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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寅火龛初试成功的第三天,楚营表面平静,底下却似寒潭投石,涟漪暗涌。

伤兵营里,林默正低头为一名箭伤溃烂的士卒清洗伤口。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下传递的不仅仅是药液的冰凉,还有心中那簇被点燃后便无法熄灭的微火。

孙药头抱着胳膊靠在药柜旁,浑浊的眼睛似闭非闭,却总能精准地指出林默处理中的细微疏漏:“右边那处腐肉没刮净……动作轻点,你想把他疼晕过去吗?”

林默依言修正。这三天,他几乎寸步不离伤兵营,一方面是为了不惹人注意,另一方面,他也在观察。

观察谁可能成为吕雉所说的“助手”。

采药的王老卒?太过油滑,且心思不定。伤兵营里其他医徒?要么资质平庸,要么背景复杂。营中工匠?他接触不到。

正思忖间,药库外传来一阵喧哗和呵斥声。

“走快点!磨蹭什么!”

“军爷饶命,小老儿实在走不动了……”

林默抬头看去,只见两名楚军士卒押着三个人走进伤兵营前的空地。那是两老一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带着新鲜的鞭痕。两个老人佝偻着背,不停作揖哀求,那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屈辱与愤怒。

李医官闻声出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士卒抱拳道:“医官,这是从彭城西市抓来的,说是汉军细作同党!上头让先押到这儿,看看有没有伤,别还没审就死了。”

“细作同党?”李医官眉头皱得更紧,上前打量三人,“看着就是普通流民。”

“他们藏身的窝点搜出了这个!”另一名士卒掏出一块脏污的布片,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彭城某处仓廪的简图。

两个老人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军爷明鉴!那不是我们的!是……是之前借住的一个行脚商人留下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年轻人依旧低着头,牙关紧咬。

李医官挥挥手,不耐烦道:“先带进去,随便包扎一下,别死在这儿就行。”说着转身回了营帐,显然不想沾染这麻烦。

两名士卒将三人推进伤兵营,丢在角落,便站在门口守着。

营内其他伤兵和医徒都投来或麻木、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没人上前。

林默看了一眼孙药头。孙药头依旧靠着药柜,仿佛睡着了。

角落里的两个老人开始低声啜泣,年轻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尘土却轮廓分明、眼神倔强的脸。他快速扫视了一下营内环境,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林默是唯一一个没露出明显厌恶或好奇表情的人。

林默心中微动。他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手头的伤患,但耳朵却留意着角落的动静。

一个医徒被李医官指派过去,草草检查了一下三人的鞭伤,撒了点最劣质的金疮药粉,便算完事。

“老实待着!敢乱动,仔细你们的皮!”门口士卒厉声警告了一句,便走到一旁避风处闲聊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老人渐渐止住哭泣,蜷缩在一起,低声用浓重的楚地口音说着什么,满是绝望。年轻人则靠在墙上,闭着眼,膛微微起伏。

午后,林默去药库取艾草,路过角落时,脚步略缓。

他听见那年轻人用极低的声音对老人说:“……阿爷,莫怕,他们没真凭实据,最多关几……”

“关几?这兵荒马乱的,关进去还能出来?”一个老人带着哭腔。

林默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取完艾草回来时,他“不小心”踢到了角落边一个空木盆。

“哐当”一声。

门口闲聊的士卒瞥了一眼,没在意。

林默弯腰去捡木盆,动作间,袖中滑落一小块硬邦邦的、黑乎乎的麦饼,正好落在年轻人脚边。

年轻人猛地睁开眼,看向林默。

林默捡起木盆,拍了拍灰,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看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迅速用脚将麦饼踩住,等林默走远,才飞快地捡起,掰成三块,塞给两个老人,自己也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

傍晚,那两名士卒回来,要将三人押走。两个老人又被吓得发抖,年轻人则沉默地扶起他们。

就在经过林默身边时,年轻人脚步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林默正低头捣药,仿佛毫无所觉。

深夜,林默躺在自己营帐里,脑中反复浮现白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倔强、隐忍,还有在绝境中仍未熄灭的一点光。

他会是可用之人吗?风险太大。来历不明,被当做细作同党,自身难保。

但吕雉需要助手。寅火龛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正辗转反侧,帐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三下间隔规律的敲击声。

林默瞬间绷紧身体,悄无声息地移到帐帘边。

外面是压得极低的声音:“林……林医徒?”

是白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林默心中一震,轻轻掀开帐帘一角。黑暗中,年轻人闪身而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普通流民。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雪光从缝隙透入。

“你怎么出来的?”林默低声急问,手已摸向枕边的小刀。

“看守……打盹,我溜出来的。”年轻人喘息着,声音带着紧张和决绝,“我知道是你给的饼。我也看见你给孙药头送糖。”

林默眼神一凛。

“我没别的意思!”年轻人连忙道,在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只想活命!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能在伤兵营站住脚,能得孙药头另眼相看,还能……还能在那种时候,给我一块饼。”

他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我和我阿爷、叔公不是细作!我们是从砀郡逃难来的匠户,我爹是铁匠,我懂打铁,也认得些矿石!彭城那个图,真不是我们的!是有人陷害!”

匠户?懂打铁,识矿石?

林默心中一动,但警惕不减:“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

“我想活!”年轻人咬着牙,“被押走,不是打死就是充作苦役累死!我看得出来,你……你需要人,一些……不能见光的事,对吗?”

林默沉默。这个年轻人的观察力和胆量,超出了他的预估。

“我什么都能,不怕苦,不怕脏,更不怕死!”年轻人急切地低语,“只要你能想法子,把我和我阿爷、叔公弄出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我凭什么信你?”林默问。

年轻人忽然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压抑着哽咽:“我娘和妹妹死在逃难路上,我不能再看着阿爷和叔公死!求你!我以我爹的在天之灵起誓,若背信弃义,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时代,匠户地位低下,但家族技艺传承和誓言极重。

林默看着黑暗中那个颤抖却挺直的脊背。这是一场赌博。赢了,可能得到一个忠诚且有用的助手;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想起吕雉的话:“你需要一个助手。”

想起寅火龛里那些需要搬运、处理、试验的原料。

想起未来那条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终于开口。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阿石!我叫阿石!我爹说,石头最硬,最经得起捶打!”

“阿石。”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我可以试试。但能不能成,看你和你家人的造化。就算成了,你也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你看到的、听到的、做的任何事,若有半点泄露……”

“我懂!我懂!”阿石连连点头,“打死也不会说!”

“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林默道,“明,无论发生什么,咬死你们是冤枉的,是匠户。其他的,等消息。”

阿石重重磕了个头,迅速消失在帐外的黑暗中。

林默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他需要和吕雉商量。立刻。

他拿出骨管和炭条,就着微光,在极薄的树皮上快速写下:

“匠户阿石,铁匠之子,识矿,被困,求活。可用否?如何救?”

将树皮卷好塞入骨管,他看了看天色。离送早食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必须等。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终于熬到天色微明,林默如常起身,提着早食食盒走向囚帐。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栅栏口的守卫打着哈欠。林默走进囚帐外间,低声道:“夫人,早食。”

吕雉掀帘出来,接过食盒时,指尖在林默手背上极快地划过一道——这是新的暗号,表示“有急信”。

林默心中一松,将骨管迅速递过。

吕雉不动声色地收下,转身回了内帐。

林默在外间焦灼等待。约莫一盏茶时间,吕雉再次出来,将食盒递还。重量有细微变化。

他接过,躬身退出。

回到自己营帐,他立刻打开食盒夹层。里面是竹管。

涂抹药水,字迹显现:

“可试。救人之法:李医官恐疫,孙药头惜材。让阿石称病,高热呕泻,状若时疫。李必弃之。孙或怜其匠技,收为药库杂役。余事,吾来周旋。速决。”

林默看着这简洁却狠辣的计策,心中凛然。

称病,而且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疫”症状,李医官为求自保,必然会将他们丢出伤兵营甚至营地。而孙药头,如果真如吕雉判断“惜材”,或许会因为阿石的匠户身份和手艺,留下他当个最低等的杂役,避免被直接处死或充作必死的苦役。

关键在于,如何让阿石迅速出现“时疫”症状,且不被医官看破?

林默脑中飞速思索。他想起孙药头药库里,有几味草药,少量服用会引起发热、呕吐、腹泻,但剂量需极其精准,否则真会要命。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救出阿石一家,且不引起太大怀疑的办法。

他必须立刻行动。

早上的伤兵营依旧忙碌。林默找到孙药头,状似随意地问:“孙伯,昨那几个‘细作同党’,后来如何了?”

孙药头瞥了他一眼:“还能如何?关在后营柴房,等上头发落。怎么,你小子同情他们?”

“看着怪可怜的,尤其那个年轻人,说是匠户。”林默叹道,“这年头,手艺人也不容易。”

“匠户?”孙药头动作顿了顿,“可惜了。”

林默不再多说,转身去忙。他已经递出了钩子。

午后,他趁着去后营送敷料的机会,“路过”关押阿石三人的柴房。门口只有一个懒散的守卫。

林默从怀中摸出两个昨天省下的、已经硬的麦饼,递给守卫:“军爷辛苦,垫垫肚子。”

守卫咧咧嘴,接过饼,走到一旁啃去了。

林默迅速靠近柴房破窗,压低声音:“阿石!”

里面立刻传来窸窣声,阿石的脸出现在窗口,眼神急切。

“听好,”林默语速极快,“要想活命,照我说的做。傍晚前,你会开始发热、呕吐、腹泻,装得像‘时疫’。我会想办法让李医官知道。剩下的,看你造化。记住,咬死是匠户,你懂打铁认矿!”

阿石眼中闪过震惊,但立刻化为决绝:“我明白!”

林默不再多言,迅速离开。

回到药库,他趁孙药头打盹,飞快地从几个药罐里取了微量特定的草药粉末,混合在一起,用一小块荷叶包好。然后,他寻了个由头,再次“路过”后营,将小包从柴房窗户缝隙扔了进去,低声说了句:“和水吞下,一点就行!”

做完这一切,林默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回到伤兵营,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但耳朵始终竖着,等待后营可能传来的动静。

太阳西斜时,后营方向终于传来一阵动和惊呼。

“不好了!柴房里的人发病了!吐了一地,浑身滚烫!”

“像是疫症!”

“快!快去禀报李医官!”

林默手中的药杵停了下来。

燎原的第一步,已然迈出。

是引火烧身,还是真的点燃一缕生机?

答案,就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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