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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后营的动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李医官管辖的范围内激起恐慌的涟漪。

“时疫”两个字,在缺医少药、人员密集的军营里,比刀剑更令人恐惧。消息传到李医官耳中时,他正在喝一碗热汤,闻言手一抖,汤碗险些打翻。

“当真?!”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柴房里那三个,上吐下泻,高热烫手,其中一个老头已经昏过去了!”报信的医徒声音发颤。

李医官猛地站起,在帐内急促踱步,脸上阴晴不定。他是医官,更是这里的负责人。若真闹出时疫,且是从他管辖的伤兵营关押处传开,上头追究下来,他轻则丢官,重则……

“快!把他们拖出去!丢到营外废弃的炭窑去!快!”李医官几乎是吼出来的,“接触过的人,全都隔开!用石灰水泼洒柴房和附近地面!快啊!”

他此刻只想撇清关系,将危险源头远远扔出去。

命令迅速被执行。几名戴着简陋布巾、面色惊惶的杂役,用长杆和破席,将已经“奄奄一息”的阿石三人远远地拖出了后营,朝着营地外围荒废的旧炭窑方向而去。沿途无人敢靠近,皆掩鼻侧目。

林默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手心满是冷汗。第一步成了。但阿石他们,能撑到被丢到炭窑吗?那药效猛烈,若无人接应,假病也可能变真死。

他不动声色地走回药库。孙药头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材,仿佛外界的混乱与他无关。

“孙伯,”林默走近,低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听说……是时疫?那三个匠户……”

孙药头头也不抬:“李医官处理了。”

“可……就这样丢出去,怕是活不成了。”林默叹道,“那个年轻人阿石,看着是个有力气的,听说还是铁匠后人,懂认矿……可惜了。”

“懂认矿?”孙药头手上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瞥向林默,“你怎么知道?”

“昨他们被押来时,我隐约听见那年轻人对他阿爷说,他们是砀郡的匠户,世代打铁为生,认得些矿石。”林默语气平常,“当时还想,这兵荒马乱的,手艺人也没了活路。”

孙药头沉默地捻着手里的一味药材,半晌,才低声道:“匠户……认矿……是有些可惜。”他放下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我去后营看看石灰水洒得够不够。”

他说着,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后营方向走去,脚步却似乎比平快了一丝。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稍定。钩子已经抛下,鱼会不会咬,就看天意了。

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营地点起了稀疏的火把。

林默如常去给吕雉送晚食。食盒交接时,吕雉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快速写了一个字:“等。”

林默会意,提着空食盒退出,却并未走远,只在栅栏外阴影处静静等候。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囚帐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守卫,那脚步声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只见孙药头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囚帐区域,他左右看了看,径直走向吕雉的营帐。守卫似乎认得他,没有阻拦,只低声问了一句:“孙伯,这么晚?”

“李医官让我来看看,炭火可足,别冻着。”孙药头嘶哑的声音传来。

他掀帘进了外帐。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孙药头去见吕雉?他们认识?还是……

他无法靠近,只能在外焦急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孙药头出来了,依旧背着手,慢悠悠地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又过了一会儿,囚帐内传来吕雉平静的声音:“林默,进来。”

林默立刻快步走进外帐。

内帐帘子掀开,吕雉站在炭火旁,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她手中拿着一小块粗糙的麻布,上面用炭条画着简略的图示——正是寅火龛的位置和路线图,但多了几个新标记。

“孙药头……?”林默忍不住低声问。

“他是我父亲旧识。”吕雉语气平淡,却投下一枚惊雷,“早年受过吕家恩惠。他留在楚营,本就有照看之意。”

林默恍然。难怪孙药头对他多有提点,甚至透露军营秘辛!原来这看似浑浊的老人,竟是吕雉埋在楚营深处的一颗暗棋!而且隐蔽到连范增的清洗都未曾波及!

“阿石三人,已被孙药头以‘处理秽物’为名,带离了废弃炭窑,暂时安置在营外一处猎户遗弃的破屋里。”吕雉继续道,“孙药头会给他们真正的药,稳住病情。三后,若他们能挺过来,孙药头会以‘药库需杂役处理矿石废料’为由,将阿石一人带回,充作最低等杂役。其祖、叔公,则设法送离楚军控制区,往沛县方向去。”

计划周密,且利用了李医官的恐惧和孙药头的职权与人脉。吕雉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已通过孙药头将一切安排妥当!

“夫人算无遗策。”林默由衷道。

“非我之能,是孙伯念旧。”吕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隐去,“阿石此人,可用,但需打磨。你寻个由头,让他接触药库中那些废弃矿石,观察其心性、能力,以及……口风是否严实。”

“是。”林默应下。

“另外,”吕雉将手中麻布图示递给他,“孙伯告知,楚军后山那处‘不净’的地方,近确有异常,夜间常有车马秘密运送东西进去,似是……从彭城方向来的‘战利品’或‘违禁之物’。他隐约听见看守提及‘方士’、‘丹炉’等词。”

方士?丹炉?林默心中一动。难道范增除了清洗,还在秘密进行着什么与炼丹或冶炼相关的事情?会不会与那些搜刮来的“稀奇古怪”之物有关?

“寅火龛的原料,孙伯会通过药库采买的渠道,暗中筹措一些。”吕雉的声音打断了林默的思绪,“但数量有限,且需极其小心。大量获取,仍需另寻他路。”

“明白。”林默接过图示,小心收好。

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阿石有望得救并成为助手,孙药头这条隐藏的线被激活,原料渠道有了眉目,甚至还可能窥探到楚军的秘密。

但林默心中的弦并未放松。范增的阴影无处不在,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夫人……”他看着吕雉在火光下略显苍白的脸,想起她今与孙药头的冒险接头,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混杂着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您……也要多保重。”

吕雉抬起眼,看向他。炭火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仿佛投入深潭的星子。

“我自有分寸。”她的声音比平低柔了些,“你……也是。山中行事,务必谨慎。”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氛围在流淌。不是同盟间的叮嘱,更像是一种……超越了职责的关切。

林默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匆匆移开目光,低声道:“是。小人告退。”

他转身退出营帐,寒风扑面,却吹不散脸上那一点突如其来的热度。

接下来的三天,楚营表面依旧。李医官严令封锁后营“时疫”消息,大肆消毒,所幸并无他人发病,风波渐渐平息。

林默照常在伤兵营忙碌,但暗中留意着孙药头的动静。第三天傍晚,他看到孙药头带着一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几分生机的年轻人回到药库——正是阿石。

阿石换上了一身破旧但净的杂役衣服,低着头,跟在孙药头身后,显得恭敬而顺从。孙药头对李医官的说辞是,这小子命大,在炭窑边缓过来了,看着还有点力气,认得些石头,正好药库缺个处理废弃矿石渣滓的粗使。

李医官巴不得跟“时疫”撇清关系,见人没死在外面惹麻烦,还能废物利用,自然无不应允。

当晚,林默在自己营帐里,等来了阿石。

阿石一进门,便噗通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林医徒……不,恩公!阿石这条命,是您和……那位贵人给的!我阿爷和叔公,已经被孙伯安排的人送走了……我阿石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恩公!”

林默扶起他,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求生火焰、更添了坚定与感激的眼睛,沉声道:“记住,你的命现在很宝贵。我要你活着,有用地活着。从明天起,跟着孙伯,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多看,多学,少说。尤其关于药库里的各种石头、粉末,你要留心记住它们的模样、气味、特性。明白吗?”

“明白!”阿石用力点头,眼中是学徒般的虔诚。

“去吧,回孙伯那里。没有我的示意,不要主动来找我。”林默挥挥手。

阿石再次躬身,悄然退去。

林默吹熄油灯,躺在黑暗里。

寅火龛有了潜在的助手,孙药头这条线开始发挥力量,阿石一家得以活命……燎原的星火,似乎正在艰难地聚合。

但他脑中再次闪过吕雉那句“山中行事,务必谨慎”,以及她火光映照下清亮却难掩疲惫的眼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起——他想尽快再去一次寅火龛,不是为了实验,而是想将那里布置得更安全、更隐蔽一些,想为可能再次冒险前去的她,提前扫清一些障碍,准备得更周全一些。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带着一种超越理智的关切。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也许,燎原的不仅仅是火种。

还有某些,在绝境冰雪下,悄然滋生的、同样危险而又温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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