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坠落之后
飞种在夜空中向西飞行,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那一道银白色的“剑意”,摧毁了两架追兵,也摧毁了我们原本的计划。西方不再只是阿苦的藏身地,不只是三号“生机”容器叶明猜测的废弃农场。
那里有更危险、更古老、也更“纯粹”的东西在等待。
瘟疫之神临死前留下的血红色标记,在飞种侧面像心跳一样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散发出一圈微弱的瘟疫波动。这波动是信标,任何有神性感知能力的存在都能追踪。
“必须在被更多人追上之前,到达西方。”白刃说,她的光剑已经收回,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那个‘剑’,如果是友,也许能帮我们消除标记。如果是敌……”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如果是敌,我们可能刚才就已经死了。
“它为什么帮我们?”凌寒问,寒气在他掌心凝聚又消散,像在模拟某种不安的节奏,“一击就摧毁了两架精英飞行器,这种力量,我们易如反掌。”
“也许是因为七号。”叶明看向我,绿色的眼睛里有探究,“那道剑意出现前,看了七号一眼。而且,它说的话是‘来西方,我在等你们’,重点是‘你们’,但核心是‘等’——它在等七号,或者说,在等迦南的继承者。”
阿苦靠在舱壁上,暗紫色的眼睛半闭着,但我知道他醒着。他在“听”我们说话,也在“感受”飞种外的世界。痛苦神性让他能感知到更大范围内的情绪波动,包括恐惧、焦虑、疑惑——现在我们所有人的情绪,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嘈杂的广播。
“它在痛苦。”阿苦突然开口。
“谁?”
“那个‘剑’。”阿苦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的漩涡缓慢旋转,“虽然只有一瞬间的接触,但我感觉到了……极致的、永恒的、锋利的痛苦。不是肉体的痛,是概念的痛——‘切割’这个概念本身的痛苦。每一次被使用,每一次切断什么,它都在痛。”
“概念会痛?”叶明皱眉。
“为什么不会?”阿苦反问,“痛苦是存在的影子。只要存在,就有痛苦的可能。‘切割’这个概念存在了无数年,切割了无数东西,每一次切割,都有‘断裂’的痛苦残留。那些痛苦累积起来,就形成了‘剑’的痛。”
他顿了顿。
“但它不排斥痛苦,它‘是’痛苦。就像我是痛苦容器,但我不是痛苦的‘受害者’,我是痛苦的‘化身’。”
我看着他,想起刚才他吸收瘟疫之神的痛苦,然后返还,最终击瘟疫之神的场景。
阿苦不是用力量战斗,是用痛苦本身战斗。
那么,“剑”呢?
它是用“切割”本身战斗?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去。”我说,“瘟疫标记不除,我们永远在被追踪状态。而且……”
我看向西方,真实之眼能“看到”那条银白色的线,从极远处延伸过来,像一针,刺穿夜空,连接着我的口。
不只是连接迦南碎片,是连接“我”。
我能感觉到,那条线在“呼唤”。
不是声音的呼唤,是更本质的、像磁铁吸引铁屑一样的、存在层面的呼唤。
“它需要我。”我说。
“需要你什么?”白刃问。
“不知道。但迦南的记忆碎片里,有关于‘剑’的零星信息。”我闭上眼睛,在记忆碎片中搜索。
迦南作为守护之神,与许多神明有过交集。战争之神是其中之一,而“剑”是战争之神的核心概念之一,但又不完全属于战争之神。
在某个记忆碎片里,迦南与一位穿着白衣、看不清面容的存在对话。
“切割是必要的恶。” 白衣存在说,声音像金属摩擦,“没有切割,就没有分离,就没有个体,就没有守护的对象。你守护的一切,都建立在‘切割’的基础上——将‘要守护的’与‘不守护的’切割开。”
“但切割带来痛苦。” 迦南说。
“痛苦是理解的代价。” 白衣存在说,“不被切割,就永远混沌。就像孩子必须剪断脐带,才能成为独立的个体。切割是诞生,也是死亡。而我,是切割的执行者,也是承受者。”
记忆到这里中断。
那个白衣存在,就是“剑”吗?
我把记忆分享给他们。
“切割是必要的恶……”白刃重复这句话,银灰色的眼睛里若有所思,“我的锋锐碎片,只是‘剑’的极小一部分。如果完整的‘剑’是切割这个概念本身,那它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
“但它为什么等你?”凌寒问。
“也许……”我想了想,“和融合有关。迦南要我们聚齐七个容器,融合碎片。但融合本身,也是一种‘切割’——将我们从原本的存在中‘切割’出来,再‘融合’成新的存在。这个过程,需要‘剑’的力量。”
“有道理。”叶明点头,“但也很危险。让‘切割’的概念介入融合,万一它把我们‘切’坏了呢?”
“那就看迦南的安排,和我们自己的选择了。”我说。
谈话间,飞种突然剧烈震动。
“怎么了?”白刃立刻握剑。
“不是攻击。”叶明脸色发白,“是飞种……到极限了。连续战斗,高速飞行,还有瘟疫标记的持续侵蚀……它在枯萎。”
我看脚下。
舱室的地面,原本是柔软的、发着绿光的植物组织,现在颜色变暗,光泽消退,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发黄、裂。
飞种的心跳声,也变得微弱、不规律。
“还能飞多久?”凌寒问。
“最多二十分钟。”叶明咬牙,“而且必须立刻降落,否则它会彻底枯死,我们从高空坠落……”
“下面是什么地方?”
叶明看向下方。
夜色中,大地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偏僻的乡村。远处有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巨兽的脊背。
“是山区,人烟稀少。但具置,我不确定。”
“那就降落。”我说,“先处理瘟疫标记,修复飞种,再继续前进。”
叶明点头,开始控飞种下降。
但就在飞种降低高度,准备寻找降落点时,意外发生了。
二、不速之客
从下方的山林中,突然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束。
不是攻击飞种,是攻击飞种侧面的瘟疫标记。
光束精准地击中标记,暗金色的能量与血红色的瘟疫能量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标记像被灼烧的伤口,冒起黑烟,搏动加剧,然后……
“噗”地一声,破了。
瘟疫标记,被强行“烧”掉了。
但暗金色光束没有停,转向飞种本体。
“躲开!”叶明紧急拉升。
但光束太快,擦过飞种尾部。
尾部的植物组织瞬间碳化、碎裂,飞种失去平衡,像受伤的鸟一样翻滚着下坠。
“抓稳!”
我们撞在舱壁上,天旋地转。
叶明拼命控制,生机神性全力输出,试图稳定飞种。但尾部受损严重,升力失衡,只能勉强减缓下坠速度。
飞种撞进山林。
没有爆炸,但撞击的冲击力让整个舱室变形。植物组织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裂开,绿色的汁液四溅。我们被甩出去,摔在厚厚的落叶和泥土上。
我滚了几圈,撞到一棵树才停下。全身剧痛——不,不是痛,是“知道”自己在痛,但感觉不到。真实之眼能看到肋骨断了三,左臂脱臼,内脏出血。但因为没有痛觉,我还能冷静地评估伤势。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
白刃最先恢复,光剑在手,警戒四周。凌寒的寒气在体表形成冰甲,防御可能的下次攻击。叶明跪在地上,手按着腹部,那里在流血,但他用生机神性暂时封住了伤口。
阿苦……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是“融入”了阴影。他靠在树后,暗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鬼火,盯着光束射来的方向。
“谁?”白刃对着那个方向喊。
没有回答。
只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猫在林间行走。
然后,一个人从树林阴影中走出来。
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套一件暗金色的战术背心。短发,面容精致但冰冷,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符文在旋转。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暗金色的、造型奇特的枪——刚才的光束就是从那把枪射出的。左手,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口的一个徽记。
不是三眼会的三眼标志,也不是愈神院的橄榄枝眼睛。
是一个“天平”。
天平的一端是剑,另一端是……心脏。
“仲裁庭。”白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凝重,“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仲裁庭?”我重复。
“神域的中立仲裁组织。”白刃快速解释,“不隶属于任何神明或人类势力,自称维护‘概念平衡’。但实际就是个雇佣兵组织,谁给钱给谁活,只要不违反他们自定的‘规则’。”
年轻女性停下脚步,暗金色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个人。
“确认目标:二号容器凌寒,三号容器叶明,四号容器白刃,五号容器阿苦,七号容器林暮雨。”她的声音平静,像在念报告,“任务:回收或清除。委托人:三眼会总部。酬金:已支付。执行人:仲裁庭第七席,‘天秤’。”
她把枪回腿侧的枪套,打开左手的银色金属箱。
箱子里,是五个项圈。
暗金色的,表面有复杂的符文,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天平徽记。
“自愿戴上,跟我走。反抗,就地清除。”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选择时间:十秒。”
“十?”
“九。”
“如果我们不选呢?”白刃的光剑抬起。
“八。”
“七。”
年轻女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倒数。
“六。”
“五。”
凌寒的寒气开始扩散,地面结霜。
“四。”
叶明的手按在地面,藤蔓从泥土中钻出。
“三。”
阿苦从阴影中走出,暗紫色的痛苦神性在手中凝聚成刃。
“二。”
我深吸一口气,守护神性在口燃烧,但肋骨断裂,无法全力施展。
“一。”
倒数结束。
年轻女性合上金属箱,重新拔枪。
“选择:反抗。执行清除程序。”
她开枪了。
不是一道光束,是五道。
同时射向我们五个人。
三、天平的审判
五道光束,颜色不同,速度不同,轨迹不同。
射向我的是暗金色,最慢,但轨迹诡异,像蛇一样在空中扭曲,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射向白刃的是银白色,最快,直线,纯粹的速度和贯穿力。
射向凌寒的是冰蓝色,中等速度,但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冰晶,形成封锁网。
射向叶明的是翠绿色,慢,但像有生命一样分裂成无数细丝,覆盖大片区域。
射向阿苦的是暗紫色,最慢,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共鸣”——它在振动,与阿苦体内的痛苦神性产生共鸣,试图引发暴走。
针对性的攻击。
这个“天秤”,在刚才的观察中,已经分析出了我们每个人的神性特征,设计了针对性的攻击。
“散开!”白刃喊,同时挥剑斩向射向她的银白光束。
光剑与光束碰撞,没有爆炸,只有尖锐的摩擦声。光束被切开,但裂成两半后继续飞行,只是轨迹偏转,射穿了后面的树。
白刃被震退两步,握剑的手虎口崩裂。
凌寒的寒气与冰蓝光束对撞,寒气被冻结,光束被减速,但依然在前进。凌寒咬牙,双手推出,寒气爆发,将光束彻底冻结在半空,但自己也脸色发白,消耗巨大。
叶明的藤蔓与翠绿光束的细丝纠缠,互相吞噬,互相生长。生机对生机,但叶明的生机是温和的、治愈的,而光束的生机是侵略的、控制的。藤蔓被细丝寄生,反过来攻击叶明。
阿苦最惨。
暗紫色光束击中他身体的瞬间,共鸣达到顶峰。他体内的痛苦神性暴走,暗紫色的线条从皮肤下炸出,像无数触手在体表疯狂扭动。他跪倒在地,抱头嘶吼,但声音发不出来——痛苦太强烈,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而射向我的暗金色光束,已经到面前。
我无法闪避,肋骨断裂,动作迟缓。
只能硬扛。
守护神性全力爆发,金色光芒在身前形成护盾。
光束击中护盾。
没有冲击,没有爆炸,只有一种诡异的“渗透”。
光束在“分解”护盾的结构,像酸液腐蚀金属,像水滴穿石。护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透明、然后……
破了。
光束继续前进,击中我的口。
但没有贯穿。
它“钻”进去了。
像一条虫子,钻进我的皮肤,顺着血管,流向口的迦南印记。
它在……分析?还是在……污染?
我不知道。
但真实之眼能看到,那道暗金色的光束,是由无数细小的符文构成的。每个符文都在读取我体内的神性结构,在记录,在复制,在上传。
“天秤”在收集数据。
收集我们五个容器的神性数据。
“分析完成。”年轻女性开口,暗金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我们,“威胁等级评估:二号B级,三号B级,四号A级,五号S级(不稳定),七号……未知。”
她看向我,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七号体内有三种神性,融合度27%,但结构异常稳定。且有迦南印记,疑似继承者。价值:极高。建议:优先回收。”
她重新举枪,但这次枪口只对准我。
“七号,最后一次机会。自愿戴上项圈,其他人可暂时安全。否则,我将清除其他人,强制回收你。”
她在我做选择。
用其他人的命,我投降。
“别听她的!”白刃咬牙站起,光剑重新亮起,“仲裁庭的规则是‘等价交换’。她不会放过任何人,只是在分化我们。”
“正确。”年轻女性点头,“但如果你自愿,他们至少能多活几分钟。这几分钟,也许会有变数。这是我能给的,最大限度的‘仁慈’。”
她在玩弄人心。
用“也许”的变数,用“几分钟”的希望,来击垮抵抗意志。
如果是普通人,也许真的会动摇。
但我们不是普通人。
我们是容器,是从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我选第三个选项。”我说。
“什么?”
“打倒你,然后继续前进。”
年轻女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有趣。那就让我看看,迦南的继承者,有多少本事。”
她收起枪,双手在前合十。
暗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在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幻的天平。
天平的左端,是剑的虚影。
右端,是心脏的虚影。
“以仲裁庭第七席之名,”她庄严宣告,“执行‘天平的审判’。”
天平开始倾斜。
先是剑的一端下沉。
“审判一:锋锐之刑。”
她指向白刃。
白刃的光剑突然失控,反过来斩向她自己。她拼命控制,但剑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要切断持剑者的手。
“剑是我的!”白刃怒吼,银灰色的眼睛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她不是控制剑,是“成为”剑。人剑合一,锋锐神性彻底爆发,反而压制了天平的扰。
光剑停下,颤抖,但不再反噬。
“审判二:寒冬之刑。”
天平倾斜变化,心脏一端下沉。
她指向凌寒。
凌寒体内的寒气突然暴走,从内部开始冻结。冰从他皮肤下钻出,像要把他变成冰雕。他咬牙,全力压制,但寒气是天平“借”来的力量,比他自己的更强。
“凌寒!”叶明抬手,生机神性涌入凌寒体内,帮助他调和寒气。
“审判三:生机之刑。”
天平再次倾斜,剑端下沉。
她指向叶明。
叶明脚下的植物突然“叛变”。藤蔓缠住他的脚,尖刺扎进他的皮肤,注入毒素。他体内的生机神性被强行“扭曲”,从治愈变成伤害,从生长变成腐败。
“审判四:痛苦之刑。”
心脏端下沉。
她指向阿苦。
阿苦体内的痛苦神性,被天平放大到极限。暗紫色的线条炸出体表,像无数鞭子在抽打他自己。他倒在地上,蜷缩,颤抖,但这次没有惨叫——痛苦超过了惨叫的阈值,只剩下无声的痉挛。
“最后,”年轻女性看向我,天平静止,两端平衡,“审判五:守护之刑。”
她双手一合。
天平消失。
但一种更可怕的“审判”降临了。
不是攻击,不是压制。
是“剥夺”。
我感觉到,口的迦南印记,在“淡化”。
不是被污染,是被“剥离”。
天平在剥夺我的“守护”资格。
“你守护的,是什么?”年轻女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法官的质问,“是这些容器?是迦南的遗愿?是你母亲的牺牲?还是……你自己?”
“我守护所有。”我咬着牙回答。
“贪心。”她说,“守护是选择,选择了A,就必须放弃B。你什么都想守护,结果什么都守护不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肋骨断裂,内脏出血,同伴受伤,自身难保。你连自己都守护不了,谈何守护他人?”
她的话像刀子,扎进心里。
真实之眼让我看到,她说的都是事实。
我确实什么都守护不了。
“所以,放弃吧。”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催眠,“戴上项圈,跟我走。在仲裁庭的监管下,你会得到最好的待遇,最完善的研究,最安全的保护。你可以活着,也许还能见到你母亲留下的其他东西。”
母亲。
她提到了母亲。
她知道什么?
“我母亲……”我艰难地问。
“林婉容,天穹愈神院记录员,编号12,在调查三眼会实验时牺牲。”年轻女性如数家珍,“但她留下了一些东西——研究笔记,实验数据,甚至……她的一部分灵魂碎片。这些东西,都在仲裁庭的档案库里。如果你配合,我可以申请让你查看。”
她在诱惑我。
用母亲的遗物,诱惑我投降。
我动摇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想知道母亲的更多事情。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想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想知道……
不。
我不能动摇。
母亲牺牲自己,不是为了让我在仲裁庭的监管下苟活。
她是想让我自由地活着。
“我拒绝。”我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
“因为母亲不会希望我戴上项圈。”我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视她暗金色的眼睛,“她给我取名‘暮雨’,是傍晚的雨——自由,净,滋润万物,但不属于任何人。她不会想看到我变成谁的囚徒,哪怕那个囚笼镶着金边。”
年轻女性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可惜。那只能强制回收了。”
她再次举枪。
但这一次,枪口没有射出光束。
而是射出了一“线”。
暗金色的、由无数符文组成的线,像锁链一样射向我,要缠住我的脖子,戴上那个项圈。
我无法闪避,动不了。
但有人能。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西方射来。
不是之前那种锋利的、切割一切的光。
是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
光笼罩了我,挡住了暗金锁链。
锁链撞上光,像撞上铜墙铁壁,弹开。
年轻女性脸色一变,看向西方。
“谁?”
“你动他试试。”
一个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四、白衣的来者
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赤着脚,长发披散,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自然地走着,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但他每走一步,脚下就开出一朵银白色的小花。小花发光,照亮周围,驱散黑暗。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银白色的,像融化的白银,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剑形符文在旋转。
“剑。”白刃喃喃道,光剑微微下垂,像在表示敬意。
不,不是“剑”。
是之前那个银白色光影的本体。
是“切割”这个概念的人形化身。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银白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伤得不轻。”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手指虚点我的口。
银白色的光涌入体内。
没有治疗伤口,但“固定”了伤势。断裂的肋骨被无形的力量对接、固定,内脏出血被止住,脱臼的手臂自动复位。
不是治愈,是“状态锁定”——将我的身体状态锁定在“受伤但稳定”的状态,不会恶化,也不会立刻好转,但能正常活动。
然后,他看向年轻女性。
“仲裁庭的小丫头,”他说,语气像长辈教训晚辈,“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看中的人?”
年轻女性后退一步,暗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警惕”。
“您是……‘剑’?”
“你们喜欢这么叫我。”白衣男人点头,“虽然我更希望你们叫我‘白’,但随便吧。”
“仲裁庭在执行任务,请您不要涉。”年轻女性说,但语气明显软了。
“任务?”白笑了,“三眼会花钱雇你们抓人,这算任务?我还以为仲裁庭只接‘概念’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始当打手了?”
“这是合法的委托……”
“合法?”白打断她,“用我创造的‘锋锐’符文,来抓我的客人,这合法?”
他指了指年轻女性枪上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我在三千年前随手画的,被你们仲裁庭的老祖宗捡去,当成了宝。现在你用我画的符文,来对付我,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年轻女性说不出话了。
“走吧。”白挥挥手,像赶苍蝇,“告诉仲裁庭的老家伙们,这几个孩子我罩了。想要人,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谈。至于三眼会……让他们滚。”
年轻女性咬牙,但最终低头。
“我会传达。”
她收起枪,提起金属箱,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白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我们五个。
目光一一扫过,在每个人身上停留几秒,像在评估。
“凌寒,寒冬碎片,融合度33%,控制得不错,但太保守。寒冰不是用来封印自己的,是用来冻结时间的。你得学会让时间变慢,给自己更多思考的机会。”
凌寒低头:“是。”
“叶明,生机碎片,融合度41%,方向错了。生机不是逃避,是拥抱。你把自己关在植物里,以为安全,其实是囚笼。真正的生机,是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能生长,哪怕在岩浆里,在虚空中。”
叶明若有所思。
“白刃,锋锐碎片,融合度52%,但只学了皮毛。锋锐不是砍,是‘选择’。每一次出剑,都是在无数可能性中,选择‘切断这一条’。你的剑太快,但选择太随意。要慢下来,看清楚,再切。”
白刃握紧剑柄,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阿苦,”白看向还在地上蜷缩的阿苦,叹了口气,“痛苦碎片,融合度61%,但快失控了。痛苦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老师。每一次痛苦,都在教你世界的真实。但你只学了‘承受’,没学‘理解’。站起来,阿苦,痛苦不是让你跪下的理由。”
阿苦颤抖着,慢慢站起来。暗紫色的眼睛里,漩涡还在旋转,但慢了一些。
最后,白看向我。
“林暮雨,迦南的继承者,守护碎片融合度27%,寒冬碎片融合度19%,生机碎片融合度8%,还有一点旅行者的‘安宁’残留。大杂烩,但意外地稳定。”
他走近,银白色的眼睛盯着我的金色眼睛。
“迦南选你,不是因为你的天赋,是因为你的‘心’。你母亲用生命保护的心。但光有心不够,你还需要‘力’。”
“什么力?”我问。
“切割的力。”白说,“守护是‘维持’,切割是‘改变’。你要守护某些东西,就必须切割掉威胁它的东西。你要融合七个碎片,就必须切割掉你们原本的‘独立存在’,变成新的‘整体’。”
他顿了顿。
“而切割,是我的领域。所以迦南在消失前,拜托我一件事:等他的继承者出现,教他如何‘正确地切割’。”
“所以你在等我?”
“对。”白点头,“我等了二十二年。从你出生,从迦南陨落,从你母亲牺牲,我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觉醒,等你来找我。”
他看向西方。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仲裁庭的人虽然走了,但很快就会带更多人回来。三眼会不会放弃,愈神院也会来。我们得去我的地方。”
“哪里?”
“剑冢。”
五、剑冢之路
白没有解释什么是剑冢,只是让我们跟着他。
他在前面走,赤脚踩在落叶和泥土上,但脚不沾尘。银白色的小花在他脚下不断盛开、凋零、化作光点消散,像一条发光的路径。
我们跟在后面。
叶明用残存的生机神性,简单治疗了大家的伤势。但白说“不用治太好,到了剑冢,有更好的方法”。
林间很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剑”的山。
整座山由无数把剑构成——石剑,木剑,铁剑,铜剑,骨剑,玉剑,甚至一些看不出材质的、发着微光的剑。剑在地上,在岩壁上,在彼此之间,像一片剑的森林。
剑有大有小,大的像高楼,小的像匕首。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光亮如新。
而山的最顶端,着一把巨剑。
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水晶又像光凝聚的巨剑,剑身没入山顶,只露出剑柄和一小截剑身。但就这一小截,已经像座塔一样高,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芒。
“这里就是剑冢。”白说,声音里有种回家的轻松,“所有‘切割’的终结之地。每一把剑,都代表一种切割的概念——斩断,分离,切开,破开,刺穿……它们在这里安息,等待下一次被需要。”
他带我们走进剑林。
剑与剑之间,有狭窄的小路。路上铺着剑的碎片,踩上去“咔嚓”作响,但不会伤脚——碎片在脚下自动变得圆润。
“这里很安全。”白说,“剑冢是我的领域,外人进不来。除非我允许,或者有比我更强的‘切割’概念强行突破。”
他走到山腰处,那里有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和剑交织覆盖,但白挥手,藤蔓和剑自动分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山洞内部很宽敞,有石床,石桌,石椅,还有一个小水池,池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洞壁上着许多剑,像装饰,也像照明——每把剑都发出微光,照亮整个空间。
“坐。”白指了指石椅,自己先坐在主位上。
我们坐下,阿苦靠在墙边,没坐。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白说,“首先,告诉我,你们对迦南的遗愿,了解多少?”
我把我所知道的说了一遍:迦南的献祭,七个容器,母亲的牺牲,瘟疫之神的追,聚齐所有人然后融合。
白听完,点头。
“基本正确。但迦南没告诉你们,融合需要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
“七个容器,必须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处于同一‘状态’。”白说,“同一时间好理解,同一地点就是这里——剑冢。而同一‘状态’,是指你们都必须达到‘临界点’。”
“什么临界点?”
“神性融合度50%。”白说,“每个人的碎片,与自身融合度达到50%以上,才能承受融合时的切割与重组。否则,会在融合过程中崩溃,死亡,或者变成怪物。”
我看向其他人。
白刃的锋锐碎片融合度52%,刚刚达标。
凌寒的寒冬碎片33%,还差17%。
叶明的生机碎片41%,差9%。
阿苦的痛苦碎片61%,超标了,但危险。
我的守护碎片27%,寒冬19%,生机8%,都差得远。
“我们有办法快速提升融合度吗?”叶明问。
“有,但危险。”白说,“在我的领域里,时间流速可以调整。外界一天,这里可以是一年,或者十年。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消化’体内的碎片,但代价是……加速衰老。”
“肉体衰老?”
“和精神衰老。”白说,“在加速的时间里,你们的意识会经历更长的岁月。可能会变得麻木,可能会失去部分情感,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有别的办法吗?”
“战斗。”白说,“在生死之间,神性会加速融合。但死亡率很高,而且会吸引更多敌人。”
“还有吗?”
“最后一个,”白看向我,“由我‘切割’。”
“切割?”
“强行将碎片与你们本体的‘隔阂’切断,让碎片更彻底地融入。”白说,“但这个过程,会痛。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的痛——你们会感觉自己在被‘拆解’,然后‘重组’。撑不过去,会疯,会死。撑过去了,融合度能提升20%到30%。”
三个选择,都危险。
“你们可以商量。”白站起来,“我先去处理一下外面的‘客人’。剑冢外,已经有不少人聚集了。”
他走向洞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林暮雨,你母亲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如果你决定接受切割,我就把它给你。那东西,能帮你撑过去。”
“是什么?”
“她的‘守护誓言’。”白说,“她用生命发下的誓言,以守护之名,保护你到最后。那段誓言,被我封存在一把剑里。如果你需要,它会给你力量。”
说完,他走出山洞。
洞口合拢,藤蔓和剑重新覆盖,但留下一个透明的“窗口”,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我们看到,剑冢外的天空中,已经聚集了许多“客人”。
暗金色的三眼会飞行器,银白色的愈神院飞碟,还有一些看不出归属的、奇形怪状的飞行物。
而在最前方,站着三个人。
秦院长,白色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寒星。
一个穿着华丽黑袍、戴着金色面具的人——三眼会的高层。
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赤脚悬浮在空中的女性,面容模糊,但身后有虚幻的羽翼展开。
仲裁庭的高层,也来了。
三方势力,围住了剑冢。
白走到剑冢入口,抬头看着他们。
银白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如星辰。
“这么多人,来给我送礼?”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但传遍夜空,“可惜,剑冢今天不接客。请回吧。”
秦院长上前一步。
“白先生,我们只要那五个孩子。交出他们,愈神院立刻撤离,并承诺不再踏入剑冢半步。”
金色面具的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
“三眼会愿意支付任何代价,只要那五个容器。”
白色长裙的女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天平的虚影。
仲裁庭的态度,很明确了。
白笑了。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从我这把老骨头手里抢人了。”
他抬手,对着天空,虚握。
剑冢中,万剑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