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之月第18的午后，北风城上空积聚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湿冷，预示着一场冬雨。罗恩·星辉站在府邸侧门阴影中，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腰间的短剑和震荡钉头锤分量熟悉；内衬口袋里，那枚黑色传讯羽毛微微发热，表明与艾德琳的链接已建立；钱袋里，229枚金币因提前分装而不再发出引人注目的碰撞声。
身体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左肋下方，每次深呼吸都会传来钝痛。但灵性经过一夜深度冥想，已恢复至四成五左右，【灵性测绘】可以维持基础范围的被动感应。这让他稍微安心。
“锈锚巷。”罗恩在心中默念这个地名。那是北风城黑市最混乱、但也最容易买到非常规材料的地方，位于旧港区与贫民窟的交界处，巷道错综复杂如迷宫，常年弥漫着锈蚀金属、劣质油脂和污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艾德琳提供了两个可能的接头人代号和简易识别方式，并承诺在他进入巷道后，会通过羽毛提供“环境安全评估”。
“保持自然步速，右手始终靠近武器但不要握住。遇到盘问，就说‘老瘸腿的货到了’。”艾德琳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这是传讯羽毛的高阶用法，消耗更大，但隐蔽性极佳。“我会试着标记视野内的可疑灵光。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材料，冲突能避则避。”
罗恩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他拉低兜帽，踏入午后昏暗的街巷。从相对整洁的西城区走向锈锚巷，仿佛跨越了一道无形的界限。石板路变得坑洼湿，两侧建筑低矮歪斜，墙壁上涂满难以辨认的符号和污迹。蒸汽管道在不明的角落嘶嘶漏气，形成一片片短暂的白雾。几个蜷缩在屋檐下的身影抬起浑浊的眼睛扫过他，又迅速低下。
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败的味道越来越浓。罗恩放缓脚步，【灵性测绘】以自身为中心，如涟漪般无声扩散开来。半径三十米内的地形结构、热量源、移动物体轮廓依次在脑海中被勾勒出来。他“看”到前方巷道拐角后有三个聚集的热源，旁边堆着杂乱的金属废料；右侧屋檐上一只野猫弓起身子；后方……大约五十米外，有两个热量源从他进入这片区域后，就一直保持着相对固定的距离。
跟踪者？罗恩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表情未变。他按照艾德琳的指示，没有回头，而是自然地向左转入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岔路尽头是一小片堆满废弃木桶和破渔网的空地，弥漫着鱼腥和霉味。一个用生锈铁皮和烂木板拼凑而成的棚屋歪斜地立在角落，门口挂着一串风的、看不出原貌的爪牙，算是招牌。棚屋旁，一个头发花白、左腿装着简陋木质义肢的老头正坐在木箱上，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一块暗绿色的矿石。
罗恩走近，按照艾德琳的提示，压低声音：“老瘸腿的货到了。”
老头动作未停，只是抬起浑浊的独眼瞥了他一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呵，生面孔。瘸子的‘货’很多，你要哪批？”他的目光在罗恩的衣着和腰间武器上快速扫过，带着估量的意味。
“灰烬苔，燥的，至少三两。静音蝙蝠的粪便，要新鲜风不超过一周的。”罗恩报出需求，同时将【灵性测绘】的感知集中在这个棚屋和周围。棚屋内杂乱堆放了许多物品，灵性反应微弱且混乱。老头本人没有明显的序列灵光，但那只木质义肢的连接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可能是劣质的、快失效的魔力驱动关节。
“灰烬苔……阴沟里的玩意儿，存货倒是有。”老瘸腿放下锉刀，慢吞吞地起身，一瘸一拐地挪进棚屋，翻找片刻，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三两，一般，十五金币。蝙蝠粪？”他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那东西可俏，最近几个炼金学徒和……搞潜行的老爷们，都爱用。只剩最后一罐，三十金币。”
价格比罗恩预估的略高，但尚在可接受范围。他正欲还价，艾德琳的声音再次于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你身后两点钟方向，隔两条巷子的屋顶，有个人趴着，至少十分钟没动。灵光隐匿得很好，但呼吸节奏不对——太稳了，不像流浪汉或醉鬼。可能是专业的观察哨。”
罗恩脊背微微一僵。他不动声色地接过灰烬苔的油纸包，指尖灵性微吐，进行快速检验——【灵性测绘】对植物类材料的微弱生命反应和元素残留有基本辨识能力。确认是灰烬苔无误。
“蝙蝠粪我要验货。”他说道，同时将十五枚金币放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老瘸腿盯着金币，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转身又钻回棚屋。趁着这间隙，罗恩迅速通过传讯羽毛向艾德琳传递信息：“能判断观察哨的目标是我还是这个摊位吗？”
“无法完全确定。但他视角能覆盖这片空地和你来的方向。建议交易完成立刻离开，路线我会重新规划。”艾德琳回复，“另外，你要的‘空间结晶碎屑提纯’，常规方法需要序列7以上的元素控者或精密炼金设备。但有个取巧的办法：如果你手头有‘腐生兰’残留的汁液或提取物，它可以作为温和的‘净化媒介’，配合灵性引导，可能帮你把碎屑中的空间属性进一步凝聚，虽然效率很低，且会损失部分质量。”
腐生兰……上次探索“枯萎花园”的收获，大部分已用于塞巴斯蒂安的缓和剂，但罗恩确实保留了少许样本以备研究。
老瘸腿捧出一个密封的小陶罐，揭开蜡封，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氨味与某种霉味的古怪气息飘出。罐底是少许灰白色的、颗粒状的燥物。罗恩再次运用灵性感知，确认其含有微弱的“静音”特性规则残留——这与艾德琳描述的特征相符。
“三十金币。”老瘸腿伸出手，手指粗糙如树皮。
罗恩没有犹豫，数出金币递过去，同时接过陶罐，迅速塞入随身携带的皮袋中。钱袋瞬间瘪了下去，仅剩184枚金币。加上灰烬苔的15枚，这次材料采购花费了45枚金币，几乎是他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的五分之一。
“交易愉快，生面孔。下次需要‘特别’的货，还可以来找老瘸腿。”老头掂量着金币，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但独眼深处依旧藏着市侩的警惕。
罗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按艾德琳刚刚在他脑海中勾勒出的新路线快步离开。这条路线更加迂回，利用堆叠的货箱、倾斜的棚屋檐角作为掩护，尽可能减少直接暴露在开阔地带的时间。
【灵性测绘】持续开启，像一副不断刷新的透明地图铺展在脑海。他“看到”自己左前方巷子口有两个醉醺醺的流浪汉正在争吵；右后方，那个屋顶的观察哨依旧停留在原地；更麻烦的是，在前往艾德琳指示的第一个汇合点——一处废弃的小型船坞——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三个新的热量源。他们移动速度不快，但分布隐隐呈包夹态势，而且其中一人的灵光轮廓，让罗恩感到一丝熟悉的、令人不快的秩序感——类似塞巴斯蒂安描述的、经受过正规军事训练者的那种凝练而刻板的生命磁场。
霍顿的人？这么快就锁定了这片区域，还是说黑市本身就有他们的眼线？
“艾德琳，三点方向，距离约七十米，三人，疑似有组织。”罗恩在脑中快速传递信息，脚下步伐不变，但肌肉已悄然绷紧。
“看到了。他们刚从一个岔路口转出来，目标性很强。不能去船坞了，原路返回风险也高。左转，进那条有蓝色涂鸦的死胡同。”艾德琳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胡同尽头有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木桶，后面是破损的砖墙，但墙体不高，对面是‘污水渠’，跳过去，沿着渠边向右走两百米，有排水口可以进入地下管网，能甩掉他们。”
死胡同？罗恩眉头微蹙，但基于对艾德琳专业能力的信任，他毫不犹豫地左转，冲进那条狭窄、尽头被杂物堵死的巷道。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回荡。
身后的追踪者显然发现了他改变方向，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清晰起来，从漫步变为小跑。距离在拉近。
罗恩冲到胡同尽头，果然看到一堆乱麻般的旧缆绳和几个破木桶。他手脚并用，略显狼狈但高效地翻过这些障碍，来到破损的砖墙前。墙高约两米五，对他目前的体能来说并非不可逾越，但需要时间。而追兵的脚步声已在胡同口响起。
“别停！墙上有落脚点，左上第三块砖松动，右下有个凹坑！”艾德琳的指引精准到来。
罗恩深吸一口气，左脚猛地蹬踏艾德琳指示的凹坑，身体向上窜起，右手精准扣住那块松动的砖石边缘。砖石微微晃动，但承受住了他的体重。他借力翻身，跨上墙头，毫不犹豫地向下一跳——
下方并非坚实地面，而是一条宽约三米、流淌着黑绿色粘稠液体、散发着恶臭的露天污水渠。浊水不深，但足以缓冲落地冲击。扑通一声，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污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靴子。
几乎同时，墙那边传来了追兵冲到尽头的喝骂声和翻动杂物的声响。
污水渠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罗恩强忍着反胃，迅速爬上岸边，按照艾德琳的指示，沿着渠边满是滑腻苔藓的石板向右疾走。湿透的裤腿和靴子沉重冰冷，每迈一步都发出咕叽的水声，在相对安静的渠边显得格外清晰。
墙那边传来了攀爬的摩擦声，有人追上来了，但速度显然慢了一拍。
两百米后，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排水口出现在渠壁下方，里面漆黑一片，传出潺潺的流水声和更浓重的腐臭。罗恩没有犹豫，矮身钻了进去。里面是砖石砌成的拱形下水道，高度勉强允许弯腰行走，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黑暗瞬间吞噬了他，只有远处偶尔透进的、来自上方街道栅格盖板的微弱光斑，勾勒出通道模糊的轮廓。
他关闭了大部分【灵性测绘】以节省消耗，仅保留对身后通道的基本感应。深入管道约五十米后，追兵的声音和灵光反应彻底消失了。他们似乎没有选择进入这肮脏复杂的地下迷宫。
“安全了。沿着主管道继续向前约三百米，左手边会有向上的铁梯，通往‘碎骨酒馆’的后巷。那里人多眼杂，适合混入并离开。”艾德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材料没丢吧？”
“都在。”罗恩喘着气，靠在冰冷湿的砖墙上，检查了一下皮袋。油纸包和陶罐都完好，只是皮袋外壁也沾上了污渍。他损失了45枚金币，弄脏了衣服，消耗了大量体力和部分灵性，并且更加确信霍顿男爵的触手已经伸到了黑市，甚至可能锁定了他的采购倾向。
但收获是明确的：两份关键材料到手，艾德琳提供了关于空间结晶提纯的新思路（需要腐生兰），并且，在刚才的危机中，两人的远程协作经受了一次实战检验。艾德琳对地形的掌握、时机的判断、以及冷静的指挥，价值远超一次简单的情报交易。
“刚才那三人，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地痞。霍顿的动作比预想还快。”罗恩在脑中说道，开始沿着下水道向前挪动。
“嗯。你的采购清单虽然普通，但组合起来，加上近期动向，足以引起有心人联想。接下来要更小心。”艾德琳顿了顿，“关于结晶提纯和破解符文的具体作细节，等你回到安全地点再细说。另外……你翻墙的动作，有点生疏。或许下次探索前，需要做些针对性训练。”
罗恩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认可。污水的冰冷透过布料着皮肤，但心中那股紧迫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材料有了，方案有了，盟友的支持也更实在了。剩下的，就是克服那道最后的、由符文和石巨人共同把守的关卡。
当他最终从“碎骨酒馆”后巷湿的铁梯爬回地面，混入傍晚嘈杂的人流中时，夕阳的余晖已被乌云彻底吞没。第一滴冰凉的雨点落在他的额头上。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