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下旬 草地边缘宿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高原夜间的寒意。
张万和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细树枝,正就着火光在一本油污的账本上划着。账本纸张粗糙,边缘已经卷曲发毛,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
“青稞:总存量二百一十七斤半,今消耗九斤三两,伤员额外配给三斤……”
“粗布:十七匹,需优先补缴衣连队……”
“药品:奎宁仅剩二十三片,磺胺粉……”
每写一个字,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数字不会说谎,而这些数字正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如果三天内还走不出这片该死的草地,或者找不到新的补给,这支队伍就会彻底垮掉。
作为红四方面军后勤部的股长,张万和管着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别人看他精打细算、锱铢必较,背地里叫他“铁算盘”、“张抠门”。他听见了,从不辩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张股长!”
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边缘传来。张万和抬头,看见收容队的老吴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异常凝重。
“怎么了?”张万和放下树枝,心里一沉。收容队的人这种表情来找他,通常没好事。
老吴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常营长……常铁山同志的爱人,苏梅同志,没了。”
张万和手里的树枝“啪”地断了。
常铁山。
这个名字像一烧红的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三天前,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沼泽边,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山东汉子对他喊“老张!带物资退后!”,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死亡。淤泥漫过常铁山口时,张万和甚至看见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托付。
“物资……我保住了。”张万和当时喃喃自语,声音哽在喉咙里,“可老常,你他娘的……你让我怎么跟你交代?”
现在,苏梅也没了。
“怎么没的?”张万和声音沙哑。
“应该是……生孩子。”老吴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们发现的时候,孩子还在哭,苏梅同志已经……我们把孩子带回来了。”
“孩子?”张万和猛地站起来,“男孩女孩?活着吗?”
“男孩,还活着,但……”老吴欲言又止,“您自己去看看吧。”
—
收容队的临时窝棚搭在两棵歪脖子树下,勉强能挡雨。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伤员,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伤口溃烂的腐臭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在窝棚最靠里的角落,小战士正抱着一个襁褓,手足无措。
张万和快步走过去。借着窝棚口透进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那个孩子。
太小了。小得像个猫崽,裹在明显过于宽大的破旧军装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膛起伏。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多久没吃东西了?”张万和问。
“我们……我们喂了点炒面糊糊,但他吃不下多少。”小战士声音发颤,“就咽了几口,然后就……不怎么动了。”
张万和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额头,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太凉了。就算隔着一掌距离,他也能感觉到那股透出来的寒意。这不是正常婴儿该有的体温。
“这样不行。”张万和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他会冻死的。”
“可是张股长,咱们……”老吴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队伍自己的粮食医药都捉襟见肘,拿什么救一个刚出生就奄奄一息的婴儿?
张万和没回答。他转身走出窝棚,回到自己的火堆旁,从随身背着的牛皮挎包里翻找起来。
挎包里东西不多:半本《共产党宣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小块墨锭,还有几个油纸包。他小心翼翼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浅浅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粉。真正的粉。
这是上次打土豪缴获的,一共就两罐。一罐已经分给重伤员了,剩下这罐,他藏着掖着,连警卫员都不知道。原本打算在最关键的时刻——比如某个重要首长重伤需要营养时——再拿出来。
现在,他看着这包粉,又想起常铁山沉入沼泽前那个笑容。
“老常,”张万和对着空气轻声说,“你救了我的物资,我救你儿子。这笔账,这么算行不行?”
没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草地的呜咽声。
—
张万和没有立刻冲回去喂孩子。
他先找了司务长老赵:“咱们还有多少青稞?”
老赵苦着脸:“张股长,您不是刚看过账本吗?就二百来斤了,还得管三天……”
“匀五斤出来。”张万和打断他,“不,三斤就行。磨成最细的粉,用开水冲成糊糊,要稀一点。”
“三斤?!”老赵瞪大眼睛,“那可是够十几个战士吃一天……”
“这是命令。”张万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外,传我的话:从明天起,所有部的口粮减三分之一,包括我在内。减下来的部分,优先供给收容队的伤员,还有……新出生的婴儿。”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去办了。
张万和又找到卫生队的李队长:“咱们还有没有酒精?或者高度烧酒?”
李队长摇头:“早没了。最后一点医用酒精,昨天给王团长清洗伤口用完了。”
“那去找藏族老乡换。”张万和说,“用我的东西换。”
他从怀里摸出唯一值钱的物件——一块老怀表。铜壳子,玻璃面已经裂了,但指针还在走。这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跟了他十几年。
“张股长,这……”李队长愣住了。
“去换。能换多少换多少。”张万和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要烈酒,越烈越好。再问问有没有牦牛,新鲜的。”
“牦牛?这季节……”
“去找。”张万和转身,“这是救命。”
—
当张万和拿着半葫芦烈酒和好不容易换来的、装在皮囊里的一小袋牦牛回到窝棚时,老吴和小战士都惊呆了。
“张股长,这、这太贵重了……”
“少废话。”张万和蹲下身,先试了试孩子的鼻息。还有气,但更微弱了。
他打开粉包,用净的搪瓷碗倒了小半碗牦牛,又捏了一小撮粉撒进去。没有勺子,他就用手指一点点搅匀,然后含了一口在嘴里,直到温度合适了,才低下头,嘴对嘴地,一点点渡进婴儿口中。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滑稽。一个满脸胡茬、粗手粗脚的汉子,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第一口,孩子没反应。
第二口,小喉咙动了一下。
第三口,第四口……直到喂进去小半碗糊,婴儿青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
张万和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是冷汗。
“有用!”小战士激动地低喊。
“还早。”张万和摇头。他解开襁褓,用烈酒沾湿一块相对净的布头,开始轻轻擦拭婴儿的四肢和口。这是土办法,通过酒精挥发带走体表寒气,血液循环。
动作必须轻,因为婴儿的皮肤薄得像层纸,一碰就红。
张万和低着头,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这个平时算账时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此刻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处还有老茧,但每一次触碰都轻柔得像羽毛。
老吴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张股长,我们发现孩子的时候,苏梅同志在他怀里塞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红五星帽徽。
铜质的,边缘磨损,五角星中心有暗红色的污渍。张万和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老战友的温度。
三天前,常铁山就是戴着这顶帽子,对他喊:“老张!带物资退后!”
然后走向沼泽。
张万和握紧帽徽,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这个常铁山和苏梅用命换来的孩子。
“你爹是个英雄。”他轻声说,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听见,“你娘也是。现在,你得活下去。你得替他们,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
婴儿忽然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
张万和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浅、但异常温柔的笑。他把帽徽重新塞回襁褓,贴在孩子心口的位置。
“从今天起,”他抬起头,对老吴和小战士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孩子我养了。他叫——长征的征,也是征服的征。我要他活下来,长大,做个比他爹还厉害的人。”
窝棚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月光,照在泥泞的草地上,也照在窝棚里这个新组成的、奇特的小家庭上。
老吴眼眶红了,用力点头:“张股长,这孩子有福气。”
张万和没说话。他只是把孩子重新裹好,抱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膛温暖着那个小小的身体。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窝棚外深沉的夜空。
“老常,苏梅,”他在心里说,“你们放心走。这孩子,只要我张万和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再受苦。”
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一声细微的、梦呓般的嘤咛。
张万和低下头,看见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漆黑的眼睛,正茫然地、懵懂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一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看惯生死的汉子。
一个刚出生就失去父母、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婴儿。
在这个最残酷的岁月里,在这个最荒凉的地方,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一个承诺,一份托付,和人性深处最朴素的善。
“睡吧。”张万和轻轻拍了拍襁褓,“明天还得赶路呢。路还长,但咱们一起走。”
婴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篝火还在燃烧。
夜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