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后厨的角落里,苏黎蹲在一个蒙尘的瓦罐前。
里面是半罐浑浊粘稠、颜色暗沉如沥青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混合着油烟和劣质动物脂肪的腥臭味。这是膳堂大锅常年累月熬煮肥肉、炼油后撇出来的、最下等的“杂油”,平时连下等杂役都嫌弃,只用来涂抹些破旧的工具防锈。
“师妹,你真要这个?”负责看守后厨的杂役师兄捏着鼻子,一脸嫌弃,“这玩意儿烧起来烟大,味儿还冲,熏死个人!你要点灯,不如去杂物房找找有没有废弃的蜡烛头……”
“这个就行。”苏黎用破碗舀了小半碗杂油,小心地倒进一个洗净的、缺了口的粗陶小碟里,“谢谢师兄。”
她将小陶碟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想了想,又去柴房捡了几细长燥的松针,准备当灯芯。
地牢三层。
当苏黎拿出那个装着浑浊杂油的小陶碟和几松针时,谢无妄的目光落在上面,暗金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凡油。”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松针灯芯。”
“嗯。”苏黎点头,“膳堂拿的。可能味道不好,但耐烧。”
谢无妄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将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苏黎照做。
谢无妄伸出手指,隔空对着小陶碟里的杂油轻轻一点。
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火星落入油中。
没有激烈的反应。
那浑浊粘稠的杂油,只是表面微微荡漾了一下,颜色似乎……清澈了一丝丝?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也奇异地淡化了许多,混合进一丝谢无妄身上特有的、清冽的焦香。
然后,他指尖微动,一松针凭空飞起,一端浸入油中,另一端则稳稳地竖立在陶碟边缘。
“火。”他对苏黎道。
苏黎掏出火石,敲击出火星,点燃了松针露在外面的尖端。
“嗤……”
松针燃烧起来,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起初,火焰是寻常的橙黄色,带着松针燃烧特有的松香味,但很快,那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橙黄中渗入了一丝淡淡的青白色,火光也变得异常稳定,不再跳跃。
一股混合着松香、焦香和一丝奇异清冽气味的、并不难闻甚至有些安宁的气息,在石窟中弥漫开来。
那簇微小的火焰,在这昏暗污秽的地牢深处,显得格外……温暖。
是的,温暖。
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的灵焰,也不再是凡火那种过于跃动的燥热。
是一种柔和的、稳定的、仿佛能驱散些许阴寒的……暖光。
谢无妄盯着那簇微光,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暗金色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他此刻有些出神的脸。
“……像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苏黎不明所以:“像什么?”
“像……”谢无妄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记忆里的……那盏灯。”
苏黎心中微动。
他终于主动提起了“那盏灯”。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谢无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火光,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这簇微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以前,”他低低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住在山上的时候……洞府里有夜明珠,有长明灯,亮如白昼,从来不需要这种东西。”
“后来……去了很多地方,荒山野岭,古墓秘境……用灵石,用灵火,用各种法术照明。方便,净。”
“只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只有很小的时候,在……在一个地方,用过这种油灯。”
他停了下来。
石窟内只剩下松针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火焰稳定散发的暖光。
“那时候……”谢无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灯油好像也是这么……浑浊。灯芯是破布条捻的,烧起来有股焦味。灯光很暗,只能照亮桌子一角。”
“但……”
他“但”了很久,最终也没说出“但”后面是什么。
只是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靠近那簇火焰。
在距离火焰寸许的地方停下。
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灯下……”他忽然问,目光依旧落在火焰上,“是不是……总该有个人?”
苏黎心中一震。
她抬头看向谢无妄。
他侧脸在暖光中显得不再那么冷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专注。
“嗯。”苏黎轻声应道,“灯下,总要有人,或者有事做。不然……点灯做什么呢?”
谢无妄指尖微颤。
他收回手,重新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
“是啊……”他低喃,“不然……点灯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天,那盏简陋的油灯,成了地牢三层里一个固定的“存在”。
谢无妄不再要求苏黎做那些琐碎而无意义的劳作。只是在她来的时候,让她点燃油灯,放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一个石台上。
然后,他或是闭目养神,或是看着那簇火光出神。
偶尔,他会让苏黎说一说外面的事情,依旧是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
“山下小镇……最近有集市吗?”
“膳堂的窝头……还是那么硬?”
“看守地牢的那个弟子……今天又打哈欠了?”
苏黎的回答,依旧是简单直接的“有”、“硬”、“打了”。
但谢无妄似乎并不在意答案。
他只是需要听到声音,需要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牢笼之外,还有一个“外面”存在着,还在按照它自己的、平凡而琐碎的节奏运转着。
而油灯的暖光,和这个总是用最朴实语言描述“外面”的杂役,成了连接他与那个“外面”的、微弱却稳定的……桥。
这天,苏黎在点燃油灯后,没有立刻退开。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但洗得很净的碎布头,还有一磨得发亮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粗针,以及一小团灰色的麻线。
都是她从其他杂役那里,用帮他们多半天活换来的。
谢无妄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针线上。
暗金色的火焰,微微凝滞。
“……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补衣服。”苏黎语气如常,拿起一块颜色最浅的灰布,摊在膝盖上,“我的袖子又破了。”
她说着,抬起手臂,果然,肘关节处磨出了一个不小的破洞。
她低下头,就着油灯的光,穿针引线,然后开始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针脚歪歪扭扭,松紧不一。
但她做得很认真。
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暖黄色的灯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一针,一线。
缓慢,专注。
除了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松针灯芯偶尔的噼啪,石窟内再无其他声音。
谢无妄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苏黎缝补的动作上。
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石壁上,那个被灯光投射出来的、微微佝偻着、低着头、专注缝补的……影子上。
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眸底无声地燃烧、跳跃。
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却仿佛不再是眼前这个瘦小的杂役身影。
而是……
另一个更加佝偻、更加苍老、动作却同样缓慢而专注的……
影子。
那个坐在小木屋油灯下,缝补着粗布衣服的……
身影。
记忆的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和感觉!
他“看”清了!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手指因为常年的劳作而有些变形,却稳稳地捏着针,引着线,一下一下,缝补着手中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已经磨破的……粗布短打!
他“闻”到了!不仅仅是灯油的焦味,还有老人身上那种混合了皂角、烟火和阳光的、朴实而温暖的气息!
他甚至“听”到了!那极其轻微的、布料被针线拉扯的“沙沙”声,和老人偶尔因为眼睛看不清而凑近灯火的、细微的抽气声!
那是……
那是……
谢无妄猛地闭上眼!
膛剧烈起伏!锁链因为他突然绷紧的身体而哗啦作响!
一股狂暴混乱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砰!”
石台上的油灯,被这股气息猛地掀翻!
陶碟碎裂!
灯油泼洒一地!
燃烧的松针灯芯滚落,火光在浸满灯油的石面上“呼”地窜起一小片火焰,又迅速因为油尽而熄灭!
石窟内瞬间重归昏暗!只有墙上荧光石惨绿的光!
苏黎的缝补动作骤然停下。
她抬起头,看向谢无妄。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某种激烈的情绪冲突而微微颤抖。
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跳动,几乎要破眶而出!
“……”苏黎放下手中的针线和破布,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自己平复。
良久。
谢无妄剧烈起伏的膛,才缓缓平复下来。
颤抖的身体,也逐渐恢复平静。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
他缓缓睁开眼。
暗金色的火焰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他看向地上碎裂的陶碟和泼洒的灯油,又看向苏黎手中尚未补完的破袖子。
“……灯灭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苏黎点头,“灯油洒了。”
“……明天,”谢无妄移开视线,声音低不可闻,“再带点……灯油来。”
“好。”
苏黎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污渍。
动作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失控的爆发,从未发生。
只是在她收拾完毕,准备离开时,谢无妄的声音,极其轻微地,从她身后传来:
“……刚才……”
苏黎停下脚步,回头。
谢无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的影子……在墙上……”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
“……有点像。”
像什么?
他没有说。
但苏黎明白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谢无妄疲惫而苍白的侧脸,看着他被锁链穿透、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
仿佛在说:是的,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那就是你想看到的。
她转身离开。
石门合拢。
石窟内,只剩下谢无妄一人,和地上那一小滩尚未涸的、散发着淡淡焦香的灯油痕迹。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
刚才那一瞬间,当那个佝偻缝补的影子与记忆重叠时……
他心底涌起的,不是恨,不是痛。
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
思念。
和三百年未曾有过的……
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