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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944年春 太行山后勤部驻地

雪刚化,土地还很硬,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

蹲在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废墟旁,手里拿着细树枝,正在扒拉一堆烧焦的木头。木头下面压着些东西:半截铁钉、几颗扭曲的螺丝、一块烧变形的齿轮。

这是上个月鬼子轰炸留下的。仓库塌了,里面不少东西被埋在下面,或者烧坏了。老赵带人清理了好几天,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剩下的准备当废铁回炉。

没跟大人们一起清理。他自己一个人,在废墟边缘,一点点地扒拉,找那些被漏掉的小东西。

一针。

是的,一缝衣针。针尖已经烧黑了,针鼻儿也变形了,但针身还是直的。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手心仔细看。

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这还能用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抬起头,看见老吴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他去年冬天上山采药摔断了腿,还没好利索。

“磨一磨,也许能。”说,把针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针鼻儿都堵了,穿不了线了。”

“那……当锥子用?”问,“扎个眼什么的。”

老吴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会想。行,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他把针还给。小心地把针放进怀里的小布包——那是秀兰给他缝的,专门装他捡来的“破烂儿”。

布包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几颗完好的纽扣、一小卷还能用的麻线、半截铅笔头、两块大小刚好能当补丁的碎布,还有刚才那针。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在太平年代,扔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在这里,在这个被封锁、被轰炸、物资极度匮乏的太行山据地,每一样都可能派上用场。

“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老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叹了口气,“抠,真抠。”

没说话,继续扒拉那堆焦木。又找到一颗螺丝,虽然锈了,但螺纹还算完整。

“你知道你爹为啥这么抠吗?”老吴忽然问。

抬起头,看向老吴。

老吴的视线投向远处,那里是连绵的太行山,山脊上还残留着冬天的雪线。

“长征过草地的时候,”老吴慢慢说,“你爹——我是说张部长——那时候还是个后勤股长。咱们红四方面军,走到最后,粮食断了,药断了,连草树皮都吃光了。”

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你爹管着最后一点家底——小半袋青稞,十几片奎宁,还有……一罐粉。”老吴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是从土豪那儿缴获的,就一罐。原本是留给重伤员的,但重伤员一个接一个没了,粉就一直留着。”

“后来呢?”

“后来……过草地最艰难的那段,队伍里突然多了个婴儿。”老吴看向,眼神很温和,“就是你。你生母没了,生父也没了,张部长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都快没气了。”

攥紧了手里的树枝。他知道这段往事,张万和跟他讲过,但每次听,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你爹把那罐粉拿出来了。”老吴说,“用他的口粮跟藏族老乡换牦牛,兑着粉,一口一口把你喂活。他自己呢?饿了三天,就靠喝凉水撑着。”

老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走出草地,到了陕北,有人问他:老张,你为个孩子把最后那点粉用了,万一再有重伤员怎么办?”

“他怎么说?”

“他说……”老吴抬起头,看向的眼睛,“他说:粉是死的,人是活的。救了人,粉才没白费。”

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生锈的螺丝。

“可从那以后,”老吴继续说,“你爹就落下了‘抠门’的名声。一粒米、一颗弹、一针,他都算得清清楚楚,谁想多领一点,他能跟人吵半天。”

“为什么?”问,“他不是……很大方吗?为了救我,连粉都舍得。”

“因为救你的时候,他知道了物资到底有多金贵。”老吴说,“知道了每一粒粮食、每一片药,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所以他抠,不是抠门,是……怕浪费。”

老吴站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还蹲在废墟旁,手里攥着那颗螺丝。

阳光照在焦黑的木头上,蒸腾起淡淡的烟尘味。

傍晚,去修理所送他捡来的那些“破烂儿”。

赵师傅正在炉子前打铁,叮叮当当的。看见进来,放下锤子,擦了把汗:“又捡到什么宝贝了?”

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螺丝、齿轮、针、纽扣、麻线……

赵师傅挨个看了看,拿起那颗螺丝,用锉刀刮了刮锈:“这个能用。磨一磨,装个板凳腿什么的。”

又拿起那半截铅笔头:“这个给文书,他正缺笔呢。”

最后拿起那针,看了看,摇头:“这个真废了。针鼻儿堵死了,磨不开。”

说:“那……当锥子用呢?”

赵师傅笑了:“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留着,回头磨尖了,给被服厂扎皮子用。”

他把东西收起来,又看向:“小子,知道为什么你爹总让你来送这些破烂儿吗?”

摇头。

“他是想让你知道,”赵师傅指了指炉子里的火,“咱们这儿,啥都缺。一块铁、一钉、一寸布,都得用在刀刃上。浪费了,就是罪过。”

想起老吴白天说的话。

救他的时候,张万和很大方。

管物资的时候,张万和很抠门。

这矛盾吗?

好像……不矛盾。

晚上,张万和算完账,帮他收拾桌子。账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个月各部队领取的物资:手榴弹多少箱,多少发,粮食多少斤,药品多少包……

每一笔后面,都有备注:哪个团打了什么仗,消耗多少,缴获多少,伤亡多少。

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独立团,李云龙部,领取手榴弹二十箱。备注:拔除赵庄据点,歼敌三十七人,自损九人。”

九个人。

九条命。

换二十箱手榴弹,值吗?

张万和合上账本,看见在发呆,问:“想什么呢?”

抬起头:“爸,李叔他们……打仗的时候,会浪费弹药吗?”

张万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在旁边坐下,拿起账本,翻到独立团那页。

“你看,”他指着那些数字,“李云龙每次打仗,消耗都比别的团大。有人说他浪费,说他败家。”

“那……是吗?”

“不是。”张万和摇摇头,“他消耗大,是因为他打的仗多,打的仗硬。拔据点,伏击运输队,阻击扫荡……哪一场不是硬仗?哪一场不得用弹药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缴获也多。你看这行——‘缴获二十八支,机枪两挺,弹药若’。算下来,咱们还赚了。”

不太明白:“可是……弹药不是用来敌的吗?赚了亏了,有什么关系?”

张万和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咱们八路军,不是国民党的中央军,有美国佬给装备。咱们的每一颗,都是兵工厂工人一颗一颗造出来的,或者战士们用命从鬼子手里抢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那是捡回来的训练弹,底火已经击发过了。

“这颗,”张万和说,“造它,需要铁,需要,需要工人花时间。运它,需要人背马驮,可能还得穿过鬼子封锁线。发到战士手里,可能就决定了一场战斗的胜负,一个战士的生死。”

他把放在手心:“你说,它能浪费吗?”

握紧。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不能。”他说。

“对,不能。”张万和点头,“所以李云龙消耗大,我不怪他。只要他打的仗该打,用的弹药该用,我就不怪他。我抠,抠的是那些不该浪费的——训练时乱打枪,吃饭时剩饭,衣服破了不补直接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生父常铁山,当年为什么牺牲?”

的心一紧。

“为了掩护一批过冬物资。”张万和说,“那批物资里有棉衣,有药品,有粮食。如果被鬼子抢了,或者糟蹋了,不知道多少战士会冻死、饿死、病死。”

他看向:“你生父用命换来的东西,我能让它浪费吗?”

的喉咙哽住了。他摇摇头。

“所以啊,”张万和摸摸他的头,“我抠,不是因为我小气。是因为我见过,物资到底有多金贵。是因为我知道,每一份物资背后,都可能有人为它流过血,甚至……送过命。”

窗外,夜色渐浓。油灯的光在张万和脸上跳跃,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忽然觉得,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张万和。

理解了那个在账本上锱铢必较的后勤部长。

理解了那个为了救他舍得拿出最后粉的养父。

他们是一个人。

一个知道“物”的重量的人。

几天后,跟着老赵去兵工厂送原料。

兵工厂在更深的山洞里,外面伪装得很好,走到跟前才能看见洞口。里面空间很大,机器轰鸣,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混合的刺鼻气味。

工人们正在忙碌。有的在车床上加工壳,有的在灌装,有的在组装手榴弹。每个人都专注,认真,手上的动作快而稳。

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探知扫过整个车间。他能“看见”每一台机器的运转状态,能“感觉”到原料的流动,能“听见”那些金属零件在加工中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筐里。

里面是废品:变形了的壳,哑火的底火,没铸好的手榴弹壳……

一个老师傅走过来,把筐里的东西倒进旁边的熔炉里——回炉重造。

走过去,蹲在筐边。他捡起一个哑火的底火,仔细看。底火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个小铜帽,里面装着击发药。这个哑火了,可能是药受了,或者装配时出了问题。

“小征,看啥呢?”老师傅问。

“这个……还能修吗?”举起底火。

老师傅摇头:“修不了。药废了,就得回炉。铜还能用。”

没说话。他把底火握在手心里。

回炉。熔成铜水,再铸成新的。

可是……铸造需要燃料,需要时间,需要人力。

如果能修好呢?

他的探知仔细扫描着这个小小的底火。结构很简单,问题出在击发药上——药粉结块了,不均匀,所以打不响。

如果……把坏药倒出来,换上好药呢?

他想起张万和的话:每一份物资背后,都可能有人为它流过血。

这个底火,从采矿到炼铜,从加工到运输,再到兵工厂组装,每一步都凝聚着人的劳动,甚至可能是冒着生命危险完成的。

现在,因为它哑火了,就要被扔进熔炉,重新来过。

太……浪费了。

站起身,走到老师傅面前:“爷爷,我能……试试修这个吗?”

老师傅愣了:“修?怎么修?”

“把坏药倒出来,换好药。”说,“铜帽还是好的。”

“那不行。”老师傅摇头,“底火是一次性的,拆了就废了。而且太危险,里面的药不稳定,一不小心就炸了。”

低下头。他知道老师傅说得对。但他还是觉得……可惜。

他走到熔炉边,看着那个哑火底火被扔进通红的炉火里。

铜帽很快熔化了,变成一滴铜水,和其他废料混在一起。

再也分不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

老赵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说话。

晚上,张万和又在算账。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他整理单据。

忽然,张万和叹了口气。

“怎么了,爹?”

“这个月,兵工厂的废品率又高了。”张万和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壳报废百分之五,手榴弹壳报废百分之三。算下来,等于白了一天。”

想起白天在兵工厂看到的那筐废品。

“爹,”他小声问,“那些废品……真的只能回炉吗?”

张万和抬起头:“不然呢?”

“能不能……修?”说,“比如壳变形了,能不能敲回去?底火哑火了,能不能换药?”

张万和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知道修一件东西,比造一件新的,要多花多少工夫吗?”

摇头。

“有时候,多花三倍五倍的工夫,还不一定能修好。”张万和说,“而且修的时候,可能把好零件也弄坏了。所以兵工厂有规定:废品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超过的就回炉,不修。”

“可是……”想起那个被扔进熔炉的底火,“那都是……做好的东西啊。”

张万和沉默了。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那都是做好的东西,都是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浪费了,谁都心疼。”

他转过身,看着:“但有时候,心疼也没用。咱们人力有限,时间有限,原料有限。得算总账——是把人力花在修废品上,还是花在造新品上?哪个更划算?”

低下头。他懂张万和的意思。这是取舍。

可是……他还是觉得,那些被浪费掉的东西,像一针,扎在心里。

“不过,”张万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能这么想,爹很高兴。知道心疼东西,就是知道心疼人。因为东西是人做的,是人运的,是人用的。”

他拍拍的肩膀:“以后你管物资,记住今天这种感觉。该省的时候省,该花的时候花。但无论如何,别让东西白白糟蹋了。”

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兵工厂的熔炉边,看着无数哑火的底火、变形的壳、破损的零件,被扔进通红的炉火里。

他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看着里面的“破烂儿”:针、螺丝、纽扣、麻线……

每一件,都微不足道。

但每一件,都被人需要过,使用过,珍惜过。

他把布包重新收好,贴身放着。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烙印,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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