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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阿石进入药库做杂役的第七天,林默终于在孙药头的默许下,寻了个由头,将他带到了寅火龛。

清晨出发时,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仿佛随时会碾落下来。林默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筐,里面装着少量新近获得的硝石和硫磺样品,以及一些简单的工具。阿石跟在他身后,也背着一个筐,里面是孙药头“处理”掉的一些废弃矿石渣和几块新炭。

这次没有王老卒同行。孙药头以“需要人手去更偏远处寻找几种罕见药石”为由,替他们挡了其他差事。两人沉默地穿行在覆雪的山林间,阿石显然对野外行路并不陌生,脚步扎实,紧紧跟着林默。

再次来到裂谷入口,阿石眼中露出惊讶,显然没想到在这荒僻之处还有如此隐蔽的所在。

“跟着我,脚下小心。”林默低声嘱咐,率先侧身挤入。

进入葫芦腹地,看到那天然的石龛时,阿石更是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声赞叹:“这地方……太好了!”

“记住路线和周围标记。”林默放下藤筐,开始布置,“这里,将是我们后行事的重要之所。你看到的、听到的、在这里做的一切,出去后,必须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孙伯,除非我或夫人明确允许,否则不得提及半分。”

阿石神色一肃,重重点头:“恩公放心,阿石明白轻重!”

林默不再多言,开始示范。他先将石龛内部再次仔细清理,尤其是上次实验残留的灰烬痕迹,全部用沙土掩埋夯实。然后,他指挥阿石,将带来的废弃矿石渣铺在石龛前那片空地上,伪造成一个看似随意丢弃废料的小堆。

“这些废料,要铺得自然,但下面要留出空间。”林默一边做一边解释,“后若有紧急情况,来不及收拾的东西,可以暂时藏在这下面。”

阿石学得极快,上手帮忙,手脚利落。

接着,林默开始处理那些新带来的原料。他没有立刻进行混合实验,而是拿出两块平整的石板,将硝石和硫磺分别放置,对阿石道:“看好了,记住这两种东西的样子、气味、手感。”

他让阿石亲自触摸、嗅闻,并讲解最基础的特性:“硝石,咸涩,易溶于水,见火易燃,但需助燃之物。硫磺,刺鼻,遇火猛烈,但燃烧很快。二者皆不可直接用手长时间触碰,尤其是硫磺,粉末吸入或接触伤口,有害。”

阿石听得极其认真,眼神专注,手指小心地感受着两种矿物的差异,口中喃喃重复着林默的话。

“今天不动明火。”林默道,“你先练习将它们研磨成尽可能细的粉末,记住,分开研磨,绝不能混在一起!木炭粉也一样。”他将工具递给阿石。

阿石接过石杵和石板,没有丝毫犹豫,蹲下身就开始小心翼翼地研磨硝石。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力道和节奏,石杵与石板摩擦发出均匀细密的沙沙声。他显然有打铁磨砺出来的耐心和对手上力道的控制力。

林默在一旁观察,微微点头。阿石的专注和动手能力,比他预期的更好。

研磨的间歇,林默开始整理那条通往后方小石室的隐蔽缝隙。他将缝隙口的枯藤和积雪清理得更自然,确保紧急情况下能迅速通过。他还用带来的工具,将小石室内部简整了一下,规划出几个区域:原料储存、工具放置、紧急避险。

阿石研磨完硝石,又按照林默的要求,开始研磨硫磺和木炭。他做得一丝不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劳作中流逝。临近中午,林默才让阿石停下休息。两人就着冰冷的水,啃着硬邦邦的麦饼。

“恩公,”阿石咽下口中的饼,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我们……做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打仗吗?”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阿石,你逃难过,见过打仗吗?”

阿石的眼神黯淡下来,点了点头:“见过……砀郡那边,楚军和秦军打过,后来又有别的兵……村子没了,田毁了,我娘和妹妹……”他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如果有一种东西,能让人在不得不打的时候,打得更快,结束得更早,少死一些人,你觉得是好是坏?”林默缓缓问道。

阿石愣了一下,认真思索起来。“如果……如果真能这样,那当然是好的。”他抬起头,眼中有些困惑,“可是,这东西……看起来这么危险,真的能吗?”

“我不知道。”林默诚实地说,“这需要我们一点一点去试,去掌握它,控制它,就像你爹打铁,要掌握火候和锤打的力度一样。用得好,它是工具,用得不好,它就是灾难。”他看着阿石,“所以,我们必须非常小心,非常谨慎。每一步,都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阿石似懂非懂,但林默话语中的严肃和责任感,他感受到了。他用力点点头:“恩公,我信你。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休息过后,林默开始教阿石如何按照严格比例,用最简陋的工具(竹片小勺)量取三种粉末。“眼睛就是尺,手就是秤。要稳,要准。”他示范了几次,然后让阿石尝试。

阿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作,虽然最初几次有些偏差,但很快就能做到基本准确。

“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一次混合,都必须严格按比例,一点不能错。”林默强调。

将所有原料样品、工具妥善藏入后方小石室后,林默又带着阿石,在裂谷入口附近和葫芦腹地周围,设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装置——用细藤蔓连接枯枝,轻轻搭在必经之路上,一旦有人闯入不慎触碰,便会发出轻微但足以惊动里面人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云层更厚,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该回去了。”林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两人背上空了许多的藤筐,沿着原路返回。回程比来时沉默,但阿石的眼神不再只有感激和顺从,更多了一层思考与沉静。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山林边缘,已经能看到远处楚营模糊轮廓时,林默忽然停下了脚步,示意阿石隐蔽。

只见一队约十人的楚军士卒,押解着两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牛车,正从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拐出来,朝着军营后山的方向行进。车轮在积雪上碾出深深的辙痕,显然车上货物颇重。押运的士卒神情警惕,不时呵斥着赶车的民夫。

林默心中一动。这方向……正是孙药头提到过的、那处“不净”的秘密地点。

他拉着阿石伏低身体,借着灌木和暮色的掩护,远远观察。那队人马很快消失在后山崎岖的小路尽头。

“恩公,那是……”阿石压低声音问。

“不该看的,别多看。”林默低声道,心中却疑云更甚。范增到底在后山搞什么?运送的又是什么?

两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赶在营门关闭前回到了楚营。

将阿石送回药库孙药头那里后,林默独自返回自己的营帐。他脑中反复回想着那队神秘的车马,以及阿石今在寅火龛的表现。

阿石是可造之材,但毕竟年轻,心性还需磨砺。后山的秘密,或许是个机会,也或许是个巨大的危险。

他需要和吕雉商量。

当晚送饭时,林默将后山所见,以及阿石今的表现和初步教导情况,通过骨管传递给了吕雉。

次,吕雉的回信很快送来,字迹依旧清晰冷静:

“阿石可用,循序渐进。后山之事,暂勿深究,静观其变。范增多疑,恐为诱饵。寅火龛需尽快产出可用之物,不拘大小,但求稳定。另,三后,我将设法再至寅火龛,需见初步成效。”

她要再次亲临!而且要求看到“初步成效”!

林默感到压力陡增,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动力。他必须尽快让实验取得更稳定、更可控的进展。

接下来的两天,林默除了完成伤兵营的必要工作,几乎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改进配方和工艺上。他利用孙药头提供的少量新原料,在脑中反复推演可能的调整方案。他甚至尝试回忆前世所知的一些基础化学知识,思考如何利用现有条件进行更有效的提纯。

阿石则在孙药头的掩护下,更加频繁地“处理废料”,实则偷偷练习研磨和配比,手法渐熟练。

第三天清晨,天还未亮,林默便带着阿石,携带更多原料和经过简单改进的工具(如更细密的筛子、用于混合的皮囊),再次悄然出营,直奔寅火龛。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在吕雉到来前,完成一次稳定的、威力可控的小型爆炸演示。

雪,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山林,也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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