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 太行山后勤部驻地
开春了，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净，向阳的坡上已经冒出了零星的绿芽。
蹲在修理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小心翼翼地打磨一个齿轮的边缘。齿轮是从报废的缝纫机上拆下来的，生锈了，卡死了，赵师傅说磨一磨也许还能用。
他的动作很稳。八岁了，手比去年更有力，也更稳。锉刀在铁齿上一下一下地推，铁屑簌簌落下，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小征！”老赵的声音从仓库那边传来，“张部长找你！”
放下锉刀，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小跑过去。
张万和正在仓库门口跟老赵说话，看见他来了，招招手：“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李团长要来，你帮我看着点账。”
眨眨眼：“看着账？”
“嗯。”张万和神色有些无奈，“老李那家伙，每次来领物资，都要多报。上次说打了场遭遇战，消耗了三十箱手榴弹，结果我派人去查，战场上一共就捡到二十几个弹片。”
懂了。李云龙又来“打秋风”了。
这半年，李云龙的独立团仗打得多，缴获也多，但消耗也大。特别是手榴弹——李云龙偏爱这玩意儿，便宜、好用、量大管饱，炸起来动静大，特别适合他那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打法。
但后勤部的手榴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兵工厂夜赶工，一个月也就产那么几十箱。每个团都有配额，超了就得写报告，说明原因，等审批。
李云龙最烦写报告。所以他每次都直接来找张万和，软磨硬泡，威利诱，能多要点是点。
张万和不是不给，但得有个度。整个据地的家底就这么多，不能由着李云龙一个人掏空。
所以今天，他让在旁边“看着账”。
“你就坐在这儿，”张万和指了指仓库门口的小板凳，“拿着这本账。老李报数的时候，你听着。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咳，就提醒我一下。”
接过那本厚厚的账本。牛皮封面，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备注。他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各部队最近的物资领取情况。
独立团的记录特别多。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次。
的探知扫过那些数字。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 1月5：领取手榴弹十五箱，五千发。
· 1月18：领取手榴弹二十箱，炸药十斤。
· 2月3：领取手榴弹十二箱，八千发……
· 2月20：领取手榴弹二十箱，手雷五箱（缴获改装）。
每一笔后面，都有备注：伏击运输队、拔据点、反扫荡……
合上账本，点点头：“知道了。”
张万和拍拍他的肩，转身进了仓库。在小板凳上坐下，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继续翻看。
他的目光落在独立团最近的一次战报上——三天前，李云龙派人送来的，说在小王庄打了一场阻击战，消耗手榴弹十八箱半。
十八箱半。
的眉头微微皱起。
—
马蹄声在晌午时分响起。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跑得又快又急，到驻地门口才猛地勒住。马嘶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传进来了：
“老张！老张！救命啊！”
李云龙大步冲进院子，军装下摆沾满了泥点，帽子歪戴着，脸上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吓人。
张万和从仓库里走出来，神色平静：“又怎么了？”
“鬼子！”李云龙一把抓住张万和的胳膊，“一个中队的鬼子，带着两门山炮，冲着我们团部来了！我得打阻击！”
张万和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所以呢？”
“所以我要手榴弹！”李云龙伸出两手指，“两百箱！不，一百五十箱也行！”
张万和差点气笑了：“一百五十箱？老李，你当我是开手榴弹铺子的？”
“真的！”李云龙急得直跺脚，“这次鬼子有炮！没手榴弹怎么守阵地？老张，咱们可是老战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万和没说话，转身往仓库里走：“进来说。”
李云龙赶紧跟进去。也抱着账本跟了进去，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坐下，低头假装看账，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布料、药品和混合的复杂气味。张万和走到一个木箱前坐下，指了指对面另一个木箱：“坐。”
李云龙坐下，眼睛一直盯着张万和。
“你先说说，”张万和开口，“鬼子多少人？什么装备？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一个中队，一百八十人左右。”李云龙语速飞快，“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四挺歪把子，还有掷弹筒。从赵庄据点出来，沿着山道往北，应该是想去增援李家坡的鬼子。我们团部正好在他们必经之路上。”
张万和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打？”
“埋伏！”李云龙一拍大腿，“我在老虎嘴设伏，那里地形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手榴弹够，我把他们全埋那儿！”
“老虎嘴……”张万和沉吟，“那里确实适合打伏击。但你要一百五十箱手榴弹……太多了。我给你五十箱。”
“五十箱？”李云龙跳起来，“老张，你打发要饭的呢？一个中队啊！五十箱手榴弹，扔完了就没了！”
“那你要多少？”
“至少一百箱！”李云龙咬牙，“八十箱也行！”
张万和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
低着头，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在算。
独立团上次领手榴弹是什么时候？三天前，领了二十箱。战报说消耗十八箱半，应结余一箱半。但那是战报，实际结余可能更多——李云龙的习惯是，报消耗时多报一点，留点库存，以备不时之需。
再加上之前几次领取，独立团的库存应该还有……
抬起头，正好对上张万和的目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
张万和懂了。他转回头，看着李云龙：“老李，不是我不给。是实在没那么多。这样，我给你六十箱，再配十箱手雷，行不行？”
李云龙的脸垮了下来：“老张，你真不够意思。我独立团在前面拼命，你在后面抠抠搜搜……”
“不是我抠搜。”张万和打断他，“是整个据地都没多少库存了。兵工厂上个月被鬼子轰炸，停产了半个月，这个月的产量还没补上来。”
这是实话。知道，兵工厂上个月确实挨了炸，虽然机器保住了，但原料供应断了，产量减半。
李云龙不说话了。他摸出烟叶，卷了一，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仓库里弥漫开。
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李云龙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一亮：“哟，小征也在？来来，帮李叔说句话。你说，李叔去打鬼子，该不该给手榴弹？”
抱着账本，站起来，走到张万和身边。他仰起头，看着李云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叔，你上次……不是刚领了二十箱吗？”
李云龙一愣：“对啊，怎么了？”
“战报说，”翻开账本，找到那一行，“消耗十八箱半。那应该……还剩一箱半吧？”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嘴里的烟忘了抽，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没发觉。
张万和也愣住了，转头看着。
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背课文：“再上次，二月二十号，领了二十箱手榴弹，五箱手雷。战报说打据点，消耗手榴弹十五箱，手雷三箱。那应该还剩五箱手榴弹，两箱手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云龙：“李叔，这些……你都还没用完吧？”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用完了”，但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半晌，他才笑两声：“小征啊……你这记性……也太好了吧？”
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看看账本。”
张万和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强忍着笑，板起脸：“老李，听见没？你这库存还不少呢。六十箱手榴弹，十箱手雷，够你打这场伏击了。再多，真没有。”
李云龙看看张万和，又看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仓库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好小子！”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老张，你这儿子……真是个人精！连我这点家底都摸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面前，蹲下身，盯着他：“小子，告诉李叔，你还知道啥？”
抿着嘴，不说话。
李云龙也不他，只是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行，六十箱就六十箱！加上我自己的库存，够了！”
他站起身，对张万和说：“老张，我服了。你这儿子，比十个账房先生都管用。”
张万和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那你还不多给点见面礼？”
“给！肯定给！”李云龙一拍脯，“等这仗打完了，我缴获的罐头，分你一半！不，分小征一半！”
他又看向，眼神里满是欣赏：“小子，长大了来独立团，李叔给你个参谋！”
摇摇头：“我要搞后勤。”
“后勤？”李云龙一愣，随即大笑，“好好好，搞后勤！以后李叔再来领东西，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说笑着，张万和开了领货单，李云龙签了字，急匆匆带着人去搬物资了。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万和走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刚才……说得很好。”
抬起头：“爹，我说错了吗？”
“没错。”张万和摇摇头，“就是……太直了。老李好歹是个团长，你当面揭他的短，他面上挂不住。”
“可是……”小声说，“他真的还有很多库存。”
“我知道。”张万和叹了口气，“但他也没全骗我。打鬼子是真，要手榴弹也是真。只是……他想多囤点，以防万一。这也没错。”
不太明白。既然要打鬼子，为什么不多给点？
张万和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后勤就像一个大锅饭。锅里就那么多米，你多盛一勺，别人就少一勺。我得保证每个人都饿不死，而不是让一个人吃撑。”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老李那脾气，你越顺着他，他越来劲。今天你要是一句话不说，他非得缠着我到天黑，最后我可能真得给他八十箱。现在好了，他自己理亏，六十箱就满足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万和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本事……以后用的时候，得讲究个方式方法。有些话，私下说比当面说好。有些人，得给他留面子。”
想了想，问：“那……以后李叔再来，我还说吗？”
“说。”张万和笑了，“但换个说法。比如，你可以说‘李叔，我记得你上次好像还剩了点’，而不是‘你应该还剩一箱半’。懂吗？”
点点头。
他好像懂了。后勤不只是管物资，还得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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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物资装车完毕。李云龙准备出发了。
临走前，他又找到，塞给他一个东西——不是吃的，而是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巴掌大。
“这是从鬼子军官身上缴的。”李云龙说，“上面记了不少东西，我看不懂，都是鬼子字。你识字，留着看看，说不定有用。”
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文，夹杂着一些手绘的地图和数字。
他看不懂文，但那些地图……他能看懂。是太行山部分区域的地形图，标注了村庄、道路、水源。
“谢谢李叔。”他说。
李云龙拍拍他的肩，翻身上马：“走了！等我的好消息！”
马队绝尘而去。
站在驻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
手里的小本子沉甸甸的。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文写着一行字，旁边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他看不懂，但觉得……这可能很重要。
他把本子收好，贴身放着。
转身回驻地时，他听见张万和正在跟老赵说话：
“……以后独立团再来领物资，让在旁边看着账。”
“张部长，这……合适吗？”
“合适。有他在，老李能少报三成消耗。”
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也许，这就是他在这儿的价值。
管账，管物，也管……那个爱“打秋风”的李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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