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靠在公交车冰凉的座椅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流淌的星河。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符号照片。眼睛的轮廓在屏幕冷光下仿佛在凝视着他，闪电纹路从瞳孔深处刺出，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指尖划过屏幕，将照片加密保存。公交车转过街角，中央图书馆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像一座沉默的知识堡垒。明天中午十二点，他需要去那里，翻开一本特定的书，读一段特定的文字。而此刻，他更需要知道，这个符号到底是谁的眼睛，在注视着什么。
第二天早晨七点，林宇准时醒来。
出租屋的窗帘缝隙透进灰白色的晨光，空气里有昨夜残留的凉意。他起身，拉开窗帘，城市在晨雾中苏醒，远处的高楼顶端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楼下早点摊的油条香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的甜腥气。
他打开电脑，连接网络。
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他尝试了各种组合：“眼睛闪电符号”、“神秘组织标志”、“灵能实验标记”、“变电站符号”。搜索结果要么是无关的宗教图腾，要么是游戏里的道具图标，要么脆是一片空白。他切换了三个不同的搜索引擎，甚至翻墙访问了境外网站，用英文、文、德文的关键词反复搜索。
一无所获。
这个符号就像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里。
林宇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主机箱侧面透出蓝色的指示灯光芒。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喇叭此起彼伏，像某种烦躁的合奏。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温已经凉透，喝下去能感觉到水流滑过喉咙的轨迹。
常规手段不行。
他需要更特殊的渠道。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李哲。超自然研究社的成员，笔记本的主人，监测灵能信号的学生。他们既然能检测到变电站的异常波动，既然敢在大学城建立监测点，手里一定还有更多信息。更重要的是，他们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些危险的边缘。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八点二十。
大学城第一节课刚开始。
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手指抚过封面，能感觉到人造革的粗糙纹理。笔记本不厚，但里面的内容价值远超它的物理重量。他把它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手机、钱包、钥匙、充电宝。最后，他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型录音笔，只有拇指大小，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两下后熄灭。
九点整，林宇走出出租屋。
楼道里弥漫着隔壁传来的煎蛋香味，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他走下楼梯，水泥台阶边缘有破损，露出里面的钢筋。一楼信箱旁堆着几个快递纸箱，其中一个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纸板边缘卷曲发黑。
地铁站距离出租屋步行十分钟。
早高峰的人流像水，林宇随着人群涌进车厢。车厢里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空气浑浊，混合着香水、汗水和早餐的味道。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冷漠的面具。林宇抓住扶手，身体随着列车启动微微摇晃。车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广告灯箱的光影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色带。
他在大学城站下车。
走出地铁口，阳光刺眼。大学城的主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荫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茶或早餐袋。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巨大的金色镜面。
林宇没有直接去学生活动中心。
他先绕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樱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茂密的绿叶。长椅是木质的，表面刷了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学生活动中心的位置。
三层楼，砖红色外墙，屋顶是仿古的琉璃瓦。
超自然研究社的活动室在三楼最东侧。
林宇收起手机，站起身。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笔记本在里面硌着背。他穿过花园，走上通往活动中心的小路。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叶片油亮，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学生活动中心一楼大厅很空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在空间里回荡。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和活动通知，五颜六色的纸张层层叠叠。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从隔壁咖啡厅飘来的咖啡香气。
林宇走上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金属的，表面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二楼传来吉他声，有人在练习和弦，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三楼走廊很安静，两侧都是社团活动室的门，大多数关着，门上贴着社团名称和活动时间。
他走到最东侧。
门牌上写着“超自然研究社”，下面是手写的活动时间：每周二、四晚七点到九点。门是普通的木门，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有些氧化发黑。林宇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哲。
他穿着灰色的卫衣，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看到林宇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张脸——前天晚上在校门口见过，那个问路的男人。
“你是……”李哲的声音带着疑惑。
林宇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递过去。
“这个，是你的吧？”
李哲的眼睛瞪大了。他接过笔记本，翻开封面，看到里面熟悉的字迹和图表，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林宇，眼神里混杂着惊讶、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怎么会有这个？”
“前天晚上，你在校门口打电话，笔记本从背包侧袋掉出来了。”林宇的语气平静，“我当时捡到了，但你已经走远。本来想当场还给你，但有点事耽搁了。”
李哲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活动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两张长桌，上面堆满了电脑、显示器、各种仪器和连接线。墙边立着几个金属柜，柜门半开，能看到里面塞满了文件和工具。窗户朝东，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电子设备发热的焦糊味，还有纸张受的霉味。
李哲关上门，走到桌边，把笔记本放在一堆文件上。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
“你看了里面的内容？”他的声音很轻。
“看了。”林宇没有否认，“变电站的记录，还有大学城的监测数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场传来哨声和学生的呼喊，模糊而遥远。桌上的电脑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是星空图案，星星缓慢旋转。
李哲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在用活人做实验。”林宇直视着他，“意味着那些所谓的‘意外事故’，可能本不是意外。”
李哲的手指握紧了桌沿，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
“我们监测到那些信号已经三个月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已久的激动，“一开始只是微弱的波动，我们以为是仪器故障。后来强度越来越大，形态越来越规律。我们做了频谱分析，做了能量密度计算，做了时空分布图……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人为的，有组织的，系统性的能量释放实验。”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画满了图表和曲线。
“你看这里。”李哲指着其中一张图，“这是大学城信号的波形，频率稳定，能量输出平缓，像是……像是在进行某种温和的诱导实验。但这里——”他又抽出另一张，“这是变电站的波形，爆发式，能量密度极高，持续时间短，峰值强度是大学城的三十七倍。这不像实验，这像处刑。”
林宇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图表。
曲线在坐标轴上剧烈起伏，像心电图上的濒死信号。打印纸的质感粗糙，墨迹有些晕染，能闻到打印机油墨的刺鼻气味。
“你们还监测到其他地点吗？”
“有。”李哲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地图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这些地方都出现过类似的信号，强度不同，形态不同，但能量特征高度相似。我们怀疑……怀疑有一个组织在背后控这一切。”
“组织？”林宇抬起头。
李哲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的目光扫过林宇的脸，扫过他平静的眼神，扫过他放在桌沿的手——那双手很稳，没有颤抖。
“我们给这个组织起了个代号。”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天启会。”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声停了，场的哨声远了，连电脑主机的嗡鸣都仿佛消失了。阳光照在桌面的灰尘上，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飘浮。林宇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精密的机械。
天启会。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问。
“因为他们的实验像是在……开启什么。”李哲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宇，看向窗外，“像是在打开一扇门，释放某种东西。我们截获过一段加密通讯，里面反复出现‘天启’、‘新世界’、‘降临’这些词。虽然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林宇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符号。
眼睛。
闪电。
开启。
他拿出手机，解锁，调出那张照片，递给李哲。
“见过这个吗？”
李哲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仔细看每一个细节。然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你在哪里拍到的？”
“南区变电站，围墙外面，一块熔蚀的金属牌上。”
“熔蚀……”李哲喃喃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能量爆发的高温导致的……这符号和事件直接相关……”
他猛地转身，冲到另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起来。纸张哗啦作响，工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几秒钟后，他抽出一张打印纸，快步走回来，摊开在林宇面前。
纸上是一个手绘的草图。
眼睛的轮廓，瞳孔深处有闪电纹路。
和林宇拍到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社团另一个成员画的。”李哲的声音在发抖，“他叫张浩，物理系大三。一个月前，他在追踪西区一个信号源时，说在附近巷子的墙上看到了这个符号。他拍了照，但照片后来莫名其妙从手机里消失了，只剩下这张凭记忆画的草图。”
林宇盯着那张草图。
线条有些歪斜，比例不太准确，但核心特征完全一致。眼睛的形状，闪电的角度，那种凝视感。
“张浩现在在哪？”
李哲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很用力。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眼眶红了。
“失踪了。”他的声音嘶哑，“两周前，他说要去西区再调查一次，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手机打不通，宿舍没人，课也没上。我们报了警，警察查了监控，说他最后出现在西区旧巷附近，然后……然后就消失了。监控有一段空白，大概三分钟，之后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李哲脸上，能看清他皮肤上的细小绒毛在颤抖。他的嘴唇燥起皮，喉结上下滚动。
“警察说可能是离家出走，或者遇到了意外。”李哲苦笑，“但他们查不到任何线索。没有目击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尸体。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里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铅块压在口。林宇能闻到李哲身上传来的汗味，混合着恐惧和无力。桌上的图表在阳光下发白，那些曲线像某种无声的尖叫。
“你们社团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些？”林宇问。
“加上我，还有三个。”李哲说，“但我们都不敢再深入调查了。张浩失踪后，我们删掉了大部分数据，停止了主动监测，只保留了基础的记录。我们怕……怕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只是握着。金属把手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你为什么要还笔记本？”李哲突然问，没有回头，“你完全可以不还的。你看了里面的内容，知道有多危险，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清脆悠长，学生们从楼里涌出来，像彩色的溪流。
“因为我也是。”他说。
李哲转过身。
“是什么？”
林宇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他没有动用真正的灵能——那太危险，太容易被监测到。但他可以模拟。数据感知能力让他对能量波动有超乎常人的敏感，他可以精确控制肌肉的微颤，让手掌周围的空气产生极其微弱的扰动。
非常微弱，微弱到普通人本察觉不到。
但李哲的监测仪器能。
桌上的一个黑色方盒突然亮起了红灯。
嘀、嘀、嘀。
规律的蜂鸣声响起，频率稳定，强度很低，但确实存在。李哲的眼睛瞪大了，他冲到桌边，盯着方盒上的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虽然平缓，但确实是能量信号。
“这是……”李哲的声音在颤抖。
“和你监测到的东西同源。”林宇放下手，蜂鸣声停止，红灯熄灭，“但更弱，更可控。”
李哲盯着他，像在看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他的呼吸急促，口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桌沿。几秒钟后，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带着兴奋，带着某种找到同类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不是疯子……我就知道那些信号是真的……”
他走到林宇面前，伸出手。
“我叫李哲，物理系大四，超自然研究社社长。”
林宇握住他的手。
“林宇。”
没有说职业，没有说背景，只是一个名字。但李哲不在乎，他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眼睛里闪着光。
“你是什么时候……？”
“不久。”林宇说，“和你一样，莫名其妙就发现了。然后开始调查，然后遇到了警告，然后看到了那个符号。”
“警告？”李哲的脸色又变了。
林宇简单说了昨晚的电话。没有透露细节，只说有人警告他远离某些调查。李哲听完，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们也盯上你了。”他低声说，“张浩失踪前，也接到过类似的电话。他说对方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他当时没在意，觉得可能是恶作剧……”
话音未落。
林宇的读心术捕捉到了。
不是针对李哲的思绪——他没有主动去读，那太不尊重。而是针对环境，针对空气里细微的波动，针对那种无形的压力。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刻意放轻，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被控制到最低。从楼梯方向过来，在活动室门外停下。没有敲门，没有转动门把手，只是停在那里。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林宇和李哲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哲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十几秒，然后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
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像某种无声的舞蹈。远处传来其他活动室的音乐声，模糊而欢快。
李哲关上门，反锁。
他的手在发抖。
“他们来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林宇走到窗边，看向楼下。校园里人来人往，学生们说笑着走过，没有人抬头看这扇窗户。阳光很好，树影斑驳，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蛛网，缠绕在皮肤上。
“删掉所有数据。”林宇转过身，看着李哲，“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笔记本烧掉，图表销毁，仪器收起来。从今天起，超自然研究社停止一切活动。”
“可是——”
“没有可是。”林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张浩已经失踪了。你想当下一个吗？”
李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桌边，开始收拾那些图表，动作机械，手指僵硬。打印纸被撕碎，扔进垃圾桶。硬盘被取出，准备格式化。监测仪器断电，指示灯一盏盏熄灭。
阳光照在桌面上，那些细小的灰尘还在飘浮。
像某种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