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村的黄昏有一种别样的宁静。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给屋檐投下长长的影子。NPC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陆续回到家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玩家们也大多下线吃饭,或者去了更高级的地图练级。村里只剩下一些生活玩家,还在不紧不慢地采药、挖矿、钓鱼。
林澈和苏清玥走在街道上,换了最普通的粗布衣服,ID也切换成临时购买的“游客”标签——这是游戏里的一种伪装道具,每小时收费10铜币,能让其他玩家看到的ID变成灰色的“游客”,持续一小时。
他们在老猎人的小屋前停下。
小屋位于村子最偏僻的角落,背靠悬崖,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木门紧闭,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林澈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这次用力一些。
“门没锁。”里面传来老猎人沙哑的声音。
林澈推门进去。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兽皮和武器。老猎人坐在壁炉前,手里拿着烟斗,正盯着炉火发呆。
“来了?”他没回头,“坐吧。”
林澈和苏清玥在桌子旁坐下。桌上放着三个木杯,杯子里已经倒好了茶水,还冒着热气,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您知道我们会来?”林澈问。
老猎人终于转过头,眯缝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幽影森林里的动静不小。你们毁了一个实验装置,天骄公会的人快疯了。”
“您怎么知道?”
“老头子我什么都知道。”老猎人抽了一口烟,“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在两人对面坐下:“那个装置,你们看到了什么?”
林澈描述了污染发生器,描述了那颗心脏,描述了金属芯片上的编码。
老猎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第七实验室……阿尔法……”他喃喃自语,“他们还是启动了。”
“他们是谁?”苏清玥问。
“星海科技的高层。”老猎人说,“或者说,是高层里的一部分人。《星界》这个,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赚钱。”
他放下烟斗,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里面不是钟表机械,而是一张小小的全息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女儿。”老猎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三年前,她作为第一批内测玩家进入《星界》。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林澈和苏清玥同时一惊。
“植物人?”苏清玥问。
“不。”老猎人摇头,“比植物人更糟。她的意识被困在了游戏里,身体在现实中维持着生命体征,但再也回不来了。像她这样的人,有三十七个。”
他合上怀表:“官方说法是神经接入技术故障,意外事故。但我查了三年,发现不是意外,是实验。星海科技在测试‘意识上传’技术,而《星界》就是他们的实验场。”
意识上传。
这个科幻小说里的概念,居然真的有人在研究。
“污染是什么?”林澈问。
“是实验的副作用。”老猎人说,“或者说,是实验本身。意识上传需要‘载体’,那些污染能量,就是用来侵蚀玩家意识、剥离意识和肉体联系的‘溶剂’。”
他看向两人:“你们在幽影森林里看到的污染发生器,就是生产这种溶剂的设备。天骄公会在帮星海科技收集数据,测试设备的效果。”
林澈想起了共鸣之间里的记录者阿尔法。如果老猎人说的是真的,那阿尔法他们是什么?实验的监督者?还是……同谋?
“记录者呢?”他问,“阿尔法、贝塔、伽玛,他们是什么?”
老猎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他们是好人,也是囚徒。阿尔法是我女儿的导师,贝塔是她的同学,伽玛是她的保镖。三年前的事故发生后,他们自愿进入游戏,成为了‘记录者’——表面上是管理员,实际上是看守。看守那些被困的意识,也看守实验的秘密。”
他顿了顿:“但他们在等待。等待有人能打破这个僵局,能揭露真相,能救出那些被困的人。”
林澈和苏清玥对视一眼。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我们该怎么做?”苏清玥问。
“继续做你们正在做的事。”老猎人说,“清理污染,调查真相。但记住,要小心。天骄公会只是明面上的敌人,真正的危险,在星海科技内部。”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装备:一把匕首,一把短弩,还有两件皮甲。
“这些给你们。”他说,“不是什么神器,但能帮你们更好地隐藏。”
林澈拿起匕首。属性很普通,白色品质,攻击力只有5-8。但有一个特殊效果:【伪装:装备此武器时,ID显示为随机生成的游客ID,持续3小时】。
短弩和皮甲也有类似的效果。
“谢谢。”林澈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老猎人摇头,“我只是在赎罪。如果我当年阻止我女儿参加内测,如果我能早点发现真相……”
他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无法改变。能改变的,只有未来。”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老猎人给了他们一份更详细的地图,标注了雾隐村周边所有已知的污染节点,包括几个连天骄公会都不知道的隐秘节点。
“这些节点要尽快清理。”老猎人说,“每清理一个,就能削弱污染的能量,也能救回一些被困的意识碎片。”
“被困的意识碎片?”林澈问。
“那些被污染侵蚀的NPC,比如你们遇到的村长。”老猎人说,“他们的意识没有被完全吞噬,还保留着一部分。如果能及时净化,就能救回来。”
村长最后的话在耳边响起:“小心……公会……有些公会……被污染渗透了……”
林澈握紧拳头:“我们会清理的。所有节点。”
老猎人点点头:“我相信你们。但现在,你们该走了。天骄公会的人很快就会找来这里。”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
林澈和苏清玥立刻换上伪装装备,ID切换成随机的游客标签。老猎人指了指屋后的小窗:“从那里走,通往悬崖下的小路。小心点,路很陡。”
两人翻窗而出,果然看到一条几乎垂直的小径,蜿蜒通向悬崖底部。他们顾不上危险,顺着小径快速下行。
刚走了几十米,就听到小屋里传来砸门声和喝问声。
“老东西!星尘和清影是不是来过?”
“不知道。”
“别装傻!有人看到他们往这边来了!”
“村里每天来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住。”
“搜!”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
林澈和苏清玥加快速度。小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下面是百米悬崖,摔下去必死无疑。他们手脚并用,几乎是在爬行。
五分钟后,他们抵达悬崖底部。这里是一片乱石滩,旁边就是河流。对岸是森林,只要穿过河,就能安全撤离。
但河面宽二十多米,水流湍急。没有桥,只能游过去。
“会游泳吗?”林澈问。
“会。”苏清玥说,“但装备……”
“装进防水背包。”林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这是老猎人给的,说是以防万一。现在果然用上了。
两人把重要装备包好,然后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现在是游戏里的秋季,水温很低。林澈感觉四肢很快变得僵硬,游泳速度越来越慢。
更糟的是,河中央有漩涡。
“小心!”苏清玥大喊,但已经晚了。
林澈被卷入漩涡,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他拼命挣扎,但水流的力量太大,本无法抗衡。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淹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苏清玥。她不知何时游到了他身边,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河底的一块巨石,勉强稳住了身形。
“抓住我!”她大喊。
林澈反手抓住她的手臂。两人合力,一点一点挣脱漩涡,朝着对岸游去。
终于,他们爬上了岸。浑身湿透,精疲力竭,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谢……谢谢。”林澈说。
“扯平了。”苏清玥坐起来,“之前在沼泽里,你也救过我。”
她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然后愣住了。
她的面具被水冲掉了。
林澈也看到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露出完整的五官。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嘴唇,还有那道从左眼角延伸到耳的淡疤。
“你的脸……”林澈下意识地说。
苏清玥立刻捂住左脸,但已经晚了。
“别看。”她的声音有些慌乱,“很丑。”
“不丑。”林澈说,“只是一道疤。”
他顿了顿:“怎么弄的?”
苏清玥沉默了几秒:“车祸。十二岁那年,和妈妈一起出的车祸。她没撑过来,我活下来了,留了这道疤。”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澈听出了压抑的痛苦。
“所以你在游戏里戴面具?”
“嗯。”苏清玥放下手,“现实里用化妆品遮,游戏里用面具。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被同情,也不想被嘲笑。”
林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想起了那些因为病痛而自卑的子。
“我妹妹也有疤。”他忽然说,“手术留下的,在口。她夏天不敢穿低领的衣服,怕被人看到。”
苏清玥看向他。
“我跟她说,疤不是耻辱,是勋章。”林澈继续说,“是你战胜了病魔的证明。虽然她嘴上说‘哥你真会安慰人’,但我知道,她心里好受多了。”
他看向苏清玥:“你的疤也是勋章。证明你活下来了,证明你比命运更坚强。”
苏清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线下变得柔和,不再狰狞,反而像是一道特别的纹路。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重新戴上面具——从防水背包里拿出来的备用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遮住脸,而是把面具斜戴,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了下巴和嘴唇。
“这样好些。”她说,“既能隐藏身份,又不那么闷。”
林澈点头:“确实。”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等体力恢复,然后继续赶路。他们要穿过这片森林,前往与铁血盟约定的酒馆。
路上,林澈一直在思考老猎人说的话。意识上传,被困的玩家,星海科技的实验……这些信息太震撼,也太沉重。
如果《星界》真的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那他们这些玩家算什么?小白鼠?实验品?
而那些“意志觉醒”的能力,真的是天赋,还是……实验设计好的结果?
“你在想什么?”苏清玥问。
“在想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林澈说,“如果老猎人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清理污染,其实是在破坏星海科技的实验。他们会让我们继续吗?”
“不会。”苏清玥很肯定,“但我们必须继续。因为那些被困的人,需要有人救他们。”
她顿了顿:“而且,我父亲可能也参与其中。”
林澈看向她。
“苏氏集团是星海科技的大股东。”苏清玥说,“我父亲一直很关注《星界》,投入了大量资金。我之前以为他只是想赚钱,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止。”
她想起来父亲办公室里那些神秘的会议,那些她不被允许接触的文件,还有父亲对楚天骄这个“未婚夫”的执著——如果楚天骄也在为星海科技做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以你逃婚,不只是因为不想被安排婚姻?”林澈问。
“嗯。”苏清玥点头,“我怀疑父亲想通过联姻,把我绑在楚天骄身边,然后通过楚天骄控制我在游戏里的行动。因为我……”她犹豫了一下,“我的意志共鸣度很高,他们可能需要我这样的‘实验样本’。”
林澈想起了清理者系统里两人的共鸣度数据:他7.3,苏清玥8.1。普通玩家平均只有2.5。
高共鸣度,意味着更容易被“意识上传”?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我们必须更快。”他说,“赶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揭露真相。”
“嗯。”苏清玥握紧拳头,“我会帮你。也会帮那些被困的人。”
两人在森林里走了半小时,终于看到了雾隐村的灯火。他们绕到村子东门,从侧面的小路进城,避开了主道上的巡逻队。
铁匠铺对面的酒馆叫“橡木桶”,是雾隐村最大的玩家聚集地。一楼是热闹的大堂,二楼是包间,需要付费才能使用。
林澈定了二楼最里面的包间,然后给铁血盟的人发私信:“到了吗?”
“到了,在楼下。现在上来?”
“上来吧。”
两分钟后,包间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他穿着简单的皮甲,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ID显示:铁血·山河,等级13,战士。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盗贼一个法师,都是12级。
“我是赵山河,铁血盟会长。”中年男人自我介绍,然后看向林澈,“你就是星尘?”
林澈点头:“我是。这位是影月,我的队友。”
他没有用苏清玥的真名,也没有用清影这个ID,而是用了副ID。
赵山河看了看苏清玥,又看了看林澈:“你们就是触发双星共鸣者称号的那两个人?”
“是。”
“论坛上那个技术帖也是你发的?”
“是。”
赵山河在桌子对面坐下,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
“我长话短说。”赵山河开门见山,“铁血盟最近遇到了麻烦。我们的据点周围出现了奇怪的‘污染’,玩家靠近会掉属性,NPC会发疯。我们调查后发现,这些污染和天骄公会有关。”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林澈:“这是我们的调查记录。天骄公会的人在污染区域活动频繁,而且好像在收集什么数据。”
林澈翻开文件。里面是详细的记录:污染区域的位置、污染的症状、天骄公会成员的活动时间、甚至还偷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几个天骄公会的玩家正在用某种仪器测量污染浓度。仪器的侧面,有星海科技的logo。
“星海科技……”林澈喃喃道。
“你也知道?”赵山河挑眉。
“知道一些。”林澈没有细说,“但这些污染很危险,不只是游戏里的危险。它们会影响玩家的意识,严重的可能导致现实中的精神问题。”
赵山河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确定。”林澈说,“我们已经清理了几个污染节点,救回了一些被侵蚀的NPC。但污染源还在扩散,必须尽快清除。”
“怎么清除?”
林澈和苏清玥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林澈说,“铁血盟提供人手和情报,我们提供技术和清理方法。目标:清除雾隐村周边的所有污染节点,并找到污染源头。”
赵山河思考了几秒:“我可以答应。但有个条件:清理过程中获得的战利品,铁血盟要分一半。”
“可以。”林澈说,“但我们清理污染时获得的一些特殊材料,不能分。那些是清理任务专用的。”
“特殊材料?”赵山河皱眉,“比如?”
林澈拿出一块净化之尘:“比如这个。”
赵山河接过净化之尘,看了看属性:“没见过的材料。你们从哪儿弄的?”
“清理污染节点掉的。”林澈说,“具体用途还不能说,但很重要。”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行。特殊材料归你们,其他战利品平分。”
他伸出手:“愉快。”
林澈和他握手:“愉快。”
协议达成。赵山河立刻开始布置任务:铁血盟将派出三个精英小队,分别负责调查三个污染区域。林澈和苏清玥作为技术指导,协助清理。
“第一个目标在哪儿?”赵山河问。
林澈拿出老猎人给的地图,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里。废弃矿洞,污染浓度中等,适合练手。”
“什么时候行动?”
“明早六点,游戏时间。”林澈说,“那时候玩家最少,天骄公会的防守也最松懈。”
“好。”赵山河站起来,“那我们先回去准备。明早六点,废弃矿洞口见。”
他带着手下离开包间。
林澈和苏清玥也准备离开,但就在他们起身时,林澈的私信提示音突然响了。
他点开,发信人ID:清影。
不是影月,是清影——苏清玥的主ID。
但苏清玥就坐在他对面,没有发信。
林澈看向苏清玥,后者也一脸困惑。
“怎么了?”她问。
“你……给我发私信了?”林澈把私信界面推给她看。
苏清玥看到发信人ID,脸色骤变:“不可能!我这个号已经切换成影月了,清影这个ID应该显示离线才对!”
她立刻登录清影的账号,但系统提示:该账号已被强制登录,请在十分钟后重试。
“账号被盗了?”林澈问。
“不……”苏清玥的声音有些发抖,“是强制登录。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游戏管理员用权限强制登录,要么是……现实中的设备被强行启动。”
现实中的设备被强行启动。
这意味着,有人闯进了她的家,或者……控制了她的游戏舱。
林澈点开那封私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清玥,游戏结束了。回家吧。”
发信时间:三分钟前。
就在他们和赵山河谈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