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之月第19，卯时初（清晨五点）。
雨势渐歇，转为冰冷的毛毛细雨，天色依旧沉暗如墨。罗恩·星辉几乎是爬着回到府邸西北角那处隐秘入口的。每移动一步，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般剧痛，尤其是左肋和后背，被岩石撞击和刮擦的地方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灵性之海彻底涸，【位面感知】无法启动，【灵性测绘】更是连最基本的轮廓都无法勾勒，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只剩下最原始的听觉、触觉和顽强的求生意志在支撑。
他蜷缩在密道入口的阴影里，剧烈喘息，肺叶如同破风箱般拉扯。怀中的“大地之心结晶”透过湿透的衣物，散发出稳定而温润的土黄色微光，也带来一丝微弱但持续的热量，勉强对抗着浸透骨髓的寒冷。这是他此刻唯一的“锚”。
用尽最后力气，他按照与塞巴斯蒂安约定的暗号节奏，轻轻叩响了内侧的砖石。三长两短，间隔片刻，再两短。
砖石无声地向内滑开，一只沉稳有力、布满老茧的手迅速探出，将他从泥泞和雨水中拖了进去。密道门在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寒气。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塞巴斯蒂安满是皱纹的脸紧绷着，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
“少爷！您……”老管家一眼就看到了罗恩浑身的泥泞血污、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双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他没再多问，迅速架起罗恩几乎瘫软的身体，“坚持住，去密室。”
从密道到地下密室的路程仿佛有千里之遥。塞巴斯蒂安自己的左腿因天气和之前的紧张守候而僵硬疼痛，每一步都伴随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但他支撑罗恩的手臂却稳如磐石。罗恩能闻到老管家身上熟悉的、混合了皮革、铁锈和旧伤药膏的气息，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进入密室，塞巴斯蒂安小心地将罗恩安置在铺着厚皮毛的矮榻上，转身迅速取来清水、净布巾和家族仅存的两管低效治疗药剂。
“结晶……先藏好。”罗恩用沙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拳头大小、散发着诱人微光的土黄色结晶。
塞巴斯蒂安目光一凝，即使以他的阅历，也为这块结晶纯粹而磅礴的土属性能量波动而暗暗心惊。他重重点头，接过结晶，没有多看一眼，迅速将其放入密室墙角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内衬铅板和隔绝符文的暗格中。微光与能量波动瞬间被屏蔽大半。
做完这一切，罗恩才真正松了口气，精神一懈，几乎立刻陷入半昏迷状态。塞巴斯蒂安开始用布巾沾着温水，小心擦拭他脸上的泥污和血痕，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位百战老兵。
一个小时后，罗恩在低效治疗药剂带来的、微弱的暖流和刺痛感中恢复了部分清醒。外伤被简单清理包扎，内腑的震痛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有咳血的冲动。最糟糕的是灵性状态，恢复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仿佛涸龟裂的河床等待着一场微不足道的毛毛雨。他尝试冥想，意识却难以凝聚，如同踩在松散的流沙上。
他让塞巴斯蒂安取来传讯羽毛。灵性勉强注入一丝，羽毛微微发热，连接建立。
“艾德琳。”他在脑中呼唤，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罗恩。”几息之后，艾德琳的声音响起，罕见的停顿后，是直接的询问，“听你的‘声音’，状态很差。结晶，到手了？”
“到手了。过程……有意外，内环反冲，石巨人被结晶离位直接惊醒，我差点没逃出来。”罗恩简述了最关键的部分，“现在的问题是，夺取时能量波动剧烈，石巨人暴怒。有没有可能……留下追踪痕迹？或者被主位面附近的观测者察觉？”
传讯另一端沉默了更长时间，显然艾德琳在快速思考。“直接通过位面壁垒追踪到主位面具体坐标，对序列8的元素生物来说几乎不可能，除非它有特殊的空间天赋或得到更高序列存在帮助。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大地之心结晶’与石巨人及石喉峡谷地脉绑定极深。你强行剥离，相当于在那位面的规则上撕开了一个小伤口。伤口本身会愈合，但短期内，石喉峡谷对应的空间坐标附近，可能会持续散发异常的‘土元素哀鸣’或‘规则扰动’波纹。这种波纹……如果有心人一直在监控虚空中的异常能量涨落，是有可能捕捉到的，虽然精度不会太高，但足以将怀疑范围缩小到‘北风城及其周边区域存在近期进行过土元素相关高位格作的目标’。”
罗恩的心沉了下去。霍顿男爵是否有这种监控能力？他不确定。但“影刃”呢？或者其他潜伏在暗处的势力？风险确实存在。
“另外，”艾德琳继续补充，“你自身的状态。灵性枯竭、伤势未愈，短期内无法再进行高烈度行动或开启位面门扉。我建议你至少休整三天，并且做好府邸可能被某种‘广域探测术’扫过的准备。虽然探测术通常无法穿透贵族府邸的基础防护和隐私结界，但过于剧烈的内部能量反应还是可能泄露端倪。结晶，务必隔绝好。”
“我明白了。多谢。”罗恩顿了顿，“府外监视情况如何？”
“据我接到的零散消息，霍顿的人似乎加强了对西城区几个重点怀疑对象的‘被动观察’，但还没有升级到主动刺探或挑衅。他们可能在等待更多证据，或者……在筹划别的什么。”艾德琳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你现在是灯下最黑的那片影子，但影子本身，也可能因为太黑而被注意到。小心。”
通讯暂时中断。罗恩靠在榻上，闭目消化着这些信息。风险环伺，自身却虚弱不堪。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压力，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平静——至少，最关键的东西到手了。
塞巴斯蒂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蜂蜜和宁神草的燕麦粥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左腿的僵硬显而易见。将粥碗放在罗恩手边的小几上时，老管家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的腿……”罗恩睁开眼，目光落在塞巴斯蒂安掩饰不住的痛苦神色上。
“老毛病，雨天而已，少爷不必挂心。”塞巴斯蒂安试图挺直腰背，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抽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右手猛地撑住墙壁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罗恩看着他，又想起暗格里那块温润的、蕴含着庞大生命与大地能量的结晶。一个清晰而艰难的抉择，如同冰冷的刀锋，横亘在眼前。
塞巴斯蒂安的旧伤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这不仅仅是天气原因，罗恩意识到，很可能与老管家近来的持续警戒、精神紧张，以及刚才架着自己返回时过度用力有关。规则污染留下的暗伤，就像一颗埋藏在体内的不稳定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
“别硬撑，坐下。”罗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自己挣扎着从矮榻上坐直了一些。
塞巴斯蒂安还想拒绝，但左腿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钻凿骨髓又混合着冰冷火焰灼烧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他最终妥协，缓缓坐在罗恩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哼。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沿着深刻的皱纹流淌。
罗恩看在眼里，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紧。塞巴斯蒂安不仅仅是管家，是导师，是忠诚的守卫，更是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庭里，除艾莉亚外最亲密的家人。是他童年记忆里坚实的身影，是父母失踪后撑起这个家的脊梁。那些因旧伤而失眠的夜晚，因阴雨天而不得不依靠手杖蹒跚的背影，从未诉诸于口的痛苦，此刻都化为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决策天平上。
暗格里的“大地之心结晶”，散发着纯净的土属性灵光。按照原本的计划，它将是他晋升序列8【拓殖者】的核心仪式材料，是家族摆脱困境、个人获得力量飞跃的关键一步。晋升之后，他才有足够的能力去探索更危险的位面，获取更高阶的资源，或许……那时才能找到彻底治愈塞巴斯蒂安的方法。
但是，塞巴斯蒂安还能等到那个时候吗？这次的发作如此凶猛，下一次呢？如果在他晋升期间，老管家因为伤重倒下，甚至……他不敢想下去。霍顿的威胁近在咫尺，府外监视如同毒蛇，他需要塞巴斯蒂安保持战斗力，需要他健康的腿脚来执行警戒、传递消息、乃至在必要时带着艾莉亚撤离。
另一方面，如果他此刻将结晶用于尝试缓解塞巴斯蒂安的伤势呢？这并非结晶设计用途。它本质上是高土属性能量和规则碎片，用于晋升时是作为“锚点”和“引子”，引导灵性蜕变。直接用于治疗规则污染，很可能浪费大部分能量，且效果未知。最坏的情况，两者皆失——塞巴斯蒂安伤势未愈，他也失去了晋升机会，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手无寸铁。
理智与情感，长远利益与眼前急需，个人晋升与家族责任，如同两股狂暴的旋涡，在他疲惫而疼痛的脑海中激烈碰撞。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处，每一次心跳都加重了抉择的重量。
他看着塞巴斯蒂安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努力保持清醒和克制的脸，那双浑浊眼睛里没有祈求，只有深不见底的忠诚和一丝……歉意？仿佛在为自己此刻的“脆弱”和“拖累”而感到抱歉。
就是这个眼神，击碎了罗恩心中最后那点属于“纯粹理性”的冰壳。
沉默在密室里蔓延，只有塞巴斯蒂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的噼啪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如铅。
良久，罗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塞巴斯蒂安，你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
老管家艰难地抬起眼皮，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是，少爷。那是您的希望，是家族的希望。”他的话语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
“希望，如果建立在至亲之人的痛苦之上，甚至可能是逝去之上，那它还是希望吗？”罗恩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挪动身体，忍着剧痛，伸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那碗已经微温的燕麦粥，用勺子慢慢搅动着。
“听着，我不会现在就把结晶用在你身上。”罗恩的话让塞巴斯蒂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深的自责。“它的能量性质与你的伤势不完全匹配，盲目使用可能适得其反，也可能浪费这唯一的机会。但是——”
他舀起一勺粥，递到塞巴斯蒂安因为忍痛而裂的唇边，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
“——我也不会立刻用它来晋升。”罗恩看着老管家惊愕的眼神，继续道，“晋升序列8需要准备其他辅助材料，绘制地图，完成仪式。以我现在的状态，本无法进行。我需要时间恢复，你也需要时间稳定伤势。”
“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查阅家族所有残留的、关于规则污染和土元素治疗的记载。艾德琳或许也有相关的知识或线索。我们要弄清楚，如何安全、有效地利用‘大地之心结晶’的一部分能量，来缓解甚至压制你的伤势。哪怕只是暂时压制，让你能行动自如，也是巨大的胜利。”
“然后，如果可行，我们先尝试治疗你。之后，用剩余的部分，我再进行晋升。”罗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的时间很紧，霍顿不会等我们。我们需要你站起来，塞巴斯蒂安。这个家需要你，我需要你。”
塞巴斯蒂安定定地看着罗恩，看着那双年轻却已饱经风霜、此刻闪烁着不容动摇光芒的眼睛。许久，他颤抖着张开嘴，接下了那勺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仿佛流进了心里最涸的角落。
他没有说“是，少爷”，也没有道谢。只是用尽力气，挺直了颤抖的脊背，那是一个老兵的承诺，无声，却重逾千钧。
罗恩收回手，自己也慢慢喝了几口粥。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依然肆虐，灵性的恢复依旧缓慢。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细雨如丝。
但密室里，有了一个明确的、共同的方向。风险依旧，危机四伏，但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黑暗中的抉择。他们有了一个需要共同攻克的难题，一个需要携手守护的家，以及一块或许能带来转机的、散发着微光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