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被打翻后的第二天,谢无妄没有再提点灯的事。
他只是让苏黎清扫,让她垒石头——不再是那些形状规整的“塔”或“圈”,而是更散乱、更随意地堆放在石窟的各个角落。
他的沉默比往更加深重,闭着眼的时间也更长,仿佛在用睡眠或假寐,来逃避某些清醒时无法面对的东西。
苏黎也不问,只是安静地做。
她甚至没再拿出针线补衣服,仿佛那只是一个偶然的、不合时宜的曲。
直到第五天下午。
苏黎刚将一堆碎石归拢到墙角,正准备歇口气,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许久未说话:
“……她会补衣服。”
苏黎动作一顿,直起身,看向他。
谢无妄没有睁眼,只是靠着岩壁,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针脚很密,比你的……好得多。”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慢得多。一件衣服,要补上大半天。”
苏黎静静听着。
“用的线……是自己捻的麻线。针……是生锈的缝衣针,磨得发亮。”谢无妄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起伏,“灯油不好,烟大,熏眼睛。她总说‘省着点’,天黑透了才肯点灯。”
“她手抖,眼睛也不好使。有时候针扎到手,就放在嘴里吮一下,接着缝。”
他停了下来。
石窟内,只剩下墙上荧光石微弱的嗡鸣,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她……”谢无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姓吴。”
苏黎心头微震。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透露关于“那个人”的具体信息。
哪怕只是一个姓。
“吴婆婆。”谢无妄说出了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生涩的柔软,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覆盖,“她不是……我亲祖母。也不是什么远亲。就是……山下村子里的一个孤寡老婆子。”
“我七岁那年……被丢在村口的。”他说得很快,仿佛要将这段记忆一股脑倒出来,“爹娘……大概是死了,或者跑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很冷,下着雪,我躲在草垛里,快冻死了。”
“是她……把我捡回去的。”
“一个馒头,一碗热水。”谢无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跟她走了。没问为什么,也没想以后。”
“她家很穷。一间破草屋,半亩薄田,养着两只瘦鸡。她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多养一张嘴。”
“村里人说她傻,说我是‘野种’‘拖油瓶’。她听了,就拿着扫帚赶人,骂得比谁都凶。然后回头,摸摸我的头,说‘别听他们的,阿妄是好孩子’。”
阿妄。
不是“谢无妄”,是“阿妄”。
一个属于凡间孩童的、亲昵而朴素的名。
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谢无妄停了下来,口起伏,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剧烈地跳动。
苏黎依旧沉默。
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站得更稳了些,像一棵安静的树,承接他倾泻而出的、压抑了三百年的回忆。
“她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做饭,补衣服。”谢无妄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粗糙质感,“她教我认野菜,哪能吃,哪有毒。教我生火,教我挑水。也教我……做人。”
“她说,‘阿妄,咱们穷,但不能短了志气。不是自己的东西,一草也不能拿。’”
“她说,‘受了欺负,能忍则忍,不能忍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她说,‘人要知恩图报。她对我好,我记着。’”
他每说一句,语气就急促一分,仿佛要将这些早已被遗忘在修真界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中的、最简单朴素的道理,重新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晒在灯下。
“我十岁那年……被路过的青云门修士发现了灵。”谢无妄的声音陡然变冷,带上了一丝刻骨的讥诮,“他们说我是‘天纵奇才’,是‘仙门希望’,要带我走,去修炼,去做那人上人。”
“她……没拦着。”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她只是……连夜给我缝了一身新衣服。用她攒了半辈子的、压箱底的一块粗蓝布。”
“针脚……还是那么密,那么慢。眼睛……好像更花了,凑在灯下,几乎要贴到布上。”
“她说,‘阿妄,去吧。去了……就别回来了。’”
“‘山上的仙人子好,比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强。’”
“‘好好修炼,别惦记我。’”
“她说……”谢无妄的声音哽住了,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破碎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痛楚,“她说……‘就当是,婆婆捡了个好梦,现在……梦醒了。’”
石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谢无妄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锁链因为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发出的、细碎的悲鸣。
苏黎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近乎狰狞的痛苦。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紧闭的眼角,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湿亮的光泽,一闪而过。
那不是泪。
一个被仇恨和疯狂喂养了三百年的魔头,早已流不出泪。
那只是一种……情绪饱和到极致后,生理性的溃堤。
“……我走了。”谢无妄的声音重新响起,冰冷而空洞,仿佛刚才那个流露脆弱的人,只是一个幻影,“跟着那些修士,上了山。测了灵,是万里挑一的天灵。拜了师,成了人人羡慕的天才弟子。”
“我修炼很快。一年引气入体,三年筑基,十年结丹……成了青云门千年不遇的奇才。”
“我有了新的洞府,新的法衣,新的师弟师妹,新的……道侣。”
“我很少想起她。偶尔想起,也觉得……凡尘往事,不过是一场梦。醒了,就该忘了。”
“直到……”
他猛地睁开眼!
暗金色的火焰,如同压抑了太久的岩浆,轰然爆发!充斥着整个石窟!
“直到三百年后!我身败名裂!被囚于此!受那穿心锁骨之痛!夜夜被那背叛与疯狂啃噬神魂!”
“我才发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厉鬼嚎哭!
“那些仙门荣耀!那些同门情谊!那些海誓山盟!!”
“全是假的!全是虚的!全是裹着蜜糖的刀子!!”
“只有她!!”
他死死盯着虚空,眼中火焰几乎要焚烧一切!
“只有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连件像样衣服都给不了我、只会坐在破油灯下缝补补的……凡间老婆子!!”
“才是真的!!”
“可……可我……”
他声音骤然跌落,从疯狂的巅峰,坠入绝望的深渊。
“……我把她忘了。”
“我真的……把她忘了。”
“三百年……我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她。”
“一次……都没有。”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万钧。
压垮了他挺直了三百年的脊梁。
他颓然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眸底缓缓熄灭,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黑暗。
石窟内,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苏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叫什么名字?”
谢无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他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火焰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吴三娘。”他低声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村里人都叫她……吴三娘。”
吴三娘。
一个最普通、最卑微的凡间老妇的名字。
此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囚禁谢无妄神魂三百年的、最沉重的那把锁。
苏黎点了点头。
“吴三娘。”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仿佛在铭记一个重要的名字。
然后,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现在能出去,你想见她吗?”
谢无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看向苏黎,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杂着惊骇、渴望、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
“不……”他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锁链因为他的激动而哗啦作响,“不可能!她早就……”
早就什么?
死了?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间老妇,就算当年捡他时只有五十岁,三百年过去……也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光芒。
他颓然低下头。
“……见了……又能如何?”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嘲的悲凉,“告诉她……她捡回来的那个‘好孩子’,如今成了个人人喊打的魔头?告诉她……我这三百年,都活成了个笑话?”
他摇摇头,闭上了眼。
“……不见也罢。”
苏黎看着他。
看着他重新将自己封闭进那片绝望的黑暗。
然后,她平静地开口,说出了第三句话:
“你走的时候,是十岁。”
“你现在,”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时间,“三百一十岁。”
谢无妄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黎,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的光芒!
苏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三百年前,你走了。”
“吴三娘,没有等你。”
“她有她自己的子要过。”
“你,也有你的事要做。”
她说完,不再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开始清扫刚才因为激动而震落的浮尘。
仿佛刚才那几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常闲聊的一部分。
谢无妄却僵在那里。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暗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苏黎平静清扫的背影。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是啊……
他走了三百年。
吴三娘……为什么要等他?
一个凡人老妇,守着捡来的孩子过了三年,送他上了仙途,了却一桩缘法。
然后,继续过她自己的子。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柴米油盐……
属于凡人的、短暂而真实的……子。
她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或许早已儿孙满堂。
或许……早已将他这个“阿妄”,连同那个短暂而温暖的“梦”,一起,埋进了记忆深处。
不再等待。
也无需……被等待。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刀,割开了他三百年来,因为愧疚和悔恨而自我囚禁的、最深的心结。
带来一阵尖锐到近乎晕眩的……
释然。
和一种更加深沉的……
悲凉。
他缓缓闭上眼。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毫无预兆地,冲破了三百年的冰封,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滴落在冰冷的锁链上。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