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元年(注:此为虚构纪年,对应公元前206年)冬,楚都彭城。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营帐厚重的毛毡上。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湿柴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囚禁的气息。
林默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座低矮营帐的角落,身上裹着件脏得辨不出本色的羊皮袄。帐外传来楚地方言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战马不安的嘶鸣。记忆如碎冰般扎进脑海——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材料学博士生,在实验室事故后,竟来到了这里。
楚汉相争。项羽。刘邦。
而他,成了楚军大营里一名最低等的杂役,名义上是军中医徒,实则是看管“特殊囚犯”的眼线。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没有回应。
只有一种奇异的感知在流淌——当他手指触碰到身下粗糙的草席时,脑中竟隐隐浮现出芦苇的收割时节、编织手法,甚至如何用简单工具将其处理得更柔软耐用的片段。
这大概就是唯一的“金手指”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预知,而是对“物”的深度理解与知识关联。在冷兵器时代,这或许比知道历史走向更致命,也更……有用。
“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刺骨寒风。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卒,腰间挂着皮鞭,眼神像刀子般在林默身上刮过。“醒了就起来。项王仁义,没那些沛县来的妇孺,可咱们得把人看好了——尤其是那位刘季的夫人。”
吕雉。
这个名字让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史书上的“吕后”,毒辣、专政、人彘的制造者……可那是多年以后。现在的她,只是刘邦留在项羽手中的人质之一,与刘太公一同,在刀锋下度过了近两年时光。
“愣着作甚?”老卒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陶罐,“去,给那位送吃食。记住,只许送到外帐门口,眼睛别乱瞟,话更不许说。”
林默默默爬起来,端起那罐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又拿起两个硬得像石块的麦饼,跟着老卒走出营帐。
囚禁吕雉的地方在营区西北角,是单独隔出的一小片区域,围着简陋的木栅。三顶旧帐呈品字形,正中那顶稍大些的,便是吕雉的居所。另外两顶住着看守的士卒,以及一同被扣押的少数刘家仆役。
雪还在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林默踏雪而行,留下浅浅的脚印。他注意到,这片区域的雪地格外净,连篝火余烬都堆放得整齐——一种在绝望中仍维持着的、近乎苛刻的秩序。
老卒在栅栏口停下,朝正中营帐努努嘴:“去吧。我在外头看着。”
林默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顶营帐。帐帘是厚重的粗麻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他在外帐门口停下,将食具放在地上,按照老卒的嘱咐,准备立刻退开。
就在这时,内帐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
林默下意识抬眼。
他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画面。
那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身形瘦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曲裾,长发在脑后简单挽起,无任何饰物。她的脸色是久不见天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寒潭,平静地映出帐外的风雪,和林默这个陌生的送饭人。
她的指尖搭在帘边,指甲修剪得整齐净,但指节处有细微的裂口和冻疮。
两人目光接触不过一瞬。
林默立刻垂下眼,后退半步。
“今换了人?”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质地——像蒙尘的玉,轻轻一敲,仍有清音。
“是。”林默低声答,依旧垂着头,“小人新来。”
内帐里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一种……确认。
“有劳。”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放下帘子。
林默退回到栅栏外,老卒哼了一声:“算你识相。那女人,邪性得很。关这么久,不哭不闹,眼睛还亮得瘆人。”
“她……一直这样?”林默忍不住问。
老卒斜他一眼:“差不多。刚来时还有些仆妇伺候,后来项王移营,就剩她一个了。饭送进去,她会吃;要炭火,也给;但从不求见谁,也不打听外头的事。”他压低声音,“范增先生来看过两次,说此女‘静深有谋,不可轻忽’。”
林默心中微震。原来早在此时,吕雉在项羽集团眼中,就已经不是普通的“刘季妻子”了。
接下来的几,送饭成了林默固定的差事。他渐渐摸清规律:每辰时一次,申时一次。吕雉的饮食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劣,但她从未抱怨或拒绝。每次他去,她都会掀开内帐帘子,亲手接过——这或许是某种坚持,不愿让自己完全沦为被动接受的囚徒。
林默也保持着沉默和距离。他只是个“新来的”,无权无势,自身难保。改变历史?拯救谁?他连明天自己会不会被调去前线送死都不知道。
直到第五天,变故发生了。
那雪后初晴,阳光惨白。林默照例送去午食,却在放下陶罐时,瞥见内帐帘子下方,渗出一点暗红。
是血。
他动作顿住了。老卒在外头催促:“磨蹭什么?”
林默犹豫了一瞬,低声道:“帐内……似乎有血迹。”
老卒皱起眉,走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变:“怕是月事……晦气!你,进去收拾一下。”
林默一怔。让他进内帐?
“愣着嘛?难不成让我去?”老卒一脸嫌恶,“快点收拾净,别惊扰了贵人!”
这话说得讽刺。林默心知,这老卒不过是懒得沾手“晦气”,又怕真出了事担责。他只能硬着头皮,掀开外帐门帘,又对着内帐低声道:“夫人,小人奉命进来收拾。”
里面没有回应。
林默轻轻掀开内帐帘子。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吕雉的囚居之所。帐内空间狭小,一榻,一几,一只旧木箱,便是全部家当。榻上铺着薄薄的草褥和一条旧毡。几案上整齐地叠放着几卷竹简——不知是哪里来的——还有一碗清水。
吕雉靠坐在榻边,脸色比平更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她仍穿着那件深青曲裾,但下摆处明显有深色污渍。她抬眼看向林默,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惊扰夫人了。”林默垂下眼,不敢多看,目光扫向地面。
血迹不多,已经半,沾在草席边缘。他立刻从怀中掏出自己随身带的、相对净的布巾(这是他作为“医徒”的习惯),蹲下身,准备擦拭。
“不必。”吕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浮,但很坚定,“我自己来。”
林默动作停住。他看见她试图起身,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帐内只能听到她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默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蹲姿,低声道:“夫人,小人略通医理。观您气色,似有血虚之症,加之……此刻体弱,不宜劳碌。地面污秽,恐染病气。”他顿了顿,“若您不弃,容小人稍作清理。您……不必动。”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很轻,没有任何逾越或同情,只是陈述事实。
吕雉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这个新来的送饭人,比之前的都要年轻,手指净,说话用词也……不太一样。
片刻,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有劳。”
林默这才动手,迅速而仔细地将沾染血迹的草席边缘擦拭净,又将污布裹好,准备带走。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抬头:“夫人,地面已净。您是否需要热水?或……净的布巾?”他记得这个时代女性处理月事的艰难。
吕雉再次沉默。她看着这个始终低眉顺目、却又在细微处透出不同寻常的年轻人。要热水?看守不会给。要布巾?她没有多余的。
最终,她只摇了摇头:“不必。”
林默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内帐。他走到外间,拿起那罐已经半凉的粥,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帐内道:“夫人,粥已凉,恐伤脾胃。小人可否去伙房,为您换些热的?”
内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似乎带着一丝自嘲的笑:“他们会允你?”
林默顿了顿:“小人去试试。”
他没有等回答,端起凉粥,走出营帐。老卒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怎么这么久?”
“粥凉了,我去给夫人换碗热的。”林默平静地说。
老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热的?你真以为这是伺候贵人呢?有的吃就不错了!”
“天寒,凉食入腹,若生疾患,你我恐担不起照管不周之责。”林默抬眼,看向老卒,“范增先生既说‘不可轻忽’,想必也不愿人在我们手上出事。”
老卒被他堵得一噎,瞪了他半晌,才骂骂咧咧地挥手:“就你事多!快去快回!”
林默低头应了,端着陶罐快步走向营区伙房。他知道自己冒险了,但这冒险很有限——换碗热粥,于看守无损失,却能避免可能的麻烦。更重要的是,他想传递一个极其微小的信号: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仍有一丝基本的、对人的体恤存在。
或许,这能让她好过一点点。
伙房的火头军是个老兵,听说是给“那位刘季夫人”换热食,倒没为难,只是嘟囔着“女人就是麻烦”,还是从锅里舀了勺温热的粥给他。
林默端着温热的陶罐返回时,雪又开始下了。
他走进栅栏,将陶罐放在外帐门口,依旧低声道:“夫人,热粥来了。”
内帐的帘子再次掀开。吕雉已经整理过自己,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看不出太多异样。她看着地上冒着丝丝热气的陶罐,又抬眼看向林默。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林默心头一跳,仍垂着眼:“小人林默。”
“林默。”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枯草上,“今之事,多谢。”
“分内之事。”林默躬身。
她没再说话,弯腰端起陶罐。起身时,或许是因为虚弱,又或许是地滑,她的身体忽然一晃。
林默下意识上前半步,伸出手,又在触及她衣袖前硬生生停住,只虚扶了一把空气。
吕雉稳住了身形,端着陶罐的手很稳。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僵在半空的手,最终落回他脸上。
“你怕我?”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默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小人怕犯错,怕死。”
这是大实话。在这个乱世,在这个军营,一个看管人质的低等杂役,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丢了性命。
吕雉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懂得怕,是好事。”她端着粥,转身回到内帐,帘子落下前,留下一句:
“明,还是你来送吧。”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内帐里细微的、瓷勺轻碰陶罐的声音。
帐外,风雪渐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这潭名为“历史”的、深不见底的寒水之中。
而他遇到的第一个漩涡中心,名叫吕雉。
一个在史书毒名之下、此刻却只是艰难求生、眼神清亮如寒潭的女子。
林默转身,踏雪离开。身后那座孤零零的营帐,在漫天风雪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又像一颗深埋地底、等待破土的种子。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此刻莫名应景: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只是不知道,这场楚营的风雪,还要压她多久。
而他,又能在这风雪中,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