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林宇付钱下车，夜风带着凉意吹过脖颈。他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逐层熄灭。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的空气闷热，混杂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他打开灯，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灯光稀疏，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任务短信。“确保演示成功……”他低声重复，手指在屏幕上轻敲。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智慧园区的代码库。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神专注而冷静。距离巡检还有四天。他需要找到那个漏洞，需要想出应对的办法，需要变得更强。时间，从来都不够用。
***
周四早晨七点，林宇走进深蓝科技大厦。
电梯里挤满了上班族，空气里飘着咖啡、早餐包和不同牌子的香水味。他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十六楼，技术开发部。门开，他走出去。
办公区已经有人在了。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显示器蓝光闪烁。林宇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背包。旁边的张伟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早。”林宇说。
“早、早。”张伟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宇坐下，开机。电脑启动的嗡鸣声很轻，屏幕亮起，显示登录界面。他输入密码，进入系统。邮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来自王海，标题是“关于智慧园区巡检准备工作的紧急通知”。
点开。
邮件内容很官方，要求组所有成员在接下来四天内全力配合，确保巡检演示万无一失。但附件里有一份详细的任务分工表。林宇的名字出现在“模块测试与现场支持”一栏，后面标注着“负责演示期间的技术保障”。
很合理的位置。
也很危险的位置。
如果演示出问题，现场支持人员就是第一责任人。
林宇关掉邮件，打开智慧园区的代码库。很大，几十个模块，几百万行代码。他拥有测试权限，可以查看大部分代码，但不能修改核心部分。那些权限在王海和几个资深工程师手里。
他开始浏览。
不是漫无目的地看。他先调出了最近一周的代码提交记录。记录显示，三天前，王海亲自提交了一个核心算法模块的“优化更新”。提交备注写得很简单：“提升数据处理效率”。
林宇点开那个提交。
代码变更量不大，只有几十行。但位置很关键——在数据流校验和异常处理的核心逻辑里。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林宇感到后颈发凉。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茶香。
代码看起来没问题。
至少表面上没问题。
校验逻辑更严格了，异常处理的覆盖更全面了，甚至加了几行注释，说明为什么要这么改。
但林宇的直觉在报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重新看向屏幕。这一次，他不看代码的逻辑，看代码的结构。那些缩进、那些括号的位置、那些变量命名的习惯。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个if语句的嵌套里，有一个多余的else分支。那个分支永远不会被执行，因为前面的条件已经覆盖了所有可能性。但分支里有一行代码：
`dataStream.setValidationFlag(false);`
关闭数据流校验标志。
这行代码被巧妙地隐藏在一个看似合理的异常处理逻辑里。如果系统运行正常，永远不会走到这个分支。但如果数据量突然激增，或者某个外部接口返回了异常格式的数据，前面的校验可能会失败，系统就会跳进这个else分支。
然后校验被关闭。
然后数据会直接流入核心处理模块。
然后……
林宇调出核心处理模块的代码。那个模块假设所有流入的数据都已经过严格校验。它没有做二次检查。如果脏数据进来，它会在某个复杂的计算过程中产生溢出，或者陷入死循环。
最终导致系统崩溃。
很隐蔽的漏洞。
也很致命。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办公室里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点击声、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声、还有同事低声讨论问题的嗡嗡声。
他需要确认这个漏洞的触发条件。
他打开测试环境，导入最近的生产数据样本。然后，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模拟数据量激增的情况。运行。
系统正常。
再模拟异常格式的数据。
系统正常。
林宇皱眉。不对，如果这么容易触发，王海的风险就太大了。巡检演示是可控环境，数据量和格式都是预设好的，不会出现意外情况。
除非……
林宇看向那个else分支里的代码。`dataStream.setValidationFlag(false);`——这行代码关闭的是整个数据流的校验。但校验模块本身还在运行，只是不再拦截数据。
他调出校验模块的志输出配置。
发现了一行注释掉的代码：
`// log.debug(“Validation bypassed at ” + timestamp);`
志被禁用了。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故意在演示期间发送特定格式的数据包，触发这个else分支，校验会被静默关闭，脏数据会流入核心模块，系统会崩溃。而事后查志，只会看到“数据量正常，校验通过”的记录。
找不到原因。
只能归咎于“系统不稳定”或者“现场支持不力”。
完美的栽赃。
林宇关掉测试环境，清理掉所有作记录。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茶水间。需要接杯咖啡，让大脑保持清醒。
茶水间里，王海正在和另一个部门的主管说话。两人站在咖啡机旁，声音压得很低。林宇走进去时，王海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林宇接咖啡。
热水冲进杯子里，升起白色的蒸汽。咖啡粉的焦香味弥漫开来。他加了一勺糖，慢慢搅拌。金属勺子碰在陶瓷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巡检提前了。”王海的声音飘过来，“总部那边临时调整了行程，明天下午就到。”
“明天？”另一个主管的声音有些惊讶，“不是下周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王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所以现在得抓紧了。智慧园区的演示是重头戏，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王海说，然后顿了顿，“不过现场支持这块，我安排了个新人。林宇，就那个刚拿下顺达物流的。年轻人，需要锻炼锻炼。”
“让他负责现场？会不会太冒险了？”
“总要给机会嘛。”王海笑了，笑声巴巴的，“而且他之前测试过部分模块，比较熟悉。出了问题……也好追责。”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林宇听到了。
他端起咖啡，转身离开茶水间。走回工位的路上，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盯着自己。他没有回头。
***
下午两点，部门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闷热。投影仪在墙上投出智慧园区的架构图。王海站在前面，脸色严肃。
“总部巡检提前到明天下午。”他开门见山，“所有组，今天必须完成最终测试和演练。智慧园区是重点，演示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在集团演示厅。”
底下响起一阵低语。
“安静。”王海敲了敲桌子，“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林宇。”
林宇抬起头。
“你负责演示期间的现场技术保障。”王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测试环境你已经熟悉了，现场设备调试、数据准备、应急处理，这些都由你负责。有没有问题？”
“没有。”林宇说。
“很好。”王海点头，“记住，这次演示关系到部门乃至整个集团的形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出了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责任人必须承担全部后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林宇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会议结束后，王海把林宇单独留了下来。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海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宇，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观。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林宇。”王海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吗？”
“锻炼机会。”林宇说。
王海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表现，什么时候该收敛。顺达物流的，你做得不错。但有时候，做得太好……反而会让人不安。”
林宇没有说话。
“明天的演示很重要。”王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如果你能确保一切顺利，我会在总部面前为你请功。但如果有任何问题……”
他拍了拍林宇的肩膀。
“你是现场负责人。责任，你得扛起来。”
手掌很重，拍在肩上带着一种压迫感。林宇能闻到王海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味。
“我明白。”林宇说。
“明白就好。”王海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去准备吧。设备清单和流程文档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林宇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里是厚厚的文档。他下载，打开。
文档很详细。
设备清单、网络拓扑、数据流程图、应急处理预案……一应俱全。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林宇知道，漏洞就在那里。
在代码的深处，在那个永远不会被触发的else分支里。
他需要想办法。
***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宇在测试环境里反复演练演示流程。他模拟了各种正常情况——数据加载、界面切换、功能演示、报表生成。一切都很流畅。
但他没有去碰那个漏洞。
他知道，王海一定在监控测试活动。任何异常的代码查看或修改尝试，都会触发警报。
下午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林宇还在工位上。他关掉测试环境，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应急处理预案。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响。显示器蓝光照亮了他的脸，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他写下了几种可能出现的故障场景：
1. 数据加载超时
2. 界面卡顿
3. 功能模块无响应
4. 系统崩溃
针对每一种场景，他都列出了排查步骤和恢复方案。看起来很专业，很全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方案都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漏洞，他不能写出来。
晚上八点，文档写完。他保存，发送给王海。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大脑在高速运转。
漏洞的位置已经确认。
触发条件已经分析清楚。
王海的栽赃计划已经明了。
天启会的任务要求确保演示成功。
所有线索汇聚到一点：他需要在演示现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决一个他“不应该知道”的漏洞。
而且不能暴露自己的能力。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林宇走出去。大厦大堂灯火通明，但人已经很少了。保安坐在前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玻璃门外，城市的夜景璀璨。
他走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空气里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吃摊传来的油烟香。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掏出来看，是王海的回复邮件：
“预案收到。明天上午九点，演示厅，进行最终演练。”
简短，官方。
林宇收起手机。
车来了。他坐进去，报出地址。车驶入车流，窗外光影流动。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城市夜景在眼前掠过。
明天。
一切将在明天见分晓。
***
周五早晨，天气阴沉。
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像是要下雨。林宇提前半小时到达公司。演示厅在集团大楼的二十层，平时很少使用，只有重要活动才会开放。
他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在布置了。
演示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深蓝色的地毯，黑色的座椅，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弧形屏幕。技术人员正在调试投影设备，白色的光束打在屏幕上，映出Windows的启动界面。
空气里有一股新地毯的化学味道，混合着电子设备发热的焦糊味。
王海站在讲台旁，正在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林宇认识——总部技术总监，姓陈，级别很高。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表情严肃。
林宇走到设备控制台前。那里已经摆好了三台电脑，分别负责数据源、处理引擎和前端展示。他开机，检查系统状态。
一切正常。
至少表面正常。
九点整，组其他成员陆续到达。张伟也来了，他看起来睡眠不足，眼圈发黑，站在人群边缘，不怎么说话。
王海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陈总今天特意提前过来，指导我们的演练。”他说，“大家打起精神，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林宇，开始吧。”
林宇点头。
他走到控制台前，戴上耳麦。耳麦里传来技术人员的确认声：“音频正常。”“视频正常。”“数据链路正常。”
“开始演示流程一：系统概览。”林宇说。
屏幕亮起，智慧园区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林宇作电脑，切换界面，展示各个功能模块。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示厅，平稳，清晰。
演练进行得很顺利。
数据加载流畅，界面响应迅速，功能演示完整。陈总坐在第一排，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录什么。
王海站在讲台旁，双手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小时后，演练结束。
陈总站起身，走到前面。“整体不错。”他说，“界面交互很流畅，功能展示也全面。不过……”他顿了顿，“我注意到数据处理模块的响应时间，在峰值负载下有点波动。”
王海立刻接话：“这个我们已经在优化了。林宇，你把优化方案给陈总汇报一下。”
林宇早有准备。
他调出准备好的PPT，开始讲解算法优化思路。他讲得很专业，用了很多技术术语，但表达清晰，逻辑严密。陈总听着，不时提问，林宇都能对答如流。
十分钟后，陈总满意地点头。
“年轻人，基础很扎实。”他说，“好好。”
演练结束，陈总离开。演示厅里只剩下组的人。王海走到林宇面前，脸上露出笑容。
“刚才表现不错。”他说，“下午正式演示，就按这个节奏来。记住，三点整开始，总部的高管都会到场。绝对不能出错。”
“明白。”林宇说。
王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林宇留在演示厅，做最后的检查。他重新启动所有设备，测试每一个接口，确认网络连接稳定。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翻滚，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
下午两点半，演示厅已经坐满了人。
总部巡检组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高管级别，坐在前三排。陈总陪同在侧。王海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讲台旁，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式场合特有的气氛——淡淡的香水味、新熨烫的西装布料味、还有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
林宇站在设备控制台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耳麦里传来后台技术人员的最后一次确认：“所有系统就绪。”
“收到。”林宇说。
两点五十分，王海走到讲台前，试了试麦克风。音响里传出他的声音，清晰，洪亮。
“各位领导，下午好。欢迎来到深蓝科技集团海市分部……”
开场白很标准，介绍了公司概况、部门业绩、背景。林宇听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保持着专注。
三点整。
“下面，由我为大家展示我们最新的智慧园区管理平台。”王海说，“这个平台整合了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实现了园区运营的全面数字化、智能化……”
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大屏幕亮起，智慧园区的三维模型再次出现。王海开始讲解架构设计、技术亮点、应用场景。他的演讲很有感染力，配合屏幕上的动画效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宇盯着监控屏幕。
系统资源占用率正常。
数据流吞吐量正常。
网络延迟正常。
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漏洞就在那里，等待着被触发。
王海讲解了十分钟，然后说：“接下来，我们进入实时演示环节。让我们看看平台在实际运行中的表现。”
他看向林宇，点了点头。
林宇深吸一口气。
“启动实时数据接入。”他说。
后台技术人员执行指令。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动态变化——建筑上的灯光模拟能耗数据，道路上的车流模拟交通状况，园区地图上弹出各种实时监控画面。
很震撼的视觉效果。
前排的高管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王海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就在这时。
林宇看到监控屏幕上，数据流吞吐量突然飙升。不是正常的增长曲线，而是一个陡峭的尖峰。紧接着，网络延迟指标开始跳动，从正常的20毫秒飙升至200毫秒、500毫秒……
控制台的一台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错误提示框。
“数据校验异常。”
只出现了一秒，就自动关闭了。
但林宇知道，那个else分支已经被触发。校验标志被关闭，脏数据正在流入核心处理模块。
他看向大屏幕。
三维模型的旋转开始卡顿。车流动画变得一帧一帧的。弹出的监控画面出现了马赛克，然后一个个黑掉。
演示厅里安静下来。
高管们停止了交谈，看向屏幕。陈总皱起了眉头。
王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快速按了几下遥控器，试图切换界面，但屏幕没有响应。他又按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对着耳麦说。
林宇能听到耳麦里传来后台技术人员焦急的声音：“处理引擎CPU占用率100%！内存泄漏！系统要崩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彻底定格了。
然后，蓝屏。
巨大的蓝色背景，白色的错误代码。
演示厅里一片死寂。
王海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高管审视的眼神，陈总失望的眼神，还有后排同事惊恐的眼神。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王海猛地转身，看向设备控制台。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向林宇，嘴唇动了动，就要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
林宇举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有些随意。但在死寂的演示厅里，这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总。”林宇开口，声音通过他面前的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清晰，听不出一丝慌乱，“可能是临时数据流冲突。我有个应急方案，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