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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寅火龛内,气氛比外面的风雪更凝重。

林默和阿石相对无言,只有石杵研磨的沙沙声,以及火折子偶尔吹燃又熄灭的轻响,混合着洞外细雪落下的簌簌声。

第三次尝试。

前两次,一次因为硫磺研磨不够细,燃烧不充分,只冒出一股浓烟。另一次,混合时比例微有偏差,加上受,点燃后只是“嗤”地一声,火光微弱。

林默的额角已渗出细汗。并非体力消耗,而是精神高度紧绷。他知道吕雉要求“初步成效”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看到火光,而是要看到可控的、有一定威力的展示。她要评估这火种的潜力,决定未来投入的资源与风险。

阿石更是紧张,握着石杵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严格按照林默的指示,将新一批硝石研磨得极细,过筛,再与同样处理过的硫磺、木炭粉,用改进后的皮囊小心振荡混合。这是他这几天苦练的成果。

林默则专注于另一项改进——引信。他用浸过硝石溶液的细麻绳,外面小心地裹上一层薄薄的、混合了木炭粉的易燃物,做成了一约半尺长的简易引火绳。这比直接用火折子靠近危险的黑要安全得多,也更容易控制点火时机。

“恩公,好了。”阿石将混合均匀的黑色粉末倒入一个厚实的、拳头大小的陶罐中,只装了约三分之一。这是林默要求的,小剂量,厚陶罐,以求更集中的爆炸力。

林默点点头,接过陶罐,用一小块浸湿后烘的软木塞紧紧堵住罐口,只留出一个小孔。他将引火绳的一端小心地入小孔,深入粉末中,另一端留在罐外。

“退到石龛最里面,捂住耳朵,张开嘴。”林默低声吩咐,自己也退后几步。

阿石依言照做,背靠岩壁,眼睛却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陶罐。

林默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易燃物靠近,陶罐下方垫着厚厚的沙土。他吹燃火折子,凑近引火绳的末端。

“嗤——”

引火绳被点燃,冒着细小的火花,迅速朝着陶罐烧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林默能听到自己腔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能听到洞外风雪呼啸,能听到阿石压抑的呼吸。

火花没入陶罐小孔的瞬间——

“嘭!!!”

一声远比之前实验响亮、沉闷的爆响在石龛内炸开!厚实的陶罐猛地一震,罐体虽然没有碎裂,但堵口的软木塞被巨大的气浪冲飞,狠狠撞在对面的岩壁上,摔得四分五裂!一股浓烈的硝烟混合着焦糊味瞬间弥漫,细小的黑色灰烬和未燃尽的粉末喷溅出来!

成功了!虽然只是最原始的爆炸罐,但威力已远超之前的松散粉末燃烧!

林默被气浪推得后退半步,耳中嗡嗡作响,但他眼中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阿石则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没合拢,脸上写满了震撼。

硝烟缓缓散去。林默快步上前,检查陶罐。罐体完好,但内部已被熏黑,罐口有灼烧扩大的痕迹。效果比预期更好!

“恩……恩公!成了!真的成了!”阿石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林默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记住这声响,这威力。但也记住,这只是极小剂量。若剂量再大,罐子再脆些……”他没说下去,但阿石已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激动之余,也生出了更深的敬畏。

“收拾净,把所有痕迹处理掉。尤其是那个木塞碎片,一片都不能少。”林默吩咐道,自己则开始快速清理喷溅的灰烬,用沙土覆盖。

两人手脚麻利地忙碌着,将实验现场恢复原状,所有物品藏入后方石室。

就在他们刚收拾妥当,准备稍作休息等待吕雉时,洞外风声似乎带来了些许异样。

林默神色一凛,示意阿石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到裂谷入口附近的隐蔽处,向外望去。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只见远处山林间,隐约有几支火把的光亮在移动,正朝着寅火龛这个方向而来!看那行进路线和速度,不像是普通巡山队,倒像是在搜索什么!

林默心头剧震。被发现了吗?是巧合,还是有人跟踪?阿石进出被察觉了?还是孙药头那边出了问题?

他迅速退回石龛,对一脸紧张的阿石低声道:“有人朝这边来了,可能是搜山的。你从后面缝隙钻进去,躲到小石室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除非我或夫人叫你!”

“恩公,那你……”

“我留下应对。快!”林默语气不容置疑。

阿石咬咬牙,不再多言,熟练地扒开伪装,迅速钻进了那条狭窄缝隙。

林默则飞快地将石龛内最后一点可疑痕迹抹去,将炭火的余烬用雪彻底掩埋,自己则藏身到石龛侧面一处岩壁凹陷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手握住了怀中那信号竹管,心中飞快盘算着各种可能及应对之策。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踩雪声和隐约的人语。

“仔细搜!这附近山坳都看看!”

“头儿,这鬼天气,又是这荒山野岭,能有什么……”

“少废话!范先生亲自交代的,后山附近所有可疑洞、裂隙都要查!据说可能藏了彭城逃出来的漏网之鱼!”

范增!果然是范增的人在搜山!是为了清洗彭城逃犯?还是……察觉到了寅火龛的存在?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若被他们发现这处隐蔽的裂谷和石龛,哪怕里面空无一物,也足以引起范增的极大怀疑!他和阿石,甚至孙药头、吕雉,都可能被牵连!

脚步声和火光已到了裂谷入口附近。枯藤被拨动的声音传来。

“头儿,这儿有个缝!”

“进去看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突然从裂谷另一侧的山脊上传来,在风雪夜中格外瘆人!

紧接着,是更多的狼嚎呼应,此起彼伏,迅速靠近!

“是狼群!”入口处的楚军士卒发出一声惊呼。

“他娘的!这季节还有这么多狼?!”领头的声音带着惊怒,“快!火把聚拢!背靠背!弓箭准备!”

狼群的近显然打乱了他们的搜索计划。火光在裂谷入口外晃动,伴随着士卒们的呵斥、弓弦拉动和狼群低沉的咆哮、奔跑踩雪声。

林默在阴影中一动不敢动,手心全是冷汗。狼群的出现是意外?还是……

他忽然想起吕雉上次离开时说的那句话:“看守我的人里,有一个,欠我父亲一条命。”

难道……这也是她的安排?利用对山林的熟悉,引开或驱散可能的威胁?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约一刻钟。狼嚎声渐渐远去,似乎狼群并未真正进攻,只是徘徊威慑后离开了。楚军士卒显然也不愿在夜间雪地中与狼群纠缠。

“晦气!狼群把这附近痕迹都搞乱了!”领头的人骂骂咧咧,“算了,这破地方鸟不拉屎,也冻死了!去下一个点!”

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林默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他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来,才发现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湿透。

“恩公?”阿石从缝隙中探出头,脸上毫无血色。

“没事了,他们走了。”林默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被狼群惊走了。”

阿石钻出来,心有余悸:“刚才……吓死我了。那些狼……”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林默没有多说,“此地不宜久留。夫人可能也不会来了。我们立刻收拾,原路返回,路上加倍小心。”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可能遗留的任何细微痕迹再次检查清理,然后背起几乎空了的藤筐,悄然离开寅火龛。

回程的路上,风雪更疾。两人沉默赶路,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范增的搜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们处境之险。

就在他们即将看到楚营灯火时,前方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忽然转出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纤瘦身影。

是吕雉!

她独自一人,立在风雪中,发梢和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脸色比雪更白,但眼神在黑暗雪夜中,亮得惊人。

林默和阿石都是一惊。

“夫……”林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您怎么……”

“狼嚎起时,我已知晓。”吕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快速扫过两人,确认无恙,“你们无碍便好。范增搜山,范围甚广,寅火龛恐已不可久留。”

果然,狼群与她有关!林默心中震动。

“那实验……”他问。

“我已听见。”吕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清亮的眸子里,映着远处营地的微光和飘落的雪花,也映着他有些狼狈却坚毅的脸,“虽只闻其声,未见其形,然其威已显。”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决断,“火种既成,便需移往更安处。此地,弃之。”

弃之?好不容易找到的寅火龛,就这么放弃?

但林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范增的警觉已被触发,哪怕只是怀疑,这里也不再安全。必须断尾求生。

“新的地方……”林默问。

“我会设法。”吕雉道,“在此之前,原料和实验暂停,只做知识传授与基础准备。”她看向阿石,“你,很好。”

阿石受宠若惊,连忙躬身。

吕雉的目光重新回到林默脸上,停留了片刻。风雪在她和他之间呼啸,她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今之险,我之过。让你涉险了。”

林默心头一颤,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夫人言重,是小人……”

“不必多说。”吕雉打断他,从斗篷下伸出手,将一个小巧的、带着她体温的皮囊塞进他手中,“里面是提神护心的药丸,孙伯所配。回去后,服一粒。”

皮囊很小,却沉甸甸地压在林默掌心,那残留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握紧了皮囊,低声道:“谢夫人。风雪大,您……快回去吧。”

吕雉点了点头,没再看他们,转身,深灰色的身影迅速没入风雪夜色中,消失不见。

林默站在原地,握着那尚有她余温的皮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恩公?”阿石小声唤道。

林默回过神,将皮囊小心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走吧,回营。”

两人踏着积雪,走向那片灯火通明却危机四伏的楚营。

身后,寅火龛所在的山林,重新被风雪吞没,仿佛刚才的惊险与那一闪而逝的微光,从未发生。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火种未熄,只是暂时埋藏。

而风雪中那一递的温度,比任何火光,都更深刻地烙在了他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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