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落的痛觉
凌晨三点,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不是结痂愈合,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皮肤光滑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只有残留的血迹证明那里曾经被划开过。
我盯着手掌看了很久,然后尝试再次用小刀划开。
这一次,我用了更大的力气。
刀刃切入皮肤,切开表皮,深入真皮层。鲜血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我依然感觉不到疼痛。
不是麻木,不是忍耐,而是彻底失去了“痛觉”这个感知模块。我知道我在受伤,我能看见血流出来,我能感觉到刀刃的冰冷触感,但大脑就是接收不到“痛”的信号。
这比疼痛本身更可怕。
我放下小刀,用纱布按住伤口。按压时,能感觉到组织受损的异常触感——软塌塌的,像按在烂泥上,但没有痛。
五分钟后,我松开纱布。
伤口又愈合了。
同样的淡金色光芒,同样的快速愈合,同样没有留下疤痕。
我洗掉血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瞳孔的金色光晕已经扩散到了虹膜的三分之一。照这个速度,可能不需要两个月,我的眼睛就会完全变成金色。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异常,但在某些角度,在特定的光线下,我能看到皮肤下隐隐有金色的脉络在流动——非常淡,像静脉血管,但颜色是金色的。
神性侵蚀,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换掉沾血的衣服,躺回床上。
窗外,人造穹顶的“星星”在缓慢移动,模拟着夜空。我盯着那些虚假的光点,试图回想疼痛是什么感觉。
我记得小时候摔跤磕破膝盖时的刺痛,记得时针尖刺入皮肤的锐痛,记得免疫系统发作时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的钝痛。
但现在,这些记忆只是“知识”。我知道疼痛是什么,但我无法“感受”它。
就像我知道红色是什么颜色,但如果我是色盲,我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红色。
失去痛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无法通过疼痛感知危险。伤口感染、内脏出血、骨折——所有这些身体发出的警报,我都接收不到了。
意味着我成了一个更脆弱的容器。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眠没有来。
二、加速的训练
清晨五点,训练准时开始。
陆医师没有废话,直接把我带到神域夹缝的更深处——一个悬浮在深渊上方的透明平台。平台四周没有栏杆,脚下就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平台边缘镶嵌的发光符文提供微弱的光亮。
“今天的训练内容:同时引导三种神性。”陆医师打开金属箱,取出三个玻璃瓶——深红、灰蓝、墨绿,“愤怒、悲伤、恐惧。这三种神性会互相影响,互相激化。你的任务是让它们保持平衡,既不互相吞噬,也不攻击你。”
他打开瓶盖。
三团光雾涌出,在空中交织、纠缠、冲撞。深红色的愤怒想要撕碎一切,灰蓝色的悲伤想要淹没一切,墨绿色的恐惧想要逃离一切。
它们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三角,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强烈的精神冲击。
“开始。”陆医师退到平台边缘。
我集中精神,同时构建三条引导通道。
但三种神性的频率完全不同。愤怒是狂暴的脉冲,悲伤是绵长的波浪,恐惧是急促的震颤。我需要用三种不同的节奏去引导,像同时弹奏三首不同的曲子。
第一分钟,恐惧神性失控,墨绿色的光雾尖叫着向我冲来。我强行扭转它的轨迹,但悲伤神性趁虚而入,灰蓝色的浪拍打我的意识边界。
“稳住!”陆医师的声音传来,“不要对抗,要疏导!给它们各自的空间!”
我深呼吸,改变策略。
不再试图强行控制,而是在三种神性之间建立缓冲区。愤怒向左,悲伤向右,恐惧向上——给它们各自的运动方向,让它们互不扰。
这方法有效。
三团光雾渐渐安静下来,开始沿着我设定的轨道稳定运行。
“很好。”陆医师说,“保持十分钟。”
十分钟。
听起来不长,但实际做起来,像是十年。
我的精神像绷紧的弦,一刻不敢放松。三种神性不断试图挣脱,不断互相试探,我需要随时调整,随时平衡。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平台上。
滴答。
滴答。
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愤怒神性喜欢复杂的轨迹,像在战斗;悲伤神性喜欢平缓的流动,像在哭泣;恐惧神性喜欢突然的转向,像在逃避。
我据它们的“喜好”调整引导方式。
愤怒,我给它设计了一套攻击性的路径,让它不断“攻击”空气中的假想敌。
悲伤,我让它像河流一样缓慢流淌,偶尔回旋,像在叹息。
恐惧,我让它不断改变方向,但始终保持在安全的范围内。
这种方法出奇地有效。
三团光雾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像是找到了“舒适区”,开始自主沿着轨道运行。
“时间到。”陆医师说。
我松了口气,准备断开连接。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三种神性突然同时改变频率,开始共鸣。
深红、灰蓝、墨绿的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混沌的颜色。三种原本分离的引导通道,被这种共鸣强行融合成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对准了我。
“糟糕!”陆医师冲过来,“强制断开!快!”
但来不及了。
混沌的漩涡已经形成,三种神性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像海啸一样向我涌来。
我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脚下是平台边缘,再退一步就会掉进深渊。
只能硬扛。
我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在面前筑起一道意识屏障。
但屏障在接触漩涡的瞬间就破碎了。
三种神性混合的冲击,直接灌入我的意识。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愤怒:火焰,毁灭,撕碎一切,烧尽一切。
悲伤:海洋,淹没,窒息,永无止境的下沉。
恐惧:黑暗,吞噬,无处可逃,永恒的坠落。
三种情绪同时爆发,像三把钝刀在我的意识里搅动。
我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平台,大口喘气。
但奇怪的是,我依然感觉不到“疼痛”。
我能感觉到冲击,感觉到混乱,感觉到意识在撕裂——但我感觉不到“痛苦”。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这反而救了我。
如果没有失去痛觉,这种精神层面的剧痛足以让我当场崩溃。但现在,我只是把它当成一种“现象”来处理,像在处理数据流。
我强行稳定意识,开始反向分析这三种神性。
愤怒的本质是能量过剩,需要释放。
悲伤的本质是能量枯竭,需要填补。
恐惧的本质是能量失衡,需要稳定。
那么,如果我给愤怒一个释放口,给悲伤一个填补源,给恐惧一个稳定点……
我睁开眼睛,看向混沌的漩涡。
然后,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撤掉了所有防御,打开了我的意识。
让三种神性,直接涌入。
陆医师的惊呼声传来:“你疯了!快停下!”
但我没有停。
我像一个海绵,疯狂吸收这三种神性。愤怒的火焰在我的意识里燃烧,悲伤的海洋在我的意识里翻涌,恐惧的黑暗在我的意识里蔓延。
但与此同时,我也在“使用”它们。
我用愤怒的火焰去点燃悲伤的海洋——火焰与海水碰撞,产生蒸汽。
我用悲伤的海洋去浇灭恐惧的黑暗——海水冲刷黑暗,稀释成雾。
我用恐惧的黑暗去包裹愤怒的火焰——黑暗吞噬火焰,转化为压力。
三种神性在我的意识里互相作用,互相转化,最后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混沌的漩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意识里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愤怒、悲伤、恐惧,各自占据一角,互不侵犯,却又互相制衡。
我睁开眼睛。
三团光雾安静地悬浮在我面前,颜色纯净,不再混合。
我伸出手,它们像温顺的宠物一样,落在我的掌心。
“这……”陆医师瞪大眼睛,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你做了什么?”
“给了它们各自需要的东西。”我说,声音有些沙哑,“愤怒需要释放,所以我让它烧;悲伤需要填补,所以我让它流;恐惧需要稳定,所以我让它藏。”
陆医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有多危险吗?如果三种神性在你的意识里失控,你会直接精神崩解,变成一具空壳。”
“但我成功了。”
“是的,你成功了。”陆医师走过来,仔细检查我的状态,“而且你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按照常理,这种程度的神性冲击,至少会让你头痛三天。”
我摸了摸额头。
没有头痛,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奇异的“饱腹感”——像是吃撑了,但吃的是精神能量。
“我的痛觉消失了。”我说,“不只是身体的痛觉,精神层面的痛觉也消失了。”
陆医师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仪器——像是一个手环,套在我手腕上。
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复杂的数据。
“神经痛觉感知阈值:无限大。精神痛苦反射:零。”陆医师喃喃道,“这不应该……神性侵蚀会改变情感,但不会直接消除生理痛觉……”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的变异,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也更……诡异。”
三、李思雨的秘密
训练结束后,陆医师让我休息半天。
“你的意识需要时间消化那些神性。”他说,“强行继续训练,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我回到宿舍,但睡不着。
于是去了图书馆。
李思雨果然在那里,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古籍。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我坐下。
“你的眼睛,”她直接说,“金色又扩散了。”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
“训练怎么样了?”
“同时引导三种神性,成功了。”
李思雨放下书,认真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她说,“在愈神院的历史上,能在第一次尝试时就同时引导三种神性的学徒,不超过十个。而那十个人,最后都成了传奇——或者疯子。”
“你觉得我会成为哪个?”
“我不知道。”李思雨说,“但我知道,你体内的污染源在加速变异。我能看见。”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的能力不是预知梦,而是‘看见因果线’。每个人、每件事,在我眼里都是一团纠缠的线。而你的线……正在变成金色。”
她顿了顿。
“而且,你的线连接着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很庞大,很古老,很……饥饿。”
饥饿。
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
“是瘟疫之神吗?”我问。
“不。”李思雨摇头,“比瘟疫之神更古老,更……原始。它像是所有神明的源头,又像是所有神明的坟墓。”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线,正在被它慢慢吞食。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你就会被完全吞噬。”
三个月。
比陆医师说的七个月,比秦院长说的八个月,更短。
“有办法阻止吗?”我问。
“切断连接。”李思雨睁开眼睛,“但你做不到。那条线是从你出生时就存在的,它扎在你的灵魂深处。强行切断,你会死。”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李思雨说,“让那个‘东西’吃饱。”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在吞噬你,是因为它饥饿。”李思雨说,“如果你能喂饱它,它可能就会停止吞噬。或者至少,减缓吞噬的速度。”
“喂它什么?”
“神性。”李思雨说,“大量的、纯净的、高品质的神性。比如……瘟疫之神的神性。”
她看着我。
“所以你要去治愈瘟疫之神,不只是为了用祂的神性覆盖污染源。更是为了获取足够多的神性,喂饱你体内的那个‘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思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疲惫的坦然。
“因为我父母留给我的,不止是这张轮椅。”她说,“他们还留给我一些……秘密。关于三眼会的,关于愈神院的,关于这个世界的。”
她控轮椅,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林暮雨,你不是唯一的‘特殊容器’。三眼会当年制造了至少七个容器,植入不同神明的污染源碎片。你是第七号,我是第三号。”
我震惊地看着她。
“你也是……”
“是的。”李思雨拍了拍自己的腿,“我的污染源碎片来自‘记忆之神’。所以我能看见因果线,但也因此失去了‘行走的记忆’——记忆之神的碎片在持续吸收我的记忆,行走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我活得够久,最终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具空壳。”
她顿了顿。
“而你体内的碎片,来自‘守护之神’。但那个守护之神,不是自然陨落的。祂是被三眼会‘献祭’的,为了制造一个完美的实验体——你。”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古籍散发出的陈旧纸张的气味。
“三眼会的最终目的,”李思雨继续说,“是制造一个能够同时容纳多种神性的‘超级容器’。然后用这个容器去吞噬、融合其他神明,最终创造出受他们控制的‘人造神明’。”
她看着我眼中扩散的金色。
“而你,就是他们最成功的实验品。守护之神的碎片在你体内保持了二十二年稳定,还融合了旅行者之神的‘安宁’神性。如果让你继续融合更多神性,你可能会成为他们梦寐以求的……完美容器。”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痛。
“所以,”我慢慢说,“秦院长和陆医师让我去治愈瘟疫之神,不只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让我融合更多神性?”
“一部分是。”李思雨说,“但他们和你的母亲一样,希望你活下来,而不是成为容器。所以他们选择赌一把——赌你能在彻底变异前,掌握足够的力量,摆脱三眼会的控制。”
她控轮椅后退。
“但时间不多了。三个月,是你的极限。也是三眼会耐心等待的极限。如果三个月内你没有去瘟疫神域,他们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什么手段?”
“强行唤醒你体内的污染源,让它完全爆发。”李思雨说,“到时候,你会变成只知道吞噬神性的怪物,而他们会用早就准备好的方法控制你。”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李思雨没有回头。
“因为我父母希望我活下去。”她说,“而如果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我需要盟友,林暮雨。而你是最合适的那个。”
她离开了图书馆。
留下我一个人,消化刚才的信息。
我不是意外。
我是被制造的。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实验。
而现在,实验到了最终阶段。
要么我掌控力量,活下去。
要么我被力量吞噬,变成怪物。
没有第三条路。
四、铜灯的异变
深夜,我回到宿舍。
铜灯依然在书桌上发光,温暖,安宁。
但今天,我发现铜灯的光,有些不一样。
在灯光照亮的范围内,空气中有极细微的金色光点在飘浮。不是灰尘,而是某种更轻盈的、像萤火虫一样的东西。
我伸手去触碰。
光点轻轻避开,然后又缓缓飘回。
我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光点的运动轨迹是有规律的——它们绕着铜灯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缓慢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指向我。
不,是指向我口的位置。
我解开衣领,低头看。
口正中,皮肤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像是一个复杂的符号,又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
这个印记,以前没有。
或者说,以前我看不见。
但现在,在铜灯的照耀下,它显现出来了。
我触摸那个印记。
皮肤正常,没有突起,没有凹陷。
但指尖传来微弱的脉动——像心跳,但更慢,更沉。
每跳动一次,铜灯的光芒就微微增强,那些光点就加速旋转。
我忽然明白了。
铜灯不只是旅行者之神的赠礼。
它还是一个“钥匙”,或者一个“催化剂”。
它正在激活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可能是守护之神的碎片,可能是母亲留下的封印,也可能是……那个李思雨说的“饥饿的东西”。
我把铜灯拿近一些,仔细观察灯芯处的琥珀色宝石。
宝石内部,似乎有什么在流动。
像液体,像光,又像是……某种活物。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小刀,在口印记的位置,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痛觉,只有刀刃切割皮肤的触感。
鲜血涌出。
但这一次,流出来的血里,混着金色的光。
金色的光点从伤口飘出,和铜灯周围的光点融合,旋转,最后形成一个更明亮、更稳定的光之漩涡。
漩涡的中心,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花园里。
女人在笑,笑容温柔。
婴儿在哭,哭声嘹亮。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那是……母亲。
和我记忆中模糊的轮廓不一样,画面里的她很清晰。圆脸,大眼睛,齐肩的短发,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懂口型:
“暮雨……不要怕……”
“光……是守护……”
“妈妈……永远在……”
画面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
光点重新回到铜灯周围,旋转速度渐渐慢下来。
伤口的血止住了,金色光芒消失,皮肤恢复如初。
只有口的印记,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刚才的画面,是记忆吗?
是被封印的记忆,还是铜灯制造出的幻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母亲留给我的,不止是封印。
还有这盏灯。
而这盏灯,正在引导我去某个地方。
或者,唤醒我体内的某个东西。
我看向窗外。
人造穹顶的“星星”依然在闪烁。
但我知道,真正的星空,在更远的地方。
在神域的深处。
在瘟疫之神的注视下。
在我必须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