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站在校门口的人行道上，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那头的男声温和依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耳膜：“大学城风景不错，但有些地方……还是少去为妙。您说呢，林先生？”林宇没有回答。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但指尖有些发凉。晚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电话那头传来轻笑，然后挂断了。忙音嘟嘟响起。林宇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他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引擎没有熄火，尾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
他没有停留，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呼吸平稳。但脑海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对方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在大学城，甚至可能知道他接触了超自然研究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种风格不像天启会直接派出的“清道夫”，更像是外围的监视人员或协调者。他们暂时不打算动手，只是在划清界限：有些领域，你不能碰。
但林宇从来不是听话的人。
尤其当别人告诉他“不能碰”的时候。
回到出租屋时已是晚上七点。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林宇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被厚重的布料过滤成朦胧的暗红色，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填满房间，驱散了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取出那本从李哲那里“借”来的笔记本。
翻开，找到关于南区变电站的记录。
**【上月15，晚11:47，南区110千伏变电站发生不明原因短路，全站跳闸，导致周边三个街区停电两小时。官方通报称是“设备老化导致的绝缘击穿”。但我们的监测仪在当晚10:30至11:00期间，捕捉到该区域出现异常强烈的灵能波动，峰值强度是大学城信号的37倍。波动形态呈爆发式，持续时间短但能量密度极高，疑似人为引导的能量释放实验。】**
下面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新闻截图，都是本地媒体的简短报道，措辞含糊，重点放在“抢修及时未造成更大损失”上。评论区有几条被折叠的留言，需要点开才能看到。
林宇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
他先搜索了“南区变电站 幽灵短路”这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海市晚报的官方报道，和他笔记本上贴的截图一样。他点开，快速浏览——文章不到五百字，通篇技术术语，强调是“罕见的设备故障”，感谢电力部门的快速响应。评论区显示有23条留言，但点开后只显示15条，其余8条被系统折叠。
林宇点开折叠区。
**【匿名用户A：那天晚上我正好在附近加班，看到变电站方向有蓝白色的光闪了好几下，像闪电但没声音。】**
**【匿名用户B：我也看到了！还以为是变压器爆炸，但后来看新闻说只是短路，感觉不太对劲。】**
**【匿名用户C：听说当晚有穿黑衣服的人在附近转悠，不知道是不是电力公司的。】**
**【匿名用户D：楼上别瞎说，我朋友在电力系统，说那晚的故障很诡异，绝缘子烧熔的样子不像正常短路，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
这条留言下面有两条回复，但都被删除了，只显示“该评论已被管理员隐藏”。
林宇关掉网页，打开本地最大的城市论坛“海市风云”。
在搜索框输入“变电站 奇怪的光”，时间限定在上月15前后。
这次跳出来的帖子更多，但大多已经被锁定或删除。他找到一个标题为【有人讨论一下南区变电站那晚的事吗？】的帖子，发布时间是故障发生后的第三天，点击量不高，只有两百多。楼主是个新注册的小号，发帖内容很简单：“那晚路过，看到奇怪的光，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下面的回复零零散散。
**【2楼：我也看到了，蓝白色的，闪了三四下。】**
**【3楼：可能是电力设备放电吧，正常现象。】**
**【4楼：正常个屁，我住附近二十年，从来没见变电站那样闪光过。】**
**【5楼：听说有黑衣人……】**
**【6楼：楼上别传谣，小心查水表。】**
**【7楼：帖子怎么还没删？】**
**【8楼：楼主小心，有些事不该问。】**
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是发帖当天晚上十点，之后帖子就再没有新回复，但也没有被删除，就这么晾在那里，像某种警告。
林宇关掉论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像某种持续的低频白噪音。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合着桌上半杯凉掉的咖啡的苦涩气息。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对方警告他不要碰大学城。
但没提变电站。
是疏忽，还是故意留下的诱饵？
或者，变电站事件本身就是一个“已完成”的实验场景，他们不在乎是否有人调查，因为那里已经清理净，不会留下有价值的信息？
林宇睁开眼睛。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
—
晚上十一点。
南区变电站位于城市边缘的工业区附近，周围是废弃的厂房和稀疏的居民楼。白天这里还算热闹，但到了深夜，街道空旷得像个鬼城。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在地面上投出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空气里有工业区特有的金属和机油味，混合着晚风吹来的尘土气息。
林宇站在距离变电站两百米外的一栋三层旧楼楼顶。
夜风很凉，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楼顶的水泥地面粗糙，踩上去有细碎的沙砾感。远处变电站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高大的铁塔，密布的电线，还有围墙内那栋灰色的主建筑。围墙上装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
变电站已经修复完毕，恢复了供电。但从林宇的位置，能看到主建筑外墙有一片明显的修补痕迹，颜色比周围墙体浅，像是新刷的水泥。那片区域大约有三米宽，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擦”过一样。
林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发动数据感知。
意识像水波般扩散出去，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他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电磁场——变电站周围密集的电场线像一张发光的网，包裹着整个区域。他能“听到”电流在导线中奔流的嗡鸣，那种低频的震动透过空气传来，让他的皮肤微微发麻。
然后，他尝试将读心术延伸到更微妙的层面。
不是读取人的思维，而是读取“痕迹”。
就像犯罪现场会留下凶手的情绪残留，强烈的能量释放也会在环境中留下某种“印记”。这种印记很微弱，几乎无法被常规仪器检测到，但对于能够感知灵能的存在来说，就像血腥味对于鲨鱼。
林宇集中精神。
意识像细密的触须，探向变电站那片修补过的区域。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电流的嗡鸣，电磁场的扰动，还有夜晚城市背景的杂音。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片区域周围的“场”不对劲。不是破坏，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撕裂感”。就像一块完整的布料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虽然缝补好了，但针脚的痕迹还在，布料本身的纹理也出现了扭曲。
林宇睁开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灵能感知构建的“图像”——那片修补过的墙体周围，空气中残留着极其淡薄的蓝色光晕。光晕呈放射状扩散，中心点就在墙体正中，向外延伸出十几米后才彻底消散。光晕的形态不稳定，像水面的涟漪，但每一个波纹都带着尖锐的棱角，仿佛某种狂暴的能量在瞬间爆发，然后被强行压制。
这就是灵能残留。
强度确实比大学城信号高得多，形态也更狂暴。大学城的信号像平静湖面的波纹，温和而有规律；这里的残留像海啸冲击后的浪痕，充满了破坏性和无序感。
林宇从楼顶一跃而下。
身体在空中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在距离地面还有五米时，他发动瞬间移动。
视野模糊了一瞬。
双脚已经稳稳踩在变电站围墙外的阴影里。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业区厂房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围墙是两米高的水泥墙，表面粗糙，摸上去有沙砾的质感。铁丝网在头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空气里的机油味更浓了，混合着围墙内变压器散发的淡淡焦糊味。
林宇贴着围墙移动。
脚步轻得像猫，呼吸压到最低。他能听到围墙内变压器运行的嗡嗡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继电器切换的咔哒声。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转角处规律闪烁，他计算着它们的转动周期，在盲区中穿行。
他来到那片修补过的墙体外侧。
这里距离主建筑最近，围墙内侧就是那片新刷的水泥区域。林宇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冰凉。
但不止是物理温度的低。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冷”——像触摸某种死去的东西，能量被抽后留下的空洞感。他闭上眼睛，再次发动读心术对痕迹的感应。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
狂暴。
混乱。
痛苦。
这些情绪像幽灵般从墙体深处渗透出来，不是人类的情绪，而是能量本身在剧烈释放时产生的“回响”。林宇能“听”到那种尖啸——灵能被强行从高维空间拉扯到现实，然后以最粗暴的方式释放，像把一头野兽关进狭小的笼子然后点燃炸药。
这不是实验。
这是处刑。
某个存在——可能是玩家，可能是别的什么——在这里被强制使用了超出承受极限的能力，导致灵能暴走，引发了短路和爆炸。天启会清理了现场，修复了设备，但能量释放时的那种绝望和痛苦，还残留在环境的“记忆”里。
林宇收回手。
掌心有些发麻，像被微弱的电流击打过。
他沿着围墙继续走，想找到更多线索。
变电站占地面积不小，围墙呈不规则的多边形。林宇绕到侧面，这里靠近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另一头是废弃的仓库。巷子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的轮胎，空气里有腐烂的木头和铁锈的味道。地面是坑洼的水泥，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污水，在月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
林宇的目光扫过围墙底部。
那里有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金属牌。
牌子不大，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锈迹斑斑。表面原本应该有字或图案，但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了。林宇蹲下身，用手指擦去表面的泥土。
牌子的材质是铝制，边缘已经翘曲。他翻过来，看到背面。
背面的腐蚀程度轻一些。
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林宇的动作停住了。
符号很模糊，线条断续，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但大致轮廓还能辨认——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的位置不是圆形，而是一道闪电纹路。
和笔记本上李哲画的那个草图，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符号更“真实”——它不是学生凭想象画的，而是确实存在于某个实物上。牌子的一角有明显的熔蚀痕迹，铝材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固，形成了扭曲的瘤状物。熔蚀的边缘正好擦过符号的眼睛轮廓，让那只“眼睛”看起来像在流泪。
林宇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对焦。
闪光灯自动亮起，白光在黑暗中炸开，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连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确保符号的细节都被记录下来。手机屏幕上的图像很清晰——锈蚀的金属，熔融的边缘，还有那只模糊但诡异的眼睛闪电符号。
他收起手机，伸手想把牌子从泥土里挖出来。
但手指刚碰到牌子边缘，一股微弱的刺痛感就从指尖传来。
不是物理的刺痛。
是灵能层面的“警告”。
就像触摸高压电线前的静电感应，虽然微弱，但足够明确——这块牌子被做了手脚。它可能是个标记，也可能是个陷阱，或者两者都是。如果强行移动，可能会触发某种警报，或者更糟。
林宇收回手。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重新打量这块牌子。
牌子半埋在土里，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沿着围墙搜索，本不会注意到。它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标识牌上脱落下来的，也可能是故意放在这里作为“地标”。熔蚀的痕迹很新，铝材氧化层的颜色和周围泥土的湿度都表明，它被放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正好和变电站故障的时间吻合。
林宇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用瞬间移动，而是步行穿过那条堆满垃圾的巷子。靴子踩在污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巷子尽头有一盏坏了的路灯，灯罩破碎，的灯丝偶尔闪一下微弱的橘光，像垂死的萤火虫。
走出巷子，回到主路。
路灯的光线重新笼罩下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不知哪家工厂传来的机器轰鸣。空气里的机油味淡了一些，晚风带来了更远处河流的湿气息。
林宇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拍的那几张照片在屏幕上排列着。他点开最清晰的一张，放大。
金属牌上的符号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更加诡异。眼睛的轮廓线条粗粝，闪电纹路从瞳孔中心向外辐射，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现代工业设计的简化标识。熔蚀的边缘让符号看起来残缺不全，但反而增添了一种不祥的美感。
这是天启会的标记吗？
还是某个下属机构，或者方的标识？
李哲他们在大学城检测到的信号，和变电站这里的残留，都指向同一个符号。这意味着，至少有两起灵能事件和这个符号有关。而天启会——如果这个符号确实属于他们——正在海市的不同地点进行某种实验或行动。
大学城是温和的、持续的监测。
变电站是狂暴的、一次性的释放。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是实验的不同阶段，还是针对不同目标的测试？
林宇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需要更多信息。
而信息可能来自两个方向：一是继续调查这个符号的来历，二是接触超自然研究社，看看他们是否掌握了更多线索。但后者风险很高——那些学生已经被警告过，如果他们继续调查，可能会引来真正的危险。
但如果不接触，单靠林宇自己，调查进度会慢得多。
他走到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
站台很旧，广告灯箱的玻璃裂了几道缝，里面的海报是半年前的促销广告，颜色已经褪得发白。长椅是金属的，表面冰凉，坐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锈蚀颗粒。夜班公交车的时刻表贴在灯箱侧面，最后一班是零点三十分。
林宇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还有时间思考。
夜风吹过站台，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远处工业区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沉睡的机械巨龙。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从附近快餐店飘来的油炸食品的油腻香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
林宇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那个熟悉的、没有号码的发送者。
**【今任务：在明天中午12点前，前往海市中央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区，找到书架上编号为Q94-53/7的《植物生理学实验指南》（第二版），翻开第147页，阅读第三段文字。完成任务奖励：能力“环境拟态”（初级）。】**
林宇盯着屏幕。
任务又来了。
和之前一样，莫名其妙的地点，莫名其妙的指令，莫名其妙的奖励。但这次的任务地点是中央图书馆——公共场所，人流量大，监控密集。这不像是个陷阱，更像是个……测试。
测试他是否还会服从。
测试他在被警告后，是否还敢继续参与这个“游戏”。
林宇收起手机。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头的大灯切开夜色，引擎声由远及近。车门打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眼神疲惫。车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乘客。
林宇上车，投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还有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像某种抽象的画作。公交车平稳行驶，轮胎压过路面的接缝，发出规律的颠簸感。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变电站的残留，金属牌上的符号，还有那条新的任务短信。
这些碎片像拼图，但还缺少关键的几块。
他需要找到那些缺失的部分。
而第一步，就是识别那个符号。
眼睛。
闪电。
到底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