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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的竹简,并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

楚军营中,竹简算不得稀罕物,文书、军令、账簿皆用此物。但一个看守囚犯的低等杂役,突然索要竹简,难免惹人生疑。

林默没有直接开口。他在伤兵营多留了心眼,留意那些被丢弃的、写过字又被刮去重复使用的旧简。这些竹片往往磨损严重,边缘毛糙,但对于一个“囚徒打发时间”来说,或许够了。

他还注意到,营中一名负责记录伤兵名录的书记官,有将写废的竹简随手扔进炭盆的习惯——并非烧掉,只是扔在一旁,任其被火星燎得焦黑卷曲。那些竹简,大多只写了一面,背面仍是空白。

机会来了。

这天下午,林默在给一名发烧的伤兵换完额上湿布后,状似无意地走到炭盆边,佯装烤火。书记官正埋头誊写名册,眉头紧锁,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名字,又写错了……”

他抓起刚写了几字的竹简,看也不看,往后一扔。

竹简划过一道弧线,掉在炭盆边缘,几颗火星溅上去,发出细微的嗤声。

林默等了一会儿,见书记官不再理会,才用火钳将那片竹简轻轻夹起。竹片被火燎了一角,有些发黑,但大部分完好,背面更是光滑无损。

“大人,”他拿着竹简,走到书记官桌边,恭敬道,“这片简……似乎还能用。烧了可惜。”

书记官抬起头,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手:“写错了,废了。你要就拿去,别在这儿碍事。”

“谢大人。”林默低头,将竹简小心收进怀中。

第一片。

接下来的两,他如法炮制,又从炭盆边“捡”回三片品相尚可的废简。又从一个修补皮甲的匠人那里,用半块省下的麦饼,换了一小段鞣制过的皮绳——用来编联竹简。

材料齐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竹简上传递信息,而不被任何人(包括可能的检查者)看出端倪?

直接写是愚蠢的。这些竹简最终会留在吕雉帐中,若被搜查,便是铁证。

林默思索良久,直到他在伤兵营听到一个老兵闲聊,说起家乡的孩童游戏——用沾了醋的树枝在纸上写字,后无痕,但用火一烤,字迹便会显出褐色。

醋?这个时代有醋。但纸张尚未普及,且用火烤显形,太过显眼,在囚帐中不易作。

他需要更隐秘的方法。

晚上,躺在冰冷的草铺上,林默盯着帐顶,脑中反复推演。忽然,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纪录片——古代匠人修补漆器时,会用一种从植物中提取的“隐色汁液”,涂抹在裂缝处,平时看不见,但用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或涂抹另一种溶液,便会显现。

这给了他启发。他不需要那么复杂的化学手段,只需要一种……天然的、燥后无色、但遇水或遇热会产生细微变化的汁液。

第二天采药时,他格外留意。在一片松林边缘,他发现了目标:几株乌桕树。冬季的乌桕树叶已落尽,但枝头还挂着些开裂的白色蜡质种子。林默知道,乌桕种子外层的白色蜡质,在古代曾被用来做蜡烛或油膏,而它的汁液……有一定性,燥后无色,但若遇水或受,接触过的表面会变得比其他部分更易吸附水分,产生极细微的色差。

他趁同伴不注意,快速收集了一些乌桕种子,藏进怀中。

回到营中,他找了个无人角落,将种子捣碎,用少许温水浸出汁液,滤去渣滓,得到一小碗浑浊的白色液体。他用自己的布巾一角蘸取,在一块破木片上试写。液体很快渗入木质,燥后,果然几乎看不见痕迹。但当他对着火光,变换角度仔细看时,被汁液浸润过的地方,木质纹理似乎有极细微的、比周围更深的润泽感。

不刻意观察,绝难发现。即使发现,也只会以为是木头本身的纹理或污渍。

媒介有了。

当天傍晚,林默将四片竹简和皮绳放进送饭的食盒底层,用草稍微掩盖。又将那碗乌桕汁液倒进一个洗净的小陶瓶,塞紧木塞,一并放入。

走向西北角囚帐的路上,他的心跳得有些快。这是第一次,正式地、有预谋地传递“工具”。

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声响。

吕雉接过食盒时,手指在盒底轻轻一按,立刻察觉到了底层的厚度不同。她抬起眼,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垂着眼,低声道:“夫人要的竹简,小人寻了几片旧的,还有串简的皮绳。另有一小瓶……润简的油脂,冬燥,竹简易裂,涂抹少许可保养。”

“润简的油脂?”吕雉重复,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似有微光闪动。她听懂了。这不是油脂,是写字的“墨水”。

“是。”林默躬身,“此物性温,无色无味,夫人可放心使用。”

吕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提着食盒转身回了内帐。

帘子落下。

林默站在外帐,能听见内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竹简相互碰撞的窸窣声。她在检查。

片刻后,吕雉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般平静:“竹简尚可。皮绳也合用。有劳了。”

“夫人客气。”

林默退了出去。他知道,信息传递的渠道,至此才算真正打通一半。另一半,需要吕雉那边将信息“写”上去,再通过某种方式还给他“解读”。

他需要等待她的信号。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

林默每往返于伤兵营、采药队和西北囚帐之间。他依旧沉默寡言,手脚勤快,在伤兵营渐渐有了点小名声,连李医官有时也会就一些简单的伤患处理征询他的意见。

采药的收获时好时坏,但总归能补充一些消耗。林默借着采药之便,将周围地形、岗哨、村落状况摸得更清。他甚至设法与一个常来营地卖柴的樵夫搭上了话,用两块麦饼换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关于彭城粮价,关于楚军征发民夫的怨声。

这些信息,他都默默记在心里,等待传递的时机。

第三天傍晚,送晚食时,吕雉在接过食盒后,并未立刻转身。

“林默。”她叫住他。

林默抬头。

“这几片竹简,质地不一,串联时总不齐整。”吕雉说着,将食盒放在一旁,从怀中取出那几片竹简——它们已经被皮绳粗略地编联在一起,但确实参差不齐。“你既懂这些,可否帮我削齐一些?我帐中无合适刀具。”

林默心头一震。来了。

“是。”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卷简陋的竹简。

入手微沉。竹简表面看起来净净,只有原先书记官写错的字被刮去的痕迹。但林默的手指在触碰到竹片边缘时,敏锐地感觉到,有几片简的侧面,似乎比别的更……光滑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带的小刀——正是当初吕雉借去“削竹简”的那把。他走到炭盆边,借着火光,开始仔细地修削竹简边缘。

削下的竹屑很薄,落入炭火中,发出细微的哔啵声。林默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件精细的修缮工作。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竹简表面。在火光的特定角度下,当他将一片竹简微微倾斜时,他看到了一些极其淡的、几乎与竹纹融为一体的痕迹。不是字,更像是……一些短促的划痕,排列得似乎有规律。

是摩斯密码那种点划?不,这个时代不可能有。是某种约定的简单符号?

林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手上的工作。他将所有竹简的边缘都修削整齐,重新用皮绳编联好,双手递还给吕雉。

“夫人,好了。”

吕雉接过,手指在竹简表面轻轻抚过,目光与林默有一瞬间的交汇。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但林默分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肯定。

“手艺不错。”她淡淡道,将竹简收回怀中,“明,我还要借你这把刀一用。有几片简,想刻些字句打发时间。”

“是,夫人随时可取用。”林默低头。

走出营帐时,风雪正疾。林默的心却比这风雪更乱。

那些划痕……是什么?吕雉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学会或创造出一种隐秘的通信方式的?还是说,她本就擅长此道?

他回到自己冰冷的营帐,立刻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他白天采药时,偷偷削制的一小片光滑木牍。他用手指蘸了点水,轻轻涂抹在木牍表面。

然后,他闭上眼,回忆着刚才在火光下看到的那几片竹简上的划痕。位置、长短、间隔……他用指甲,凭记忆,小心翼翼地在湿润的木牍表面,划下类似的痕迹。

划完,他凑到炭盆边,借着微弱的光仔细分辨。

不是文字。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

是图形?标记?

他看了很久,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那些划痕的组合……有点像卦爻?

《周易》的卦象?不,不完全像。更简单,更直接。

他尝试着将划痕的位置对应到竹简的特定顺序上,再联想可能的信息……

第一片简:两道短横,中间一道长竖。像是……一个“十”字加一竖?代表方向?地点?

第二片简:三道斜向的短划。数字?三?还是“川”流之意?

第三片简:一个圆圈,旁边一点。?目?还是……彭城?

林默盯着这些抽象的划痕,直到炭火将熄,眼睛酸涩。

他依然无法完全破解。

但他知道,吕雉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收到了工具,她在使用,她在回应。而且,她拥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但显然有效的加密方式。

这让他既感到一丝挫败,又涌起更深的忌惮与……钦佩。

在完全与世隔绝、缺乏任何现代知识的情况下,她能如此迅速地建立起一套秘密通信的雏形。这种应变和谋划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风雪拍打着帐布。

林默将木牍凑到将熄的炭火上,看着那些水痕在热气中迅速蒸发,划痕渐渐模糊、消失。

他吹熄最后一点火星,躺回草铺。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看,在猜。

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第一次真正的“”。

棋局之上,她落子了。

下一步,该他了。

而他,必须尽快读懂她的棋路。

夜还很长。

而无声的对话,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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