物保管有严格流程,有清单,有监控……不能随便看的……”

眼看场面要失控,一直沉默的老陈忽然动了。他掐灭烟头,慢慢踱了过来。他的出现,让喧闹的气氛莫名一滞。那对男女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瘦小老头身上不同寻常的、沉默的压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老陈没看他们,径直走到业务窗口前,对里面的女办事员说:“清单和监控记录。”

女办事员如蒙大赦,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和一个U盘。

老陈接过,扫了一眼清单,然后看向那对男女,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死者李刘氏,本月12号凌晨3点17分,由市二院太平间转送至此。随身物品共七件:旧式手提布袋一个,内有钱包一个(内有现金83元5角,身份证、老年卡各一张),手帕一条,老花镜一副,铁皮糖果盒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那对神色开始变得不自然的男女,“以及,用旧报纸包裹的银镯子一对,成色一般,预估价值不超过五百元;还有一枚‘袁大头’银元,品相普通,市场价两百左右。清单在此,监控从接收到入库全程可查。需要看吗?需要报警吗?”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尤其最后提到“银镯子”和“袁大头”时,那对男女的脸色明显变了变,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贪婪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萎靡下去。

“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男人语气软了下来,眼神闪烁,“主要是姨妈走得突然,我们做小辈的,想留个念想……”

“规定就是规定。”老陈打断他,把清单和U盘推回窗口,“直系亲属,或者公证文件。没有,东西就暂时保管在这里。等有了,再来领。”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对尴尬杵在原地的男女,转身,背着手,又慢悠悠地踱回了走廊深处,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老王赶紧打圆场,安抚了几句,那对男女最终悻悻地办完了火化手续,灰溜溜地走了,没再提查看遗物或报警的话。

风波平息。前厅重归压抑的平静。

周末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脑海里,老陈刚才念出的那份遗物清单,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尤其是“铁皮糖果盒”、“银镯子”、“袁大头银元”这几样。他的记忆力和信息处理能力,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这几样东西,尤其是后两样,虽然老陈说得轻描淡写(价值不高),但明显是那对男女真正在意、甚至不惜撕破脸皮来争抢的目标。

所谓的“念想”,恐怕更多是“价值”吧。

而老陈……他对流程和规定的熟悉在意料之中,但他对遗物细节(包括预估价值)的了如指掌,以及那种瞬间镇住场面的、冰冷的威慑力,再次让周末意识到,这个看似颓废的老火化工,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能准确说出“袁大头”这种特定称呼,而不是笼统的“银元”,说明他不仅知道,而且可能相当了解。一个殡仪馆的夜班班长,需要对死者遗物的市场价值如此清楚吗?

除非……这类事情,并不少见。

殡仪馆,这个生与死的交接点,看来不仅流转着冰冷的遗体,也流转着人性的贪婪、算计,以及……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白班结束的交接口,老陈只是简单问了句“还行?”,周末答“还行”,便算交接完成。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对下午那场风波的评价,仿佛那只是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曲。

走出殡仪馆,外面已是黄昏。夕阳给这座灰扑扑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周末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回放着白天的经历:那些悲伤或麻木的面孔,老王和老张的常,业务厅的争执,老陈冰冷精准的应对,还有后院荒草丛中那转瞬即逝的、疑似灰雾的影子……

信息很多,很杂。但在他高效运转的头脑中,这些碎片正在自动归位,与他夜间工作的见闻、那些故纸堆里的隐秘、以及体内潜藏的诡异能力,慢慢拼凑着一幅更大、更晦暗的图景。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几页脆弱的古卷。这些来自过去的残片,暂时镇住了他精神上的“污染”。而今天的经历,则像一把钥匙,正在为他打开通往这个“世界”常表象下的另一扇门。

那里不仅有诡异的“遗质”和狂暴的“污染体”,也有活人的贪婪、制度的缝隙、以及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种种暗流。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坐下。白天吸收的大量信息,此刻在脑海中缓缓沉淀、梳理。那对中年男女贪婪而心虚的脸,老陈平静却锐利的眼神,后院荒草中一闪而过的灰影……各种画面交错。

他拿出那本记录着老陈给他的资料的笔记本(白天休息时他凭记忆整理出了关键要点),又翻出那几页古卷残页,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细细比对,试图从那些古老的符箓文字和现代殡仪馆的琐碎记录之间,找到某种隐晦的联系。

一无所获。至少目前看来,两者风马牛不相及。

但他并不气馁。他知道,自己才刚刚开始触碰这个庞大而隐秘的冰山一角。

夜色彻底降临。周末合上本子,收起残页。他没有感到困倦,白天的经历和夜间的“收获”似乎改变了他的生理节律。精神上虽然仍有沉重的污染感,但思维却异常清晰活跃。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山殡仪馆的方向。那栋建筑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城市边缘。

明天,又是夜班。

他将回到那片更接近“真实”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但经过这一天的“洗礼”,他明白,无论是白天面对活人的殡仪馆,还是夜晚面对遗体的火化间,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攫取那份独属于他的、危险而诱人的“力量”。

哪怕,脚下是焚烧尸体的灰烬,手中攥着的是禁忌的知识。

年轻人,就要多读书——读生死之书,读人心之书,读那隐藏在平凡表象之下的、诡异而真实的规则之书。

他转身,没入出租屋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次轮转的开始。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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