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络望向天地交接处苍黄的地平线,唇边掠过一丝近乎野性的弧度:“枪既出鞘,不见血不回。
我要一路到王庭去。”
待他提了匈奴单于的首级回神京,倒要看看,那位高居九重的太上皇,还能找出什么托词拦他的爵位。
顾千帆膛剧烈起伏,望着马背上那染血的身影,恍若望见一尊自烽烟中诞生的战神。
他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入冻土,抱拳过顶:“末将领命!”
这一跪,无关尊卑,乃是从骨髓里涌出的炽热信仰。
贾络只微微颔首,转向身旁白袍小将:“赵云,清点伤亡,全军休整两个时辰。”
“得令!”
士卒散开歇马,贾络随意仰躺在一片枯草地上。
楚乔默然按剑立于三步之外,身形笔直如松,目光鹰隼般扫过四周旷野。
二人无一语,只听风过荒原,看流云舒卷,借这片晌寂静蓄养再度焚天的意。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
贾络翻身上马,银枪高举,喝声裂空:“传令!全军向王庭进发——踏破匈奴龙庭!”
“誓随将军!踏破龙庭!”
八千铁骑应声如雷,再次启动。
蹄声撼动大地,卷起遮天烟尘。
这支孤军竟奔涌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朝着草原最深处决绝扑去。
此后数月,神京城报捷:
“漠北八百里加急!贾将军破万帐部落,焚其草场!”
“八百里加急!贾将军再歼五千骑,俘牛羊无算!”
驿马一密过一,捷报雪花般飞入宫闱。
原本为如何褒奖击左贤王之功而争论不休的雍舜帝,索性搁置了廷议。
他倚着御案,指尖抚过一道道染尘的军报,低笑自语:“何须此刻定论?照此锋芒,封狼居胥、勇冠三军,亦不远矣。
届时,看谁还能遮住这天大的功勋。”
无论庙堂如何暗流涌动,神京街巷早已沸腾。”贾络”
二字如野火燎原。
茶楼酒肆,说书人拍案惊堂,必述少年将军漠北纵横;市井孩童嬉戏,亦以木棍为枪,学那“一枪挑落左贤王”
的身姿。
粗略算来,累积斩首已逾十万,缴获的辎重牛羊络绎不绝运入京城,充盈府库。
茶馆二楼,赵盼儿终倚窗。
她不再煮水调茶,只望着楼下官道上永不停歇的车队——押送战利品的兵士面孔肃穆,车厢缝隙间或见异族的毡帽、带血的弯刀。
她眸中光影流转,心中轻叹:十五岁便擎起这等功业,真真是……古来无双。
朝堂之上,波澜终于轰然炸响。
“勇冠三军!这是要封狼居胥啊!”
低语如,在朱袍玉带间汹涌。
不论是世袭罔替的王公,还是清流言官,望着那一路累叠、几乎要冲破殿顶的军功,无人不感到喉头发,心底灼烫。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是足以铭刻青史、光耀千秋的勋业,是文武臣工梦寐以求的极致荣光。
养心殿内,雍舜帝推开堆积如山的捷报,缓缓起身,望向北窗。
他眉宇间积年的沉郁似被一道凌厉的北风吹散,低声笑叹:“好一个冠军侯……朕尚未封赏,他竟已嫌功薄,不肯回头,还要在漠北替朕……开疆拓土!”
雍舜帝最初只盼着贾络能争回几分底气,在匈奴面前不至过于狼狈,若能少赔些金银、保全些许体面便已是万幸。
谁料贾络的战功竟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如今到了议和的当口,大周俨然能与匈奴分庭抗礼了。
一念及此,皇帝禁不住弯起嘴角,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神京城的暗流涌动,贾络全然不知。
他率大雪龙骑、背嵬军与燕云十八骑长驱直入,直扑匈奴王帐。
沿途所见,尽是周人被视如牲畜的惨状——他们被铁链拴在帐外,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更有世家女子被囚于暗帐,沦为生育工具。
血色浸透草原,也烧尽了贾络最后的冷静。
望着远处飘扬的狼头旗,他缓缓举起长枪。
枪尖映着漠北苍白的光。”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像冰刃刮过荒原,“踏平王庭,不留一活口。
无论老幼,无论贵贱。”
“踏平王庭!寸草不留!”
吼声如雷震地,王庭内的帐篷簌簌发抖。
匈奴贵族们惊慌四顾:“哪来的兵马?女真人打来了?还是哪个部族反了?”
“管他是谁!迎战!”
可他们来不及集结。
贾络的长枪已划破风沙:“!”
铁骑如黑色洪流撞进营地。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贾络纵马穿梭,枪尖每一次突刺都精准贯穿咽喉,随后反手一削——头颅滚落黄沙。
他眼底结着寒霜,连确认尸身都要补上一记斩首。
脑海中响起两道迥异却共鸣的声音:一道癫狂嘶吼“坑!全部坑!”,一道冷峻如铁:“匈奴存一活口,来必成祸。
你可见过被屠的村庄?”
轰然间,霸烈之气自贾络周身炸开。
枪风所及,残肢断骸如秋叶纷飞。
王庭在惨叫与火光中化作修罗场。
有人临死咒骂:“大单于已破边关……他会把你们周人碾成齑粉!”
有人匍匐哀求:“饶命……饶了我……”
还有贵族瞪着眼嘶喊:“周骑不是绵羊吗……护庭的部落去哪儿了?!”
贾络勒马,枪尖垂血。”很快,”
他冷笑,“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话音未落,长枪如蛟龙探出——匈奴单于祖父的首级被高高挑起。
待最后一声哀嚎止息,楚乔踏血而来,战袍浸透暗红:“主公,搜遍王庭不见单于。
据俘虏说,他率主力奔大周边境去了。”
贾络拖着枪走向王帐,在铺着白虎皮的单于座上坐下。
鲜血顺着铁甲纹路滴落,他却慵懒靠向椅背,仿佛这尸山血海不过是身后一幅画。
顾千帆闯入时,厮已歇,但犹在眼前:池塘浮着婴孩,土坑堆满碎肢,长廊悬着一排无头女尸……这位悬镜司的千户见过无数刑狱,此刻仍胃腑翻涌。
他掀帐而入,见贾络斜倚王座,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顾千户,”
那人声音带着倦怠的沙哑,“这场面,可还入眼?”
顾千帆沉默。
他想说“太过”,但唇齿间压着边关百姓的冤哭。
最终他只是抿紧嘴角。
贾络起身,缓步踱至帐角,指尖拂过一架小巧的彩绘乐鼓。”觉得残忍?”
他侧首,“那顾千户可知——这是什么?”
“不过是乐器罢了。”
“乐器?”
贾络低笑,五指骤然收拢!鼓皮“刺啦”
撕裂,内里滚出数十枚瘪的孩童指骨,每节指都缠着细细的红线。”匈奴萨满的祷鼓。”
他轻声道,“需用周人幼童的指骨,趁活着时一剁下,红线缠魂,咒其世代为奴。”
贾络将手按在那面鼓上,指腹缓缓抚过细腻的曲面。”此鼓,名为血玉肤。
取的是年满十六的大周女儿家身上最完整的那片背皮。”
他的声音沉静,却字字透着寒意,“你凑近些看,光底下,还能瞧见肌理的细纹,毛孔的痕迹。”
“这样的鼓,在匈奴单于的金帐外,挂了不下千面。
你可知它们意味着什么?”
顾千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贾络眼底的火光几乎要灼出来:“这意味着,有上千个我大周的女儿,被生生剥去皮囊,弃尸漠北。
现在,你还觉得眼前的景象,不够惨烈么?”
顾千帆挺直脊背,吐出三个字:“不够烈。”
贾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向后一仰,靠进了铺着雪狼皮的匈奴王座。”顾千户,清点首级吧。
角落那两位,一位是单于的祖父,一位是他的姑父。
寻两个好些的匣子,单独装了。”
顾千帆领命,带人洒扫战场,收敛头颅,启封王庭秘藏的宝库。
……
千里之外,大周边境,云中郡的残破营垒中。
牛继宗铠甲尽裂,面上血污纵横,被亲兵搀扶着跌坐帐内。
帘布猛地被掀开,浑身浴血的马尚踉跄闯入:“大将军!悬镜司的信使已分别赶往神京和贾将军处,只盼……还赶得及!”
陈瑞文一拳砸在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而落:“那匈奴单于竟比左贤王更狡诈狠辣,趁我等不备长驱直入!如今大军直扑神京,这可如何是好?”
牛继宗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神京尚有京营拱卫,一时或可无虞。
眼下最难的,是我们自己。”
他环视帐中诸将,每张脸上都写着颓败,“贾将军先前已为我们铲除五万匈奴精锐,连左贤王也毙于他手……如此局面,我等五十万大军,竟只撑了三个时辰便一败涂地。”
他惨然一笑:“回朝之后,莫说向朝廷交代,便是我们自己,又该如何向自己交代?”
帐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外面伤兵的哀鸣与北风的呜咽。
……
几乎是同一时刻,匈奴王庭之外,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贾络抬眼,看见悬镜司的夏春滚鞍下马,几乎是扑到跟前:“昭毅将军!顾千户!边境八百里加急——匈奴单于亲率十五万铁骑,击溃牛大将军五十万部众!此刻敌军已绕过关隘,直奔神京而去!”
“轰!”
贾络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案上,案面应声裂开。”五十万对十五万,便是硬耗,也该耗上几几夜!”
他膛起伏,怒极反笑。
顾千帆也是面色骤变,边境局势崩塌之快,远超预料。
他当即抱拳:“将军!此地善后交由卑职,请您即刻率精锐驰援神京!单凭京营那些老爷兵,绝挡不住十五万虎狼之师!”
京营一向是太上皇的禁脔,由四王八公的子弟把持。
节度使王子腾虽与贾府有亲,可这些年来,京营早已成了勋贵子弟镀金攒功的名利场,真有本事的人反倒难有出头之。
靠他们守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贾络不再多言,翻身跃上战马,银枪在手,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卸除所有负重,只带兵刃粮,随我驰援神京!”
“得令!”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彻草原。
大雪龙骑、燕云十八骑、背嵬军如一股铁流紧随那道白袍银甲的身影,掠过荒原,向南疾卷而去。
……
神京城内,这一的长街异样寂静。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引颈张望,都在等待着北疆传来的消息,等待着那个少年将军的凯音。
酒楼临窗的雅阁里,赵盼儿凭栏而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望着北方天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思与期盼:贾络,你此刻在何方?几时……才能归来?
“来了!来了!”
长街尽头忽起动,悬镜司的快马踏起烟尘,骑士的呼声破风而来:“八百里加急——捷报!贾络将军神勇盖世,直破匈奴王庭,斩尽王公勋贵,缴获国库金银、牛羊粮秣无数!”
“什么?踏破了王庭?把那些匈奴贵人全了?”
“苍天有眼!我爹当年就死在匈奴刀下……爹!您看见了吗?贾将军替我们 了!”
赵盼儿听着楼下沸腾的欢呼,身子微微一晃,倚在了窗棂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