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的事,林默没有食言。
次送早食时,他将几株晒的益母草和一小截当归茎用布帕包好,悄悄放在了食盒角落。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就像那碗羹汤一样,心照不宣。
吕雉接过食盒时,手指触到那布包,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林默一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今雪小了些。”她忽然说,语气平常得像在闲谈。
林默垂着眼:“是,风也歇了。”
“歇不了多久。”吕雉掀开食盒盖子,声音平静,“彭城的腊月,风雪总是一阵接一阵。最冷的时候还没到。”
她这话像在说天气,又像在说别的。
林默心中微动,却没接话,只道:“夫人若缺什么,可吩咐。”
“缺的多了。”吕雉淡淡道,拿起一块麦饼,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不过眼下,倒真有一事。”
林默抬眼。
“外帐的帘子,右下角撕裂了一处,灌风。”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会缝补么?”
这问题有些出乎意料。林默怔了怔,点头:“会一些。”前世独居,这些基本生活技能他都有。
“那便有劳。”吕雉说完,便不再看他,低头慢慢喝粥。
林默应了声是,走到外帐帘边。确实,右下角有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他从怀中掏出随身带的针线包——这时代,针线是军卒常备之物,补衣缀甲都用得上。
穿针引线时,他听见内帐里传来竹简翻动的轻响。她在读书。
风雪暂歇的清晨,囚帐内外,一人安静缝补,一人静静读书。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宁静感,仿佛暴风雨眼中那片刻的假象。
裂缝不大,林默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平整。缝到一半时,内帐的帘子忽然掀开,吕雉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到炭盆边,借着火光翻阅。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有了一丝暖色。
“你缝得不错。”她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竹简上,“比寻常军卒细致。”
林默手指未停:“家母早逝,自己打理惯了。”
这是实话。前世母亲病故后,他早早学会了自立。
吕雉翻动竹简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
缝好最后一针,林默打结,咬断线头,将帘子抚平。转身时,见吕雉已收起竹简,正看着他。
“你会识字么?”她问。
林默迟疑一瞬,点头:“识得一些。”
“读过什么书?”
“《论语》、《孟子》,粗通些医书。”林默答得谨慎。这个时代,识字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太稀奇,尤其在军中,有些文书、军医都识字。
吕雉点了点头,忽然将手中竹简递过来:“这卷《尚书》,有一段,我看不大明白。你既识字,可否读来听听?”
林默心头一凛。
这是试探。
他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竹片已摩挲得温润。展开,是《尚书·洪范》篇,讲的是治国理政的“九畴”。吕雉手指的那一段,正是关于“五事”——貌、言、视、听、思的论述。
林默清了清嗓子,低声诵读:“‘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晢,聪作谋,睿作圣……’”
他读得很慢,声音平稳,吐字清晰。读到“思曰睿”时,顿了顿——这个“睿”字的古体写法,他其实不太确定读音,但据上下文,还是读了出来。
读完那段,他停下,看向吕雉。
吕雉静静听着,等他读完,才问:“‘睿作圣’,何解?”
林默沉吟片刻:“依愚见,是说思虑通达深远,便能成就圣明。心能洞察幽微,方能决策于万里之外。”
这解释很浅,但符合一个“略通文墨的医徒”该有的水平。
吕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若是身陷囹圄,耳目闭塞,思虑再睿,又如何洞察幽微,决策万里?”
这个问题,犀利如刀。
林默沉默了。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书,是她自己。
“小人……不知。”他最终选择实话实说。
吕雉接过竹简,手指轻轻抚过竹片上的刻痕。“是啊,不知。”她低声道,像在对自己说,“所以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走动的手脚。”
她抬眼,目光落在林默脸上,这次停留得格外久。
“林默。”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为何来此?”
林默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小人本是沛县流民,投军只为糊口,被分派到此。”
“沛县?”吕雉眼神微动,“沛县何处?”
“城东,林家庄。”林默报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名——他穿越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里,确有这个信息。
“林家庄……”吕雉若有所思,“离我吕家旧宅不远。”她顿了顿,“你可听说过吕文?”
林默脑中飞速转动。吕文,吕雉的父亲,史载“善相人”,在沛县颇有声望。“听过,吕公善相,名闻乡里。”
吕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出身,转而道:“你既来自沛县,又识字通医,为何甘于此地,做一个送饭杂役?”
这个问题,更直指核心。
林默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知道,此刻的回答,将决定她未来对他的态度——是继续维持这微妙的平衡,还是将他彻底划为“可用”或“需防”之列。
“夫人,”他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小人身无长物,唯此薄技。乱世之中,能有一处容身,一口饭吃,已属不易。至于甘不甘……”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蝼蚁尚且贪生,小人不过是想活着,活得好些。”
这话半真半假。真是他眼下的处境,假是他真正的野心——但他现在,确实只能先“活着”。
吕雉静静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似要将他看穿。许久,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活着,活得好些。”她重复这六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实话。”
她转身走回内帐,掀帘前,回头说了一句:
“明,帮我带些净雪水进来。炭火烘久了,口。”
“是。”林默躬身。
帘子落下。
林默站在原地,手心竟微微出汗。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寻常,实则步步惊心。她在试探他的来历、能力、心性,甚至……忠诚度。虽然他现在谈不上对谁忠诚,但显然,吕雉已经在考虑“用人”的可能性了。
一个囚徒,却在思考如何用看守她的人。
这种逆境的掌控欲和谋划能力,让林默心底发寒,又隐隐生出一种复杂的敬意——她确实不是普通的妇人。
走出营帐时,风雪又起了。
老卒搓着手在栅栏口等他,见他出来,嘟囔道:“怎么这么久?那女人又刁难你了?”
“没有。”林默摇头,“帘子破了,帮她缝了缝。”
“啧,事儿多。”老卒没再多问,裹紧皮袄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林默道:“对了,明你早点来,换完饭食,去东营一趟。”
林默心头一紧:“去东营?何事?”
“范增先生身边的亲卫前打猎伤了腿,军医看过了,烧还是退不下去。听说你小子懂点草药,去瞧瞧。”老卒说着,瞥他一眼,“这可是露脸的机会,你小子机灵点。”
范增?项羽的亚父,楚营的智囊,也是……最警惕刘邦集团的人之一。
林默背上瞬间沁出冷汗。给范增的亲卫治伤?治好了未必有功,治不好,或者被看出什么破绽……
“小人……医术粗浅,恐误了贵人。”他试图推脱。
“让你去就去!”老卒不耐烦,“又不是让你治范增先生,一个亲卫罢了。治好了,说不定能调离这晦气地方;治不好,也就那样。”
林默知道推脱不掉,只能低头应了:“是。”
回到自己那顶低矮的营帐,林默坐在草铺上,心绪纷乱。
给范增的亲卫治伤,是危机,也是机会。如果他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或许能在这楚营中获得稍好一点的处境,甚至……获得些许自由活动的空间。
但这风险极大。他对这个时代的医学了解有限,虽然前世是理科生,懂些基础生理和药物原理,但具体到这个时代的伤病治疗,他并无把握。
更重要的是,一旦引起范增的注意,他后在吕雉这边的行动,将更加危险。
炭盆里的火快熄了,林默没有添炭——他省下的那两块,已经匀给了吕雉。
寒冷让他头脑清醒了些。
他想起吕雉问的那句“若是身陷囹圄,耳目闭塞,思虑再睿,又如何洞察幽微,决策万里”。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
而他,现在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勉强算“可用”的外界之人。
那么,范增那边,或许……正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能在这楚营中,稍微站稳脚跟,获得些许信息资源的机会。
只有自己先立住了,才谈得上“帮”她。
风雪拍打着帐布,呜呜作响。
林默闭上眼,在脑中回忆穿越后这一个月来,在楚营中见过的各种草药、医疗手段,还有那些伤兵的状况。
明天,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既要显出价值,又不能太过。
要像那道缝补的帘子裂口——针脚细密,不露痕迹。
他睁开眼,望向帐外风雪中,西北角那座孤零零的营帐。
那里,吕雉应该也在思考。
思考如何用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有些特别的“送饭人”。
思考如何在这绝境中,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林默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那就看看,这场风雪中的对弈,究竟谁能先落下一枚活子。
夜还长。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