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访客
神性控制训练的第四天,清晨五点。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轻轻的叩击,而是急促的、带着某种规律的敲击声——三下短,一下长,重复三次。这是天穹愈神院的紧急联络暗号。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清寒,表情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袋。另一个我不认识——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穿着深灰色的愈神师长袍,左眼下方有一道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他的眼神很锐利,看人时像是要把对方拆解成零件。
“林暮雨,这是陆医师。”苏清寒介绍,“院里专门研究神陨污染和容器的负责人。他今天刚从总部回来。”
陆医师没有寒暄,直接走进宿舍,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我书桌上的铜灯。
“旅行者之神的赠礼。”他走过去,拿起铜灯仔细端详,“‘安宁’神性,品质很高。你运气不错。”
他把铜灯放回桌上,转向我。
“你的情况,秦院长和苏医师已经跟我详细汇报过了。封印失效速度比预期快,只剩下……”他看了看手腕上的仪器,“七个月零三天。”
七个月。
比上次秦院长说的八个月,又少了一个月。
“所以,”我问,“你有什么建议?”
“两个方案。”陆医师竖起两手指,“第一,立即转入B4层静心容器,用人工休眠延缓变异。这样你可以多活两年,但会永远失去意识。”
“第二呢?”
“第二,加速神性控制训练,在一个月内达到能引导瘟疫之神神性的水平。”陆医师说,“然后去瘟疫神域,尝试覆盖你体内的污染源。成功率预计30%,失败的话,你会当场死亡,或者变成比B4层那些容器更糟的东西。”
30%的成功率。
七个月的寿命。
这选择不难。
“我选第二个。”我说。
陆医师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
“很好。但从今天开始,你的训练由我接手。苏医师的方法太温和,你的时间不够了。”
他看向苏清寒。
苏清寒皱眉:“陆医师,他的基础还不够扎实,贸然加强度……”
“没有时间让他打基础了。”陆医师打断她,“要么冒险,要么等死。我选择让他冒险,至少还有30%的机会。”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纸张泛黄,有些页角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涸的血。
“这是你母亲林婉容的私人记。”陆医师说,“不是任务志,是她自己写的东西。我们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的,一直保存在总部档案库。”
他把记递给我。
“看完它。里面有些东西,可能会帮你理解你体内的封印,以及……你母亲的选择。”
我接过记。
皮革封面很粗糙,触感像树皮。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字迹:
“给未来的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但别难过,妈妈是自愿的。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字迹到这里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我翻到第二页。
二、母亲的文字
1985年3月12 阴
今天正式加入天穹愈神院了。培训很辛苦,但导师说我有天赋——能看见神痕的天赋。他说这是罕见的才能,能让我成为优秀的愈神师。
但我有点害怕。昨天在观痕室里,看到“痛苦之神”的病痛投影,我哭了整整一晚上。那些痛苦太真实了,像是我自己在承受一样。
导师说这是共情能力太强,需要训练控制。不然以后治疗神明时,会被反噬。
希望我能学会控制吧。
1985年7月8 晴
第一次实地治疗,对象是“丰收小神”。祂只是轻微病化,但看到那些枯死的庄稼,听到农民的祈祷,我还是很难过。
治疗很成功,代价是我失去了“品尝新鲜水果的喜悦”。
从今天起,吃苹果、橘子、葡萄,都像是在嚼蜡。我知道它们是甜的,但我感觉不到甜。
有点难过,但导师说这是成长的代价。
至少那些庄稼活过来了。
1987年11月23 雨
秦院长找我谈话了。他说要交给我一个特殊的长期任务——观察“神陨污染容器计划”的第七号对象。
对象是个孩子,三岁,男孩。在一次小型神陨事件中被污染,体内被植入了污染源碎片,作为封印容器。
院里的计划是观察他整个成长过程,记录封印的稳定性,为未来的污染处理积累数据。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用孩子做容器,太残忍了。
但秦院长说,这是唯一能救那个城市的方法。污染源如果不封印,会扩散,会死几十万人。
我接受了任务。
因为我想看看,那个孩子能活多久。
1988年5月6 晴
今天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他叫暮雨,林暮雨。名字很好听,像是傍晚的雨。
三岁,很瘦小,因为免疫系统被封印压制,经常生病。但他很爱笑,看见我的时候,伸手要抱抱。
我抱着他,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阿姨,你身上有光。”
我问他什么光。
他说:“温暖的光。”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蛋了。
我不能只把他当成观察对象了。
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
纸张被撕掉了,残留的撕痕很粗糙,像是用力扯下的。
翻过被撕掉的部分,时间直接跳到了三年后。
1991年9月15 阴
暮雨今天七岁了。
封印最近很不稳定,院里开了紧急会议。有人提议启动备用方案——把他转入B4层静心容器,强制休眠。
我反对。
秦院长给了我最后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内封印继续恶化,就执行强制休眠。
我不能让那孩子变成容器里的活死人。
绝对不行。
1991年12月20 雪
最后的方案确定了。
用我的生命力作为新的封印层,覆盖他体内原有的封印。这样能再维持至少二十年,让他有机会长大,有机会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代价是我的生命。
但我愿意。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是的,我隐瞒了这件事。暮雨是我的亲生儿子。当年那场神陨事件,我也在现场。污染源冲击时,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但怀着的孩子还是被感染了。
院里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以为我只是观察员。
所以这次,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秦院长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我不用考虑。
我已经决定了。
最后一行字,笔迹很用力,几乎戳破了纸张:
“暮雨,妈妈爱你。好好活下去。”
然后,记结束了。
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合上记,感觉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吸不畅。
原来如此。
我不是“被选中”的容器。
我是她的孩子,是她用生命换来的延续。
所以她会说“不要害怕体内的光,那是守护,不是诅咒”。
因为那光是她的生命力,是她留在我体内的最后庇护。
“看完了?”陆医师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
“那你应该理解了。”陆医师说,“你体内的封印,不只是污染源的牢笼,也是你母亲生命的延续。每拖延一天,她的生命力就在多燃烧一天。等到封印完全失效那天,她留给你的一切,就彻底消失了。”
他顿了顿。
“所以,你没有时间犹豫了。要么在一个月内掌握引导神性的能力,去赌那30%的成功率。要么,看着你母亲的牺牲白费,然后自己也变成容器里的标本。”
我握紧记。
皮革封面硌着掌心。
“训练。”我说,“现在就开始。”
三、极限训练
陆医师的训练方法,确实比苏清寒激进得多。
他没有带我去训练室,而是直接把我带到了接引殿的边缘平台,下方就是神域夹缝的深渊。
“在这里训练。”他说,“真正的神性环境,比模拟仪器真实一百倍。”
他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是十几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团不同颜色的光雾。
“这些都是从病化神明身上提取的神性碎片。”陆医师说,“愤怒、悲伤、恐惧、贪婪、嫉妒……所有负面神性,这里都有。”
他取出一个深红色的瓶子。
“先从‘愤怒’开始。这种神性攻击性强,但结构简单,容易控制。”
他打开瓶盖。
一团深红色的光雾涌出,在空中翻滚、扭曲,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即使隔着几米远,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你的任务,”陆医师说,“是引导这团神性,让它围绕你旋转,但不要接触你。如果它碰到你的皮肤,愤怒就会直接侵入你的意识,你会失去理智。”
他退后几步。
“开始。”
我盯着那团深红色的光雾。
它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盘旋,然后猛地向我冲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陆医师的声音响起:“不要躲!引导它!用你的意识告诉它该往哪走!”
我强迫自己站在原地,集中精神,想象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形成一条通道。
光雾冲到了我面前一米处,突然改变了方向,沿着我想象的通道,开始绕着我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但光雾并不安分。它不断撞击着通道的边界,试图突破,冲向我的身体。每一次撞击,我都能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怒意在冲击我的意识。
“稳住。”陆医师说,“愤怒的本质是‘想要改变现状但无力改变’的挫败感。你不需要压制它,只需要给它一个方向,让它有处可去。”
我试着理解他的话。
愤怒……想要改变……
我改变引导方式。不再是简单地让光雾绕圈,而是给它一个“目标”——我让它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像在攻击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光雾安静下来了。
它沿着我设定的轨迹快速移动,每一次转折都带着决绝的力度,像是真的在战斗。
“很好。”陆医师说,“现在慢慢降低轨迹的复杂度,让它平缓下来。”
我照做。
深红色的光雾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我面前,悬浮在空中,不再狂暴。
“成功。”陆医师说,“用时三分十七秒。合格线是五分钟,你做得不错。”
他收起愤怒神性,又取出一个灰蓝色的瓶子。
“下一个,‘悲伤’。”
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愤怒到悲伤,从恐惧到嫉妒,从贪婪到绝望……我引导了十二种负面神性,每种都让我精疲力竭。
但每一次成功,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对神性的控制力在增强。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学习一门全新的语言,一开始磕磕绊绊,但渐渐能听懂一些词汇,能组织简单的句子。
傍晚时分,陆医师终于叫停。
“可以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几乎虚脱,扶着平台的栏杆才能站稳。
“明天继续。”陆医师说,“后天开始,你要尝试引导两种神性同时存在。大后天,三种。一周后,你要能同时控制五种不同的神性。”
五种。
我想到今天引导一种都那么困难,五种……
“做得到吗?”陆医师看着我。
“必须做到。”我说。
陆医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很好。这才像林婉容的儿子。”
他收拾好金属箱,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说,“你母亲在记里没写,但档案里有记录——当年那场神陨事件,污染源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故意导致了那个守护神的陨落。”陆医师说,“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污染源,然后植入合适的‘容器’体内,进行某种实验。”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母亲可能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那么坚决地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封印。因为她知道,如果你只是普通的容器,那些人可能还会继续利用你。”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陆医师摇头,“调查在二十年前就中断了,所有线索都断了。但最近,有些迹象表明,他们可能又出现了。”
他看向深渊。
“所以,林暮雨,你不只是在和封印赛跑,也不只是在和瘟疫之神对抗。你可能还要面对……更古老的敌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下方蠕动的裂痕。
母亲记里的文字,在我脑海里回放:
“暮雨,妈妈爱你。好好活下去。”
我握紧拳头。
“我会的。”我对着深渊说,“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会活下去。”
四、意外的相遇
训练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宿舍。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去了培训中心的图书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人造穹顶模拟的夜空,虚假的星星在闪烁。
我重新翻开母亲的记,仔细阅读每一页。
那些常的记录,那些细微的情感,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担忧。
在记的最后一页,也就是写着“暮雨,妈妈爱你”的那一页,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用铅笔画的符号。
像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排列成三角形。
这个符号,我之前在秦院长的办公室里见过——刻在某本古籍的封面上。
我拍下符号的照片,发给陈默。
几分钟后,陈默回复了:
【符号识别中……匹配成功。】
【这是“三眼会”的标志,一个在愈神院成立初期就存在的秘密组织。主张“人类应该掌控神明,而不是治愈神明”。五十年前因为进行禁忌实验被取缔,所有成员被清除或流放。】
【资料库备注:该组织可能仍有残党活动。】
三眼会。
掌控神明,而不是治愈神明。
我回想起陆医师的话:“有人故意导致了那个守护神的陨落。”
所以,是“三眼会”制造了当年的神陨事件?
目的是什么?制造污染源,植入容器,然后……
“然后观察容器的变化,研究如何利用污染源控制神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李思雨坐在轮椅上,不知何时滑到了我身后。她腿上依然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神域结构学》。
“你偷听?”我问。
“你说话声音不小。”李思雨平静地说,“而且,关于三眼会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
她控轮椅来到我对面。
“我父母曾经是三眼会的成员。”
我愣住了。
“但他们很早就退出了。”李思雨继续说,“因为他们发现,组织的真正目的不是‘掌控神明’,而是‘成为神明’。他们想通过融合神性,把人类改造成更高级的存在。”
她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夫妇的笑容很温暖,婴儿的眼睛很大,很亮。
“这是我父母,还有我。”李思雨说,“他们退出三眼会后,就被组织追。为了保护我,他们把我送到了愈神院,然后自己……消失了。”
她顿了顿。
“院里给了我庇护,但代价是我必须成为预备学徒,接受训练,将来为院里工作。而我失去‘行走的记忆’,也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意外’——三眼会的残党找到了我,想用我做实验,我反抗,代价就是这条腿和那些记忆。”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她。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醒你。”李思雨收起照片,“如果你体内的污染源真的是三眼会制造的,那他们一定还在关注你。你治愈旅行者之神的表现,你眼中的神性残留,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压低声音。
“小心身边的人,林暮雨。三眼会的残党,可能已经渗透进愈神院了。”
说完,她控轮椅离开。
我坐在那里,感觉后背发凉。
母亲记里的符号。
陆医师的警告。
李思雨的故事。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我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可能就是某个巨大实验的一部分。
而实验的目的,可能是制造出能够“融合神性”的完美容器。
那我是什么?
实验体?武器?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活下去。
不是作为容器,不是作为实验体。
是作为林暮雨,作为林婉容的儿子。
作为……我自己。
五、深夜的测试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但我睡不着。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铜灯的光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瞳孔边缘的金色光晕,似乎又亮了一些。
我想起陆医师说的“神性会改变你”,想起秦院长说的“你会慢慢远离人性”。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需要测试一下,神性对我的改变,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我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刀——愈神师的标准配置,用于紧急情况下切断神性连接。刀刃是特制的银白色金属,对神性有轻微的排斥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用刀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不长,不深,但足以出血。
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聚集,然后滴落。
我看着伤口,等待着。
等待着疼痛。
但疼痛没有来。
不,不是没有来,是……很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场火灾,能看见火焰,能感受到热度,但不会烫伤。
我知道我受伤了,我知道伤口在流血,但我感觉不到“痛”这个情感。
这就是神性的侵蚀吗?
我回想起今天引导“痛苦之神”碎片时的感觉——那些碎片里蕴含着极致的痛苦,但我引导它们时,像是在处理普通的能量流,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当时我以为是我控制得好。
但现在看来,可能是我已经……失去了感受痛苦的能力?
我放下小刀,看着掌心的伤口。
血还在流,染红了手掌。
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伤口,开始发光。
不是血的光,是从伤口深处透出的、淡金色的光。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光芒的作用下,伤口的边缘开始缓慢合拢,流血渐渐停止。
自愈?
不,不是普通的自愈。这种愈合速度,这种光芒……
我想到那些容器,想到他们身体上发光的纹路。
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异了。
封印的失效,不只是缩短我的寿命,还在改变我的身体结构。
我冲到洗手间,打开灯,仔细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瞳孔边缘的金色光晕,此刻正在缓缓扩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一点点染金整个虹膜。
按照这个速度,可能不需要十次治疗。
可能再过一两个月,我的眼睛就会完全变成金色。
而到那时,我还是“我”吗?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脸。
冰冷的水让我清醒了一些。
但那种疏离感,那种“在看别人的身体”的感觉,依然存在。
我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必须在一个月内,掌握引导瘟疫之神神性的能力。
然后,去赌那30%的成功率。
否则……
我看着镜子里那双逐渐染金的眼睛。
否则,我会变成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