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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清晨的访客

神性控制训练的第四天,清晨五点。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轻轻的叩击,而是急促的、带着某种规律的敲击声——三下短,一下长,重复三次。这是天穹愈神院的紧急联络暗号。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清寒,表情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袋。另一个我不认识——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穿着深灰色的愈神师长袍,左眼下方有一道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他的眼神很锐利,看人时像是要把对方拆解成零件。

“林暮雨,这是陆医师。”苏清寒介绍,“院里专门研究神陨污染和容器的负责人。他今天刚从总部回来。”

陆医师没有寒暄,直接走进宿舍,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我书桌上的铜灯。

“旅行者之神的赠礼。”他走过去,拿起铜灯仔细端详,“‘安宁’神性,品质很高。你运气不错。”

他把铜灯放回桌上,转向我。

“你的情况,秦院长和苏医师已经跟我详细汇报过了。封印失效速度比预期快,只剩下……”他看了看手腕上的仪器,“七个月零三天。”

七个月。

比上次秦院长说的八个月,又少了一个月。

“所以,”我问,“你有什么建议?”

“两个方案。”陆医师竖起两手指,“第一,立即转入B4层静心容器,用人工休眠延缓变异。这样你可以多活两年,但会永远失去意识。”

“第二呢?”

“第二,加速神性控制训练,在一个月内达到能引导瘟疫之神神性的水平。”陆医师说,“然后去瘟疫神域,尝试覆盖你体内的污染源。成功率预计30%,失败的话,你会当场死亡,或者变成比B4层那些容器更糟的东西。”

30%的成功率。

七个月的寿命。

这选择不难。

“我选第二个。”我说。

陆医师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

“很好。但从今天开始,你的训练由我接手。苏医师的方法太温和,你的时间不够了。”

他看向苏清寒。

苏清寒皱眉:“陆医师,他的基础还不够扎实,贸然加强度……”

“没有时间让他打基础了。”陆医师打断她,“要么冒险,要么等死。我选择让他冒险,至少还有30%的机会。”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纸张泛黄,有些页角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涸的血。

“这是你母亲林婉容的私人记。”陆医师说,“不是任务志,是她自己写的东西。我们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的,一直保存在总部档案库。”

他把记递给我。

“看完它。里面有些东西,可能会帮你理解你体内的封印,以及……你母亲的选择。”

我接过记。

皮革封面很粗糙,触感像树皮。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字迹:

“给未来的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但别难过,妈妈是自愿的。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字迹到这里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我翻到第二页。

二、母亲的文字

1985年3月12 阴

今天正式加入天穹愈神院了。培训很辛苦,但导师说我有天赋——能看见神痕的天赋。他说这是罕见的才能,能让我成为优秀的愈神师。

但我有点害怕。昨天在观痕室里,看到“痛苦之神”的病痛投影,我哭了整整一晚上。那些痛苦太真实了,像是我自己在承受一样。

导师说这是共情能力太强,需要训练控制。不然以后治疗神明时,会被反噬。

希望我能学会控制吧。

1985年7月8 晴

第一次实地治疗,对象是“丰收小神”。祂只是轻微病化,但看到那些枯死的庄稼,听到农民的祈祷,我还是很难过。

治疗很成功,代价是我失去了“品尝新鲜水果的喜悦”。

从今天起,吃苹果、橘子、葡萄,都像是在嚼蜡。我知道它们是甜的,但我感觉不到甜。

有点难过,但导师说这是成长的代价。

至少那些庄稼活过来了。

1987年11月23 雨

秦院长找我谈话了。他说要交给我一个特殊的长期任务——观察“神陨污染容器计划”的第七号对象。

对象是个孩子,三岁,男孩。在一次小型神陨事件中被污染,体内被植入了污染源碎片,作为封印容器。

院里的计划是观察他整个成长过程,记录封印的稳定性,为未来的污染处理积累数据。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用孩子做容器,太残忍了。

但秦院长说,这是唯一能救那个城市的方法。污染源如果不封印,会扩散,会死几十万人。

我接受了任务。

因为我想看看,那个孩子能活多久。

1988年5月6 晴

今天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他叫暮雨,林暮雨。名字很好听,像是傍晚的雨。

三岁,很瘦小,因为免疫系统被封印压制,经常生病。但他很爱笑,看见我的时候,伸手要抱抱。

我抱着他,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阿姨,你身上有光。”

我问他什么光。

他说:“温暖的光。”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蛋了。

我不能只把他当成观察对象了。

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

纸张被撕掉了,残留的撕痕很粗糙,像是用力扯下的。

翻过被撕掉的部分,时间直接跳到了三年后。

1991年9月15 阴

暮雨今天七岁了。

封印最近很不稳定,院里开了紧急会议。有人提议启动备用方案——把他转入B4层静心容器,强制休眠。

我反对。

秦院长给了我最后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内封印继续恶化,就执行强制休眠。

我不能让那孩子变成容器里的活死人。

绝对不行。

1991年12月20 雪

最后的方案确定了。

用我的生命力作为新的封印层,覆盖他体内原有的封印。这样能再维持至少二十年,让他有机会长大,有机会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代价是我的生命。

但我愿意。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是的,我隐瞒了这件事。暮雨是我的亲生儿子。当年那场神陨事件,我也在现场。污染源冲击时,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但怀着的孩子还是被感染了。

院里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以为我只是观察员。

所以这次,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秦院长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我不用考虑。

我已经决定了。

最后一行字,笔迹很用力,几乎戳破了纸张:

“暮雨,妈妈爱你。好好活下去。”

然后,记结束了。

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合上记,感觉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吸不畅。

原来如此。

我不是“被选中”的容器。

我是她的孩子,是她用生命换来的延续。

所以她会说“不要害怕体内的光,那是守护,不是诅咒”。

因为那光是她的生命力,是她留在我体内的最后庇护。

“看完了?”陆医师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

“那你应该理解了。”陆医师说,“你体内的封印,不只是污染源的牢笼,也是你母亲生命的延续。每拖延一天,她的生命力就在多燃烧一天。等到封印完全失效那天,她留给你的一切,就彻底消失了。”

他顿了顿。

“所以,你没有时间犹豫了。要么在一个月内掌握引导神性的能力,去赌那30%的成功率。要么,看着你母亲的牺牲白费,然后自己也变成容器里的标本。”

我握紧记。

皮革封面硌着掌心。

“训练。”我说,“现在就开始。”

三、极限训练

陆医师的训练方法,确实比苏清寒激进得多。

他没有带我去训练室,而是直接把我带到了接引殿的边缘平台,下方就是神域夹缝的深渊。

“在这里训练。”他说,“真正的神性环境,比模拟仪器真实一百倍。”

他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是十几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团不同颜色的光雾。

“这些都是从病化神明身上提取的神性碎片。”陆医师说,“愤怒、悲伤、恐惧、贪婪、嫉妒……所有负面神性,这里都有。”

他取出一个深红色的瓶子。

“先从‘愤怒’开始。这种神性攻击性强,但结构简单,容易控制。”

他打开瓶盖。

一团深红色的光雾涌出,在空中翻滚、扭曲,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即使隔着几米远,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你的任务,”陆医师说,“是引导这团神性,让它围绕你旋转,但不要接触你。如果它碰到你的皮肤,愤怒就会直接侵入你的意识,你会失去理智。”

他退后几步。

“开始。”

我盯着那团深红色的光雾。

它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盘旋,然后猛地向我冲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陆医师的声音响起:“不要躲!引导它!用你的意识告诉它该往哪走!”

我强迫自己站在原地,集中精神,想象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形成一条通道。

光雾冲到了我面前一米处,突然改变了方向,沿着我想象的通道,开始绕着我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但光雾并不安分。它不断撞击着通道的边界,试图突破,冲向我的身体。每一次撞击,我都能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怒意在冲击我的意识。

“稳住。”陆医师说,“愤怒的本质是‘想要改变现状但无力改变’的挫败感。你不需要压制它,只需要给它一个方向,让它有处可去。”

我试着理解他的话。

愤怒……想要改变……

我改变引导方式。不再是简单地让光雾绕圈,而是给它一个“目标”——我让它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像在攻击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光雾安静下来了。

它沿着我设定的轨迹快速移动,每一次转折都带着决绝的力度,像是真的在战斗。

“很好。”陆医师说,“现在慢慢降低轨迹的复杂度,让它平缓下来。”

我照做。

深红色的光雾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我面前,悬浮在空中,不再狂暴。

“成功。”陆医师说,“用时三分十七秒。合格线是五分钟,你做得不错。”

他收起愤怒神性,又取出一个灰蓝色的瓶子。

“下一个,‘悲伤’。”

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愤怒到悲伤,从恐惧到嫉妒,从贪婪到绝望……我引导了十二种负面神性,每种都让我精疲力竭。

但每一次成功,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对神性的控制力在增强。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学习一门全新的语言,一开始磕磕绊绊,但渐渐能听懂一些词汇,能组织简单的句子。

傍晚时分,陆医师终于叫停。

“可以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几乎虚脱,扶着平台的栏杆才能站稳。

“明天继续。”陆医师说,“后天开始,你要尝试引导两种神性同时存在。大后天,三种。一周后,你要能同时控制五种不同的神性。”

五种。

我想到今天引导一种都那么困难,五种……

“做得到吗?”陆医师看着我。

“必须做到。”我说。

陆医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很好。这才像林婉容的儿子。”

他收拾好金属箱,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说,“你母亲在记里没写,但档案里有记录——当年那场神陨事件,污染源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故意导致了那个守护神的陨落。”陆医师说,“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污染源,然后植入合适的‘容器’体内,进行某种实验。”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母亲可能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那么坚决地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封印。因为她知道,如果你只是普通的容器,那些人可能还会继续利用你。”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陆医师摇头,“调查在二十年前就中断了,所有线索都断了。但最近,有些迹象表明,他们可能又出现了。”

他看向深渊。

“所以,林暮雨,你不只是在和封印赛跑,也不只是在和瘟疫之神对抗。你可能还要面对……更古老的敌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下方蠕动的裂痕。

母亲记里的文字,在我脑海里回放:

“暮雨,妈妈爱你。好好活下去。”

我握紧拳头。

“我会的。”我对着深渊说,“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会活下去。”

四、意外的相遇

训练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宿舍。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去了培训中心的图书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人造穹顶模拟的夜空,虚假的星星在闪烁。

我重新翻开母亲的记,仔细阅读每一页。

那些常的记录,那些细微的情感,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担忧。

在记的最后一页,也就是写着“暮雨,妈妈爱你”的那一页,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用铅笔画的符号。

像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排列成三角形。

这个符号,我之前在秦院长的办公室里见过——刻在某本古籍的封面上。

我拍下符号的照片,发给陈默。

几分钟后,陈默回复了:

【符号识别中……匹配成功。】

【这是“三眼会”的标志,一个在愈神院成立初期就存在的秘密组织。主张“人类应该掌控神明,而不是治愈神明”。五十年前因为进行禁忌实验被取缔,所有成员被清除或流放。】

【资料库备注:该组织可能仍有残党活动。】

三眼会。

掌控神明,而不是治愈神明。

我回想起陆医师的话:“有人故意导致了那个守护神的陨落。”

所以,是“三眼会”制造了当年的神陨事件?

目的是什么?制造污染源,植入容器,然后……

“然后观察容器的变化,研究如何利用污染源控制神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李思雨坐在轮椅上,不知何时滑到了我身后。她腿上依然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神域结构学》。

“你偷听?”我问。

“你说话声音不小。”李思雨平静地说,“而且,关于三眼会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

她控轮椅来到我对面。

“我父母曾经是三眼会的成员。”

我愣住了。

“但他们很早就退出了。”李思雨继续说,“因为他们发现,组织的真正目的不是‘掌控神明’,而是‘成为神明’。他们想通过融合神性,把人类改造成更高级的存在。”

她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夫妇的笑容很温暖,婴儿的眼睛很大,很亮。

“这是我父母,还有我。”李思雨说,“他们退出三眼会后,就被组织追。为了保护我,他们把我送到了愈神院,然后自己……消失了。”

她顿了顿。

“院里给了我庇护,但代价是我必须成为预备学徒,接受训练,将来为院里工作。而我失去‘行走的记忆’,也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意外’——三眼会的残党找到了我,想用我做实验,我反抗,代价就是这条腿和那些记忆。”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她。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醒你。”李思雨收起照片,“如果你体内的污染源真的是三眼会制造的,那他们一定还在关注你。你治愈旅行者之神的表现,你眼中的神性残留,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压低声音。

“小心身边的人,林暮雨。三眼会的残党,可能已经渗透进愈神院了。”

说完,她控轮椅离开。

我坐在那里,感觉后背发凉。

母亲记里的符号。

陆医师的警告。

李思雨的故事。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我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可能就是某个巨大实验的一部分。

而实验的目的,可能是制造出能够“融合神性”的完美容器。

那我是什么?

实验体?武器?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活下去。

不是作为容器,不是作为实验体。

是作为林暮雨,作为林婉容的儿子。

作为……我自己。

五、深夜的测试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但我睡不着。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铜灯的光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瞳孔边缘的金色光晕,似乎又亮了一些。

我想起陆医师说的“神性会改变你”,想起秦院长说的“你会慢慢远离人性”。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需要测试一下,神性对我的改变,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我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刀——愈神师的标准配置,用于紧急情况下切断神性连接。刀刃是特制的银白色金属,对神性有轻微的排斥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用刀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不长,不深,但足以出血。

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聚集,然后滴落。

我看着伤口,等待着。

等待着疼痛。

但疼痛没有来。

不,不是没有来,是……很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场火灾,能看见火焰,能感受到热度,但不会烫伤。

我知道我受伤了,我知道伤口在流血,但我感觉不到“痛”这个情感。

这就是神性的侵蚀吗?

我回想起今天引导“痛苦之神”碎片时的感觉——那些碎片里蕴含着极致的痛苦,但我引导它们时,像是在处理普通的能量流,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当时我以为是我控制得好。

但现在看来,可能是我已经……失去了感受痛苦的能力?

我放下小刀,看着掌心的伤口。

血还在流,染红了手掌。

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伤口,开始发光。

不是血的光,是从伤口深处透出的、淡金色的光。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光芒的作用下,伤口的边缘开始缓慢合拢,流血渐渐停止。

自愈?

不,不是普通的自愈。这种愈合速度,这种光芒……

我想到那些容器,想到他们身体上发光的纹路。

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异了。

封印的失效,不只是缩短我的寿命,还在改变我的身体结构。

我冲到洗手间,打开灯,仔细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瞳孔边缘的金色光晕,此刻正在缓缓扩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一点点染金整个虹膜。

按照这个速度,可能不需要十次治疗。

可能再过一两个月,我的眼睛就会完全变成金色。

而到那时,我还是“我”吗?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脸。

冰冷的水让我清醒了一些。

但那种疏离感,那种“在看别人的身体”的感觉,依然存在。

我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必须在一个月内,掌握引导瘟疫之神神性的能力。

然后,去赌那30%的成功率。

否则……

我看着镜子里那双逐渐染金的眼睛。

否则,我会变成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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