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用了三天时间，才将那截月白衣袖的布料，搓捻成几股柔韧光滑的“线”，又用内衬软料给自己做了两副简陋但厚实的鞋垫。
她将新鞋垫塞进几乎散架的草鞋里，又用月白细线在脚踝处多缠了几圈固定，走起路来，果然舒服了许多，脚踝的肿胀也在缓慢消退。
当她再次踏入石窟时，谢无妄的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了一瞬。
“……能走了？”他声音平淡。
“嗯。”苏黎活动了一下脚踝，“垫了东西，好多了。”
她放下扫帚，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清扫。
“今天不扫了。”谢无妄却忽然道。
苏黎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谢无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石窟角落那堆被她分类垒好的石头上，又移向更远处那片绝对的黑暗——那件月白长衫剩下的部分，还被她叠好放在原来那个壁龛附近，没有动。
“……把那件衣服，”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剩下的……拿过来。”
苏黎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叠好的长衫抱了回来。
衣服上的血迹和破洞依旧狰狞。
谢无妄盯着那破洞，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眸底沉静地燃烧，不再像上次那样激烈，却更显幽深。
“口这个洞……”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是被‘赤霄剑’刺穿的。”
苏黎抱着衣服，安静地听着。
“赤霄剑……是当年与我齐名的同门师弟，洛云峰的本命剑。”谢无妄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我们一同入门，一同习剑，一同降妖……三百年手足。”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手足……呵。”
“他背后一剑，洞穿我心脉。用的，就是这把赤霄。”谢无妄的目光落在破洞边缘焦黑的痕迹上，“剑上附了‘焚心火’，专灼神魂。他要我……魂飞魄散，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不留。”
石窟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嘶哑的声音在回荡。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袖口一处不起眼的、像是被什么细小锋利物划破的口子，“这里，是被‘流云梭’割破的。流云梭……是我那位‘道侣’，柳如烟的成名法宝。”
“她说我练剑入魔，心性有损，要‘劝’我回头。”谢无妄低笑，笑声里满是讥诮与冰渣，“劝我的方式，就是用流云梭锁住我的经脉，让我动弹不得，好让洛云峰的赤霄剑……刺得更准些。”
他每说一句，苏黎都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压抑的、冰冷的恨意与煞气，便浓郁一分。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失控，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件衣服，”他最后看向那抹月白，眼中火焰跳动，“是我师尊……在我结婴大典上赐下的‘云魄天丝衣’。他说，此衣水火不侵，万邪退避，能护我道途平安。”
他沉默了许久。
“……他错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苏黎抱着衣服，依旧没有说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谢无妄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他只是……在某个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时刻，选择了将这段鲜血淋漓的过往，剥开给这个唯一能“听”他说话的人看。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别？
过了很久，谢无妄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
“把这件衣服……烧了。”
苏黎抬眼看他。
“用那块雷击木。”谢无妄补充道，“在这里烧。”
苏黎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她放下衣服，从怀里掏出那截焦黑的雷击木芯，又掏出火石——这是她后来特意找膳堂大师兄要的，比钻木取火方便。
她蹲下身，将月白长衫摊开在地上，露出口那个狰狞的破洞和血迹。
然后，她用火石敲击雷击木。
“咔嚓、咔嚓……”
细碎的火星溅落在木芯上。
这次，她没有用谢无妄的真元，只是耐心地、一下下敲击着。
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引燃了木芯燥的表面，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
她小心地护着那点火星，轻轻吹气。
火星扩大，变成一小簇跳动的、暖黄色的……凡火。
不是谢无妄之前点燃的那种冰冷的灵焰。
就是最普通、最凡俗的，用木柴和火石点起来的火。
火焰不大，却稳定地燃烧起来，散发出木头燃烧时特有的、有些呛人却又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苏黎将燃烧的木芯，轻轻放在了月白长衫口破洞的位置。
火焰接触布料的瞬间——
“嗤！”
没有预想中的熊熊燃烧。
那月白布料似乎对凡火有着极强的抵抗，火焰只是在其表面舔舐，艰难地烧焦了一点边缘，便停滞不前。
就在这时，谢无妄忽然抬手，隔空对着那簇火焰，轻轻一点。
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火星，融入凡火之中。
“轰——！”
火焰骤然暴涨！
却不是凡火那种温暖跃动的橙红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和之前谢无妄点燃的那簇冷焰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火焰的规模大了十倍不止！
青白色的冷焰，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吞噬了整件月白长衫！布料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却没有发出寻常焚烧的噼啪声，只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被“净化”或“湮灭”的嗡鸣！
血迹在火焰中迅速涸、碳化，最后化作飞灰！
破洞边缘焦黑的痕迹，也被火焰烧蚀殆尽！
那曾经华美无匹的云魄天丝衣，在青白冷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整个过程，谢无妄都死死盯着火焰中心。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青白火焰，冰冷而专注。
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火葬。
为自己早已死去的荣耀、信任、和那个曾经名为“谢无妄”的……人。
火焰燃烧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终于，渐渐微弱下去。
最后一点青白火星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小堆颜色灰白、质地细腻的……灰烬。
没有残留任何布料的痕迹，也没有血迹的污浊。
净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石窟内，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类似雪后松林般的焦香，驱散了之前的腐朽和血腥味。
苏黎看着那堆灰烬，沉默着。
谢无妄也看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相对自由的手，掌心朝下，对着那堆灰烬。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灰烬托起，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凝聚。
最后，凝聚成了一颗龙眼大小、颜色灰白、质地温润如玉的……珠子。
他捏着这颗由旧衣灰烬凝成的珠子，指尖微微摩挲。
触感微温，光滑。
再没有刺痛，也没有冰冷。
“……这个，”他将珠子递向苏黎，声音嘶哑，“给你。”
苏黎微微一怔。
“挂在身上。”谢无妄没有看她，语气平淡，“能……避些低阶的阴邪秽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你……被块石头砸伤脚，强。”
苏黎看着那颗灰白色的珠子，又看了看谢无妄依旧苍白却似乎放松了一丝的脸。
她伸出手，接过了珠子。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火焰的余温，和那种清冽的焦香。
“谢谢。”她说。
谢无妄没回应，只是重新靠回岩壁，闭上了眼。
仿佛刚才那场焚烧与赠予，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
苏黎将珠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残留的、极其细微的飞灰。
动作依旧平静而专注。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打扫过程中的一个小曲。
当她清扫完毕，准备离开时，谢无妄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哑疲惫：
“……明天……”
苏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无妄依旧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点灯油来。”
苏黎眼眸微动。
灯油？
“要……耐烧的。”他补充道，声音越来越低，“味道……别太呛。”
苏黎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离开。
石门合拢。
石窟内重归昏暗。
只有墙上荧光石惨绿的光，映着地上那一小片被清扫得格外净的空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清冽的焦香。
谢无妄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许久未动。
怀中那颗由旧衣灰烬凝成的珠子，似乎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脑海中，那间小木屋的画面，再次浮现。
这一次，画面清晰了许多。
他“看”到了窗台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灯焰，是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
灯下，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就着灯光，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
一针，一线。
缓慢，却无比专注。
仿佛在缝补的，不是一件衣服。
而是什么……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