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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碗热粥之后,子似乎没有太大不同。

林默依旧每两次送饭,依旧在外帐门口停下,依旧垂着眼,不多言。吕雉也依旧会在内帐帘后接过食具,偶尔会说一句“有劳”,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林默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比如吕雉几案上竹简的内容——那是几卷《诗经》和《尚书》,书简边缘已摩挲得光滑,可见翻阅之勤。比如她帐内的炭盆,炭火总维持在刚好不灭的程度,显然是在严格控制用量。再比如,她有时会向外帐借一把小刀,说是削竹简用——林默见过她归还时刀锋上细微的、不同于竹屑的痕迹。

她在磨什么东西。也许是骨针,也许是别的。

他没有问。

只是送饭时,他会刻意将陶罐或食盒放得离内帐帘近些,方便她拿取。若是逢到风雪大的子,他会飞快地扫去外帐门口的积雪。这些细微的动作,他做得理所当然,却又始终保持着那道看不见的距离。

老卒有时会嘀咕:“你小子,倒是殷勤。”

林默只答:“怕她病了,我们麻烦。”

这话实在,老卒也懒得深究。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

楚地风俗,军中虽不似家中隆重,但这伙房的伙食会稍好些——每人多分一块腌肉,粥里能见着些油星。看守囚犯的士卒轮休一半,剩下的人聚在营帐里赌钱吃酒,连栅栏外的岗哨都松散了许多。

林默照例去送晚食。今的食盒略沉些,除了粟米粥,竟有一小碗加了肉糜的羹汤,还有两张新烙的、软乎些的饼。

他走到栅栏口,却见站岗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士卒,正搓着手跺脚,显然不耐寒。见林默来,只不耐烦地挥手:“快进去快出来!”

内帐里,吕雉接过食盒时,动作微微一顿。她掀开盖子看了看,抬起眼:“今加餐?”

“是,腊月二十三。”林默低声解释,“军中惯例。”

吕雉沉默片刻,忽然问:“外头……可有酒气?”

林默一怔,点头:“看守的军士在吃酒。”

帘后的女子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了然与嘲讽。她没有多说,只道:“今风雪大,你在外帐稍避片刻再走吧。”

这是头一次,她主动开口留他——虽然只是在外帐。

林默犹豫一瞬,应了:“是。”

他退到外帐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他靠着一捆草席坐下。内帐里传来细微的进食声,缓慢而有规律。帐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士卒划拳的喧闹,衬得这片角落愈发寂静。

约莫一刻钟后,内帐的帘子掀开了。

吕雉走了出来。

这是林默第一次在非交接食盒时看见她走出内帐。她仍穿着那身深青曲裾,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额前碎发被帐内微弱的炭火烘得有些卷曲。

她手里拿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半碗冒着热气的羹汤。

“喝了。”她将碗递过来,语气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林默愣住了。

“你每送两餐,自己怕是只能领到一顿糙饭。”吕雉看着他,眼神依旧清亮,“今他们吃酒,顾不上你。这羹汤,我喝不完。”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避免浪费的小事。

林默看着那碗羹汤。汤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和肉末,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胃确实空得发慌——作为最低等的杂役,他的伙食比囚犯好不了多少,今加餐的腌肉,恐怕也轮不到他。

但他没有接。

“夫人,”他低下头,“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吕雉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你是怕被人看见,还是怕欠我人情?”

林默语塞。

“若是前者,外头的人醉了;若是后者……”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东西,“你已还了。那的热粥,前你悄悄扫走的雪,还有——”她目光扫过林默磨破的袖口,“你昨送来的炭,比平多了两块。”

林默心头一震。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昨见炭盆将熄,他趁老卒不注意,从自己那份取暖的炭里匀了两块,混进了送去给她的炭篓中。

她竟注意到了。

“我……”林默不知如何解释。

“不必解释。”吕雉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低了些,几乎被风雪声盖过,“这世道,能活一是一。活得好些,总比活得差强。”

林默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深切的、洞悉世情的清明。她不是在施恩,她是在……交换。一种囚徒之间的、心照不宣的互助。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那碗尚温的羹汤。

汤很淡,肉末少得可怜,但确实是热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林默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滋味。

吕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帐帘缝隙外飘飞的雪。

“你来此多久了?”她忽然问。

“一月有余。”林默答。

“原是做什么的?”

“……医徒。”

“医徒?”吕雉转过脸,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手指净,指甲修剪整齐,倒像是读过书的人。”

林默心中一紧。这个观察太细致了。

“家道中落,读过几年书,后来跟过一位郎中。”他半真半假地回答。

吕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走到外帐门口,掀起帘子一角。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彭城的雪,比沛县冷。”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林默捧着空碗,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瘦削的肩背,挺得笔直,像雪地里不肯倒伏的芦苇。

“夫人想家了?”他问出口,才觉唐突。

吕雉没有回头,半晌,才道:“家?”她轻轻重复这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刘季的家在汉中,我的父亲兄弟在沛县,而我在这里。”她放下帘子,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何处是家?”

这个问题,林默答不上来。

“你走吧。”吕雉说,“趁他们酒未醒。”

林默将空碗递还,躬身行礼,转身走向帐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

吕雉还站在原地,望着炭盆里微弱的火光,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独。

“夫人。”林默低声开口。

她抬眼看过来。

“明……小人或许可以带些草药来。”林默说,“您脸色不佳,似是血虚未愈。有些草药,寻常可见,煎服可缓解。”

他说得很谨慎,将自己能辨认、且不引人注目的几味草药在脑中过了一遍——益母草、当归之类,野外不难寻,也符合他“医徒”的身份。

吕雉静静看着他,目光似要看到他眼底深处。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默不再停留,掀帘走入风雪中。

那夜,他躺在自己冰冷的营铺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远处传来守夜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更远处,彭城的方向,隐隐有钟鼓之声——那是楚宫在举行小年祭祀。

他想起吕雉问的那句“何处是家”,想起她递过羹汤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站在炭火前孤独的背影。

史书上的吕雉,伐果断,手掌大权,将戚夫人做成人彘,临朝称制,几乎改刘姓天下为吕姓。

可那个身影,与此刻雪夜中独对炭火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是这两年的囚徒生涯,是未来的丧子之痛,是权力漩涡中的生死搏,一步步将那个曾在沛县安稳度的吕家大小姐,磨成了后来的“吕后”?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公元前206年彭城郊外的楚军大营里,有一个名叫吕雉的女子,正在寒冷、孤独与未知的恐惧中,努力活下去。

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送一碗热粥,匀两块炭,采几株草药。

如此而已。

如此……真的够吗?

帐外,风雪更紧了。

林默闭上眼,梦中不再是熟悉的实验室景象,而是一片茫茫雪野,雪野中有一顶孤帐,帐前立着一个青衣身影,回头望他,眼神清亮如寒星。

他听见自己在梦中说:

“至少……让她少病一些。”

“至少,这个冬天,让她好过一点。”

风雪呼啸,将这句低语吞没。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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