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林宇。前排的高管们停下了交头接耳,陈总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王海张着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指责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由青转紫。林宇从设备控制台后走出来,脚步平稳地走向讲台。他能感觉到几十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背上,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走到王海身边时,还礼貌地点了点头。“王总,借过一下。”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平时在办公室里讨论技术问题。王海机械地让开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林宇。林宇站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大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异常冷静。
“各位领导,我是组的技术支持林宇。”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示厅,“刚才的异常可能是临时数据流冲突导致的处理引擎过载。我这边有一个应急方案,需要连接主控电脑进行作,大概需要两分钟时间。”
陈总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大屏幕上刺眼的蓝屏,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林宇转身走向讲台侧面的主控电脑。那是一台高性能工作站,连接着演示系统的核心服务器。他拉开椅子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系统监控界面——CPU占用率100%,内存使用率98%,网络连接已断开。他上自己的U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命令行界面。
演示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王海站在讲台旁,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看着林宇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可能,那个漏洞是他亲自埋的,触发条件极其隐蔽,除非提前知道具置,否则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修复。林宇怎么可能有应急方案?除非……除非他早就知道了。这个念头让王海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林宇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界面。
他当然没有提前修复。但他有时间暂停。
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那个词——暂停。
嗡。
世界瞬间凝固。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消失了。前排高管们交头接耳的动作定格在半途,陈总抬起手腕看表的姿势僵在那里,王海撑着桌沿的手指停在发白的瞬间。演示厅里的光线似乎也停滞了,空气中的尘埃悬浮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宇宙微尘。
林宇感到一股熟悉的抽离感从大脑深处涌出,伴随着精神力的快速消耗。他不敢浪费哪怕一秒钟。
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他调出了核心算法模块的代码文件,直接定位到三天前王海提交的那个“优化更新”。光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他的眼睛扫过一行行代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漏洞的位置他早就烂熟于心——那个被故意留空的else分支,那个被关闭的校验标志。
但他不能大改。
大改会留下明显的修改记录,会暴露他知道漏洞具置的事实。他只能做最小限度的调整,让系统能够继续运行,而不触发崩溃。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第一处修改:在else分支里添加一行简单的志记录代码,让分支不再空置,但又不影响主要逻辑。
第二处修改:将校验标志的关闭条件从“数据量超过阈值”改为“数据量超过阈值且校验通过率低于50%”——这样,正常数据流不会触发标志关闭,只有真正的异常数据才会。
第三处修改:在数据处理引擎的异常处理模块里,添加一个简单的降级机制——当CPU占用率超过95%时,自动降低数据采样频率,避免过载崩溃。
三处修改,总共不到二十行代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绝对寂静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太阳往下流。他能感觉到精神力的消耗比平时更快——时间暂停状态下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负担是平时的数倍。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暂停状态已经持续了三十秒。
还有三十秒。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修改的代码,确认没有语法错误,没有逻辑冲突。然后,他调出系统重启脚本,输入执行命令。
屏幕闪烁了一下。
命令行界面开始滚动系统重启的志信息。
林宇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大脑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精神力的快速流逝——比预想的还要快。按照这个速度,他最多还能维持二十秒的暂停状态。
他必须留出解除暂停后作的时间。
十秒。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重启进度条——85%,86%,87%……
演示厅里的一切仍然凝固着。王海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恐慌和怨毒的扭曲状态,陈总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大屏幕的蓝光,后排的技术人员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宇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汗味、香水味,还有电子设备发热时特有的焦糊味。
进度条跳到100%。
系统重启完成。
他快速检查了几个关键指标——CPU占用率降到了15%,内存使用率65%,网络连接恢复。大屏幕上的蓝屏消失了,恢复了正常的桌面界面。
时间暂停还剩五秒。
他调出演示系统的启动程序,点击运行。
三秒。
程序界面弹出,开始加载三维模型和数据流。
两秒。
加载进度条走到一半。
一秒。
林宇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解除。
嗡。
世界重新开始运转。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回来了。前排高管们继续交头接耳,陈总放下手腕,王海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林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他用力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宇?”陈总的声音传来,“怎么样了?”
林宇抬起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马上就好,系统正在重启。”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带着明显的疲惫。
王海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林宇的状态不对劲,太虚弱了,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电脑屏幕上的系统确实在重启,演示程序的界面正在加载。
这怎么可能?
大屏幕亮了起来。
三维园区模型重新出现,缓缓旋转。数据流监控界面恢复正常,CPU占用率稳定在30%以下,内存使用率平稳。网络延迟指标回到了正常的20毫秒。
演示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总挑了挑眉,身体重新靠回椅背。
“可以继续演示了。”林宇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点击演示程序的“继续”按钮。
三维模型开始动态变化。
建筑上的灯光模拟实时能耗数据,从红色(高耗能)逐渐变为绿色(节能状态)。道路上的车流动画流畅自然,模拟着早晚高峰的交通流量变化。园区地图上弹出各种监控画面——停车场空位显示、楼宇安防状态、环境监测数据……
一切流畅得不可思议。
甚至比崩溃前更加流畅。
林宇刚才添加的降级机制起了作用——系统在数据量激增时自动降低了采样频率,避免了处理引擎过载,同时保证了核心功能的正常运行。视觉效果虽然略有简化,但整体体验反而更加稳定。
前排的高管们开始点头。
有人拿出笔记本记录。
有人举起手机拍摄大屏幕上的演示效果。
陈总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一位高管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高管也点了点头。
演示持续了十五分钟。
林宇坐在主控电脑前,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调整一些显示参数。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大脑的刺痛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的疲惫——就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之后的感觉。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必须撑到演示结束。
“以上就是智慧园区平台的核心功能演示。”王海重新站到讲台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自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自然,“平台整合了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实现了园区管理的数字化、智能化转型。预计上线后,能将园区运营效率提升40%以上,能耗降低25%……”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亮点和商业价值。
林宇坐在电脑前,听着那些熟悉的套话,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一切正常。他修改的代码起了作用,漏洞被暂时堵住了,系统运行平稳。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添加的志记录代码会在系统志里留下痕迹。他修改的校验条件可能会在某些极端数据场景下产生误判。他添加的降级机制会影响数据精度。
这些都需要后续的正式修复。
但现在,演示成功了。
这就够了。
王海的讲解结束了。
演示厅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特别热烈,但足够礼貌。前排的高管们都在鼓掌,陈总一边鼓掌一边点头。王海站在讲台上,脸上堆着笑容,鞠躬致谢。
林宇关掉了演示程序,开始整理电脑上的文件。
“非常精彩的演示。”陈总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和王海握手,“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曲,但应急处理很及时,效果也很好。这个很有潜力。”
“谢谢陈总肯定。”王海握着陈总的手,笑容满面,“我们一定会继续优化,确保顺利上线。”
陈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宇的方向:“刚才那位同事……是叫林宇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林宇站起来,微微躬身:“是的,陈总。”
“应急处理做得不错。”陈总说,眼神里带着审视,“思路清晰,作果断。你是哪个学校的?”
“海市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林宇回答。
“工作几年了?”
“三年。”
陈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和其他高管交流去了。但那一瞬间,林宇能感觉到王海投来的目光——冰冷,怨毒,像毒蛇一样黏在他的背上。
巡检结束了。
高管们陆续离开演示厅。王海陪着陈总一行人往外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嘴里说着客套话。但林宇能看到他侧脸肌肉的紧绷,能看到他握拳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演示厅里渐渐空了下来。
后台的技术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拔掉各种线缆,关闭电脑。有人小声议论着刚才的惊险一幕,有人偷偷看向林宇,眼神复杂。
林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U盘、笔记本、笔。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关掉主控电脑。显示器的光暗下去,屏幕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林哥……”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太险了,你怎么知道怎么修的?”
“运气好。”林宇淡淡地说,“以前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哦……”技术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开了。
林宇拎起公文包,走出演示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开合的叮咚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下午的阳光斜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车流在街道上缓慢移动,像一条金属色的河流。
他感到一阵虚脱。
大脑深处传来隐隐的抽痛,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时间暂停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不仅仅是精神力的消耗,还有一种深层次的疲惫,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有力。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串随机的数字。
他点开。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能力用得不错,但小心玩火自焚。”
林宇的手指僵住了。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走廊里的光线变得刺眼,空调的冷气吹在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能力。
他知道。
那个匿名发送者知道他有特殊能力。知道他在演示厅里用了时间暂停。知道这一切不是普通的应急处理,而是超自然力量的介入。
林宇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想回拨那个号码,但手指停在半空。
没有用。
这种匿名号码通常是一次性的,打完就废。就算回拨,大概率也是空号。
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明的号码——那位前天启会研究员,现在“破壁者”组织的核心成员。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这个匿名警告者是谁。是天启会的人?还是其他玩家?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公文包,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传来。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神深处藏着一种冰冷的警惕。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他走出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穿着职业装的员工们匆匆走过,前台接待员在接电话,保安站在门口。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林宇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出大厦,下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穿梭,咖啡店的玻璃窗里坐着闲聊的顾客。熟悉的城市景象。
但他的手机里,躺着一条来自未知世界的警告。
“能力用得不错,但小心玩火自焚。”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街道对面的红绿灯从红变绿,人群开始过马路。公交车驶过,带起一阵热风。外卖电动车从身边窜过,留下一串急促的铃声。
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掏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他删掉了它——不是从收件箱里删除,而是用数据擦除工具彻底清除,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脚步平稳,表情自然。
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警告者是谁?目的何在?是善意提醒还是威胁?天启会是否已经注意到了他?王海接下来会做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人群像水一样涌进涌出。他走下楼梯,刷卡进站。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和香水味。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头发。
车门打开,他走进去。
车厢里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列车启动,加速,隧道墙壁上的灯光在窗外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
大脑深处的抽痛还在持续,但已经减轻了一些。精神力正在缓慢恢复——比普通人快30%的恢复速度,这是时间暂停能力带来的隐性加成。但即便如此,他估计也需要至少八个小时的睡眠才能完全恢复。
列车在下一站停下,又一批乘客涌上来。
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挤到了他旁边。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林宇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秒。
很短暂的一秒。
然后移开了。
林宇睁开眼睛,看向那个男人。对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硬朗,耳朵后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很普通的乘客,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宇的直觉在报警。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列车再次启动,车厢摇晃。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余光注意着那个黑衣男人的动静。
三站过去了。
黑衣男人没有下车。
五站过去了。
黑衣男人还在。
林宇的目的地是第七站——他住的地方。如果对方一直跟到那里……
列车减速,进站。
第六站到了。
车门打开,人群上下。黑衣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台指示牌,然后——下了车。
林宇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松了口气。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不是。
列车再次启动,驶向最后一站。车厢里空了一些,林宇找了个座位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稍微放松。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条推送新闻:“海市大学附近发生不明气体泄漏,多名学生出现头晕症状,目前已送医治疗……”
他皱了皱眉,点开新闻。
报道很简短,只说今天下午海市大学化学实验楼附近出现不明气体,导致十几名学生出现轻微中毒症状,无人重伤。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但林宇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大学,超自然研究社,不明气体……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列车驶出隧道,夕阳的光照进车厢,一片金黄。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辉。又一个白天即将结束。
但夜晚,往往藏着更多秘密。
列车到站了。
他起身下车,走出地铁站。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小巷,路灯还没亮,光线昏暗。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
走到巷子中间时,他停下了。
前方,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背光,看不清脸。
但林宇认出了那个轮廓——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