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之月第17下午,罗恩府邸地下密室的空气弥漫着药膏与汗水混合的酸涩气息。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那盏老旧的魔晶灯,它的白晶石核心因过度使用而光芒黯淡,每隔十几秒便轻微闪烁一次,将罗恩靠在石墙上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他的上身遍布暗红色的擦伤和青紫色的淤痕,左肩胛处一道较深的划伤已涂抹了家族库存的低效治疗药膏,正传来辣的刺痛与微弱的清凉感相互交织的怪异触觉。
更难受的是体内。灵性之海近乎涸,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水洼”,每次试图凝聚注意力,太阳便传来熟悉的、血管搏动般的抽痛。【位面感知】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如影随形,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不规则的灰色光斑,耳中也持续回荡着微弱的、类似岩石摩擦的幻听——那是石喉峡谷重力异常与狂风呼啸在他灵性中留下的“回声”。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桌面上摊开放着那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草草标注了今的路线、石巨人足迹、以及岩洞入口处那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符文阵列简图。每一笔都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符文……”罗恩声音沙哑地自语,目光死死锁在那些交错的光点与线条上。这就是拦在他与“大地之心结晶”之间的最后一道闸门。破解它,或者用暴力强行突破——后者几乎等于自。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石巨人那裹挟着碎石与狂风的拳头,以及自己被其目光锁定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封脊髓般的战栗。
家族藏书室里那些蒙尘的典籍……或许有关于基础符文辨识的记载?塞巴斯蒂安曾提过,初代星辉伯爵似乎对符文工艺略有涉猎。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在他疲惫的思绪中点燃。
两个小时后,罗恩换上一套净的亚麻衬衣,外面罩了件深色外套以遮掩身上的药膏痕迹。灵性通过深度冥想恢复了大约百分之五,足以支撑正常的行走与思考,但距离再次战斗还差得远。肌肉的酸痛依旧明显,每一步都提醒着他今的狼狈。
家族藏书室位于府邸二楼西侧,是一间常年上锁、布满灰尘的房间。罗恩用黄铜钥匙打开厚重的橡木门时,扬起的尘埃在从彩色玻璃窗透进的昏黄光柱中纷飞起舞。空气里是纸张、皮革和霉味混合的陈旧气息。
书架高大且拥挤,大部分书籍是关于北风城地区历史、贵族谱系、基础草药学和粗浅的军事理论。罗恩耐心地一排排搜寻,指尖拂过烫金或手写的书名。终于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上,他找到了几本与符文相关的册子:《常见魔法符文图鉴(第七版)》、《基础结界原理简述》、《星辉家族领地内已记录符文节点(残卷)》。
他抽出那本最薄的《常见魔法符文图鉴》,吹开封面上的积灰,在靠窗的书桌前坐下。纸张泛黄脆硬,图是简陋的墨水线条。他快速翻阅,对照着脑海中记忆的岩洞符文结构。
“预警符文……灵性扰动感应式……节点通常为三或七的倍数……”罗恩低声念着模糊的描述,眉头紧锁。书中的知识太基础、太笼统,本无法应对岩洞外那套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甚至可能具备连锁触发机制的复合阵列。书上记载的破解方法无非是“使用对应频率的灵性进行中和”或“物理破坏核心节点”——后者在石巨人的巡逻范围内无异于自。
失望如冰冷的水漫上心头。依靠家族残存的知识自救,此路不通。
他放下书册,目光落在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羽毛上——艾德琳留下的加密传讯符。犹豫了片刻。主动联系意味着暴露更多信息,也可能需要支付更高的代价。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灵性注入羽毛,它微微发热,传来一道极细微的、指向性的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等待了约莫五分钟,羽毛再次发热,一段经过加密、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清冷女声传来:
“星辉先生。这个频率通常代表……需要专业咨询?”艾德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稍慢,带着惯有的试探。
罗恩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简洁的方式描述了情况:“石喉峡谷,目标岩洞。入口有一套复合警戒符文阵列,触发式,疑似连接地脉或守护者感知。我需要辨识其具体类型与可能的安全破解方式。代价?”
传讯羽毛沉寂了更长时间。大约十分钟后,艾德琳的回应才再次响起,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的兴趣:“复合警戒阵列,连接地脉或高阶元素生物感知……这已经超出业余爱好者的手笔了。描述一下你看到的符文主体结构和光点分布规律,尽量详细。”
罗恩闭上眼,凭借【灵性测绘】带来的强大空间记忆能力,将那些复杂的线条与节点在脑海中重构,然后通过灵性波动,将一幅高度还原的精神图像连同自己的注释一并传输过去:“主体为三重嵌套圆环,外环有十二个均匀分布的闪烁光点,中环七个,内环三个。线条连接方式遵循……(省略具体描述)”
这一次,艾德琳的回复快了许多,带着专业性的笃定:“标准的‘地脉共鸣-三级警戒’阵列。外环十二节点对应时辰或简单入侵方向判断;中环七节点为核心感应层,与地脉或守护者灵性直接链接;内环三节点是触发与警报强化单元。破解的关键在于同时扰或屏蔽中环七个节点至少三息(三秒)时间,且不能触动外环和内环。”
她顿了顿,补充道:“常规破解需要至少两名序列7以上的符文师或元素控者精密配合,使用特制的‘灵性静默粉尘’或‘频率扰器’。单人几乎不可能完成,除非你有办法让那石巨人暂时‘失明’或远离,并且拥有极高的符文控精度。”
罗恩的心沉了下去。两名序列7符文师?特制工具?这条件对他来说如同天方夜谭。
“有没有……非常规的,适合单人且资源有限的方法?”他不甘心地追问,同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将更多底牌和困境暴露给对方。
艾德琳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更低,仿佛在权衡:“有。但风险极高,且需要你付出比情报费更高的代价。我可以提供一种取巧的思路,以及一份简易‘灵性静默粉尘’的替代品配方——材料你可能凑得齐。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下次探索收获的‘优先挑选权’,不限一件,且我拥有以市价八折购买其余收获的权利。”
这是一个比之前单纯情报交易深入得多的契约。罗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位面之证”徽章冰凉的表面。艾德琳不仅是在出售知识,更是在他的“探索能力”,试图将松散的关系捆绑得更紧。
“另外,”艾德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黑市里有新的风声。霍顿男爵的人正在打听‘近期有谁在大量采购探险装备和低序列元素抗性物品’,范围已经缩小到西城区几个家族。你的行动引起了更深的注意,星辉先生。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紧迫。”
内外交困。内有符文天堑,外有恶狼环伺。罗恩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压力再次攫住心脏,但其中也混杂着一丝决断——必须更快,更果断。
傍晚时分,罗恩坐在密室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新的羊皮纸。一边是艾德琳通过传讯羽毛断续传来的、关于“地脉共鸣阵列”薄弱点的分析与一种利用“灰烬苔粉末”、“静音蝙蝠粪便”、“微量空间结晶碎屑”调配临时扰剂的配方要点。另一边,是他自己重新绘制的石喉峡谷岩洞周边地形图,以及基于艾德琳建议构思的新行动草案。
思路的核心在于“误导”与“时机”。无法强攻,便只能智取。艾德琳指出,阵列与石巨人的感知链接并非无缝,在石巨人完成一次巡逻、返回巢深处休整的短暂间隙(据罗恩观察,约十五分钟),阵列的灵敏度会因守护者灵性回收而略有下降。同时,若能在地脉的某个次要节点制造一次小规模的、自然的“灵性扰动”(例如人为引发一次可控的小型岩崩或元素泄漏),可能会短暂吸引走阵列部分注意力,为扰主节点创造极其狭窄的窗口。
计划粗糙、充满变数、且依旧危险。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
罗恩提笔,在草案末尾写下几行字:
筹备材料:收集灰烬苔(北风城附近阴湿洞可能有)、静音蝙蝠粪便(黑市或冒险者公会)、提纯手中空间结晶碎屑。
精准定时:必须再次近距离观察(极度危险),确认石巨人巡逻归巢后的精确“安全窗口”时长。
制造扰动:需设计一个远程触发、能模拟自然灵性波动的小装置。
执行扰:窗口期内,潜入至极限距离,施放扰剂,尝试破解。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身体的疲惫仍在叫嚣,但精神却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所取代。他答应了艾德琳的条件。比起无法获取结晶导致的晋升失败和家族覆灭,付出未来部分收益的代价是可以接受的。况且,一个更紧密的、拥有专业情报与符文知识的盟友,其长期价值可能远超眼前的付出。
窗外,北风城的夜色渐浓,煤气路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明灭不定。霍顿男爵的阴影如同这夜色,悄然笼罩。但此刻,罗恩眼中只有羊皮纸上那个被重重标记的岩洞,以及岩洞深处,那抹象征着希望与力量的土黄色结晶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