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盯着床上那张惨白的小脸，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赶紧的，趁没人看见，扔回墙去。你明天还要打擂台，惹这身嘛？
另一个说：扔回去？这腿都折了，一晚上准没命。你良心过得去？
良心？林辰扯了扯嘴角。在这鬼地方，良心值几个钱？
可……他看了眼小姑娘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还有涸的血迹。那身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都没补。不像是林家那些哪怕旁支也至少体面的子弟。
更不像是林傲天会找来设套的那种人——太实诚的惨，惨得不像演的。
福伯端着一盆热水站在旁边，手还在抖，压着嗓子：“少爷，这……这到底……”
“打盆水就吓成这样？”林辰接过水盆，放在床边凳子上，“去弄点吃的来，清淡的。再找身你的净旧衣服。”
福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佝偻着背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一盏油灯，噼啪地爆着灯花。光晕昏黄，照在小姑娘脸上，睫毛很长，在惨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阴影。她呼吸很轻，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像是梦里都在逃命。
林辰拧了块湿布，笨手笨脚地给她擦脸。泥污和血渍慢慢擦掉，露出底下清秀的轮廓。年纪确实不大，顶多十三四岁，瘦得脱相，颧骨高高凸起。
擦到手的时候，她手指忽然痉挛了一下，死死抓住了林辰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林辰吓了一跳，想抽手，却听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很大，瞳孔在昏黄光线下缩得极小，里面全是纯粹的、动物般的惊恐。她盯着林辰，像是认不出他是谁，又像是在看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她嘶哑地说，声音破碎，“别抓我回去……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林辰没动，任由她抓着，放轻声音：“没人抓你。你受伤了，在我家。”
小姑娘像是没听懂，眼神涣散地转了转，扫过屋顶、墙壁、油灯，最后又落回林辰脸上。惊恐慢慢褪去一点，换上浓浓的茫然和……警惕。
“你家？”她声音轻得像蚊子。
“嗯。”林辰试着慢慢抽出手腕，“你晕倒在我院子外面。腿折了，我简单包了一下。”
小姑娘低头，看见自己被包扎得歪歪扭扭的左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警惕没消，但多了点别的——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忽然抓住一浮木时，那种混杂着希望和怀疑的眼神。
“你……是谁？”她问。
“林辰。林家一个不起眼的子弟。”林辰拉过椅子坐下，和她保持了点距离，“你呢？叫什么？谁在追你？”
小姑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破烂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显然不想说。
林辰也不急。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牵扯到伤腿，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等她缓过来，林辰才重新开口：“你不说也行。但你这伤，不找大夫正经治，腿可能会废。而且追你的人，万一找到这儿……”
小姑娘猛地一颤，杯子差点脱手。她抬起头，眼睛里又涌上恐惧：“他们……他们会找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林辰实话实说，“但你要是被发现了，我也麻烦。”
这话说得挺，但也是现实。他一个刚在大比上露了点锋芒、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的“前废物”，屋里藏个来历不明、明显在逃命的小姑娘？传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小姑娘咬住下唇，都咬出血了。她挣扎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她又不会开口了，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叫……阿笙。”
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哭腔：“我……我从黑矿场……逃出来的。”
黑矿场？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林家确实有几个矿场，最偏最苦的那个就叫黑石矿场，在深山老林里，听说条件极差，看守也凶。家主之前还拿这个威胁过他。
“黑石矿场？”他确认。
阿笙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手背上：“我爹娘……都死在那儿了。他们我下矿……我才十四……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就趁守夜换班的时候，偷跑出来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些零碎的事：夜不停地挖矿，吃不饱，动不动挨打，生病了也没人管，死了就直接扔进废弃矿洞……她爹是累死的，娘是病死的，尸体她都没见着。
林辰听着，心里那点权衡和算计，慢慢沉了下去。
他之前觉得林家这潭水深，但顶多是家族内斗，争权夺利。可阿笙说的这些……那是另一层面的东西，裸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黑。
“追你的是什么人？”他问。
“矿场的监工……还有、还有穿黑衣服的人，我不认识，但他们很厉害……”阿笙发抖，“我跑了两天两夜，躲躲藏藏，不知道怎么就跑进一个大宅子……然后、然后就到你这儿了。”
她说的“大宅子”，应该就是林家府邸。黑石矿场离青云城不算近，她能逃到这里，还摸进了林家，简直是奇迹——或者说，是拼了命换来的运气。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在这儿养伤。”他说，“但说清楚，我保不了你太久。你这腿，至少得躺半个月。这期间要是被人发现……”
“我、我知道！”阿笙急忙说，眼里又燃起一点光，“我会很小心的！我……我可以活！我什么都能！只要别把我送回去……”
她说着又要挣扎着起来，被林辰按住了。
“躺好。”林辰语气硬邦邦的，“先把伤养好再说。”
正说着，福伯端着碗清粥和一碟咸菜进来了，还有一身他的旧衣服。看见阿笙醒了，他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林辰把粥递给阿笙：“吃了。”
阿笙接过碗，手还在抖，但吃得很急，几乎是往嘴里倒。她是真饿坏了。
林辰等她吃完，才说：“我睡外间。你晚上别出声，有人来就装睡。明天我得去参加大比，福伯会给你送吃的。记住，除了我和福伯，谁敲门都别应。”
阿笙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林辰吹熄了灯，抱着被褥去了外间——其实就是堂屋，用屏风隔了块地方。他躺在地上铺的被褥上，睁着眼看头顶黑暗的房梁。
今晚这事儿，是一脚踩进泥坑里了。
黑矿场逃出来的……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个逃奴。往大了说，要是矿场里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阿笙又“看见了什么”，那追她的，可能就不只是监工了。
他翻了个身，怀里那串养神珠贴着口，温温的。
白天擂台上点亮了第六颗，现在还没啥新动静。这玩意儿和眼下这摊烂事，会不会有啥联系？
正胡思乱想着，外间门被轻轻敲了敲。
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少爷，睡了吗？”
林辰爬起来，拉开门。福伯站在门外，脸色在月光下更白了，手里捏着个东西。
“少爷，刚才老奴去厨房热粥，回来的时候，在院门缝里……捡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小块黑色的布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衣服上硬撕下来的。布料很粗，沾着泥和……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涸的血。
林辰接过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土腥味，还有股很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是阿笙身上的。她衣服是灰褐色粗布，而且伤口包扎过，血不该是这个状态。
“还有别的吗？”林辰问。
福伯摇头：“老奴仔细看过了，就这个。少爷，这……这会不会是追那姑娘的人……”
林辰没说话。他把布片攥在手里，心里发沉。
东西丢在门缝，不是掉在墙。这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摸到了门口，甚至……已经知道阿笙在里面。
是警告？还是标记？
“今晚别睡了。”林辰对福伯说，“警醒点。有动静立刻叫我。”
福伯重重点头，佝偻着背，去院里找了个角落蹲着——那里能看到院门，又不显眼。
林辰回到屋里，关上门。他没再躺下，而是盘腿坐下，运转起探查术。
灵力丝线像蛛网一样，从屋内缓缓向外蔓延。院子里的福伯，屋内屏风后呼吸渐渐平稳的阿笙，墙角窸窣的虫蚁……
没有异常光点。
但越是平静，林辰心里越是不安。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把布片塞进门缝，还能不留痕迹地退走，修为绝对不低，而且擅长隐匿。
他收回探查术，手无意识地摸着怀里的养神珠。
忽然，珠子又热了一下。
这次不是哪一颗，而是……整个串珠，所有珠子，都同时传来一股极其轻微的、但清晰无比的暖流。
暖流顺着口皮肤蔓延，直冲脑海。
林辰眼前一花。
不是信息灌输，而是一幅画面——极其模糊、短暂，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他“看”见了一片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地下？矿洞？有隐约的、滴水的回声。然后是光，幽绿色的、飘忽的光，照在湿的岩壁上。岩壁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
画面一闪而逝。
林辰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
又是珠子搞的鬼。但这次触发，显然不是因为他修为突破或能力进步。是因为……他接触了那块带血的布片？还是因为，他卷入了阿笙这件事？
“笑为钥，悲为锁……”他想起珠子之前灌进来的话。
阿笙的遭遇，无疑是“悲”。难道这种“悲”相关的事件，就是触发珠子下一步提示的“钥匙”之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布片。粗糙，廉价，是底层苦力或者监工常穿的料子。血已经了，有些子了。
这布片的主人，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
他把它小心收进怀里，和珠子放在一起。
后半夜，林辰没再睡。他一边打坐恢复灵力，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福伯蹲在院子里，像个凝固的雕塑。
阿笙在里间，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带着哭腔。
夜一点点熬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林辰忽然听见极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像是夜枭的鸣叫。
但青云城里的宅院，哪来夜枭？
他睁开眼，和院子里同时抬头望天的福伯对上了视线。
福伯脸色惨白，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什么都没看见。
林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守着。
晨光终于一丝丝从窗纸透进来。
新的一天，大比继续。
而他屋里，多了个烫手山芋。门外，可能还守着不知名的危险。
林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不管怎样，擂台还得上。
他得赢。
赢了，才有更多的筹码，在这越来越浑的水里，保住自己，还有……屋里那个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小丫头。
他推开里间的门，阿笙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惶恐地看着他。
“我出去一趟。”林辰说，“记住我的话。”
阿笙用力点头。
林辰转身出门，迎着晨光，走向演武场。
怀里，那块黑色布片和温热的珠子贴在一起，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