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眼中似有星光流转,温柔潋滟。
原来戏文里写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并非虚言。
那位将军,今年才刚满十五啊。
竟敢单枪匹马闯入龙潭,踏碎胡虏的殿堂——这是何等泼天的胆魄,又是何等耀眼的功勋。
午后光斜斜地穿过茶馆的木格窗,落在赵盼儿的手背上。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裙摆上细密的绣纹,心里却像浸了蜜罐子似的,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那 为茶馆题匾,她就在他身侧随着笔墨的起落轻轻旋身,水袖如云。
有些缘分,只消一个照面,便足以定下一生的念想。
荣国府东院的暖阁里,王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已失了热气。
她抬眼看向下首的贾珍,声音平直:“贾络失踪五年,从族谱除名的事,你思量得如何了?”
贾珍躬身,面露难色:“婶娘若早两提,侄儿断无二话。
可如今……贾络已是一等伯,官拜正三品昭毅将军。
爵位明晃晃地摆在那儿,连圣上都已知晓他出自荣国府二房。
这时候将他逐出宗族,婶娘,怕是万万不能了。”
“什么?”
王夫人手一颤,茶盏哐当落在几上,褐色的茶汤溅湿了袖口。
她身子晃了晃,向后跌进椅背,脸色倏地灰败下去。
封爵了?十五岁的一等伯、昭毅将军?这如何可能?
贾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婶娘有所不知。
方才悬镜司又有八百里加急捷报传来,贾络率铁骑直捣匈奴王庭,将王帐里的贵人……屠了个净。
这般泼天功勋,侄儿该给婶娘道喜了。”
王夫人瘫在椅中,目光涣散地望着窗棂上模糊的光影。
即便她是个深宅妇人,也懂得“马踏王庭”
四个字的分量。
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荣光。
待那孩子回京,只怕声势要直追当年老太爷在世时的煊赫了。
她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疼的额角,声音疲惫:“你先回吧,容我再想想。”
“侄儿告退。”
贾珍退出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
王夫人的脸在昏暗中彻底沉了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悔意如毒蛇啃噬——当初为何没脆利落地了结那个祸患?如今他羽翼已丰,还能拿他如何?
周瑞家的悄步上前,递上一盏新沏的参茶,细声道:“夫人宽心。
无论如何,您总是他名分上的嫡母。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总要您点头才算数。”
“嫡母……婚姻大事……”
王夫人喃喃重复,眼底倏地亮起一点幽光。
是了,在他回府之前,以嫡母之名为他定下一门亲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这亲事绝不能高攀,必须断了他与四王八公那些世家联姻的 。
待她的宝玉将来娶进门第显赫的媳妇,未必不能与他抗衡。
念头一转,她脑中已飞快盘算起来。
人选须得拿捏得当:既要能膈应贾络,门第又不能太低,至少得是官宦人家,可家世绝不能显赫。
这分寸,倒有些难寻。
周瑞家的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开口:“若说亲事,奴婢倒想起一户人家,或许合适。”
“哪家?”
“秦家。
营缮郎秦业府上,有位嫡出的 ,名唤可卿,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秦家……”
王夫人指节轻叩桌沿。
营缮郎,五品小官,无基,无势力。
嫡女的身份配将军虽有些勉强,却也说得过去。
倒是正合她意——既不算辱没门第,又绝无可能成为贾络的助力。
她自然不知,若非冥冥中某些轨迹已悄然偏转,此刻的秦可卿早该是宁国府的长孙媳了。
“去秦家下帖,直言联姻之意。”
王夫人决断得快,语气不容置疑,“最好当场将亲事定下。
你去库里寻一对寻常的鱼形玉佩,权作信物。”
以荣国府如今的权势,她开口,秦家岂敢说个不字?只怕连那秦家公子都恨不得一并送进来攀附。
周瑞家的应声退下。
王夫人这才重新拾起案上的木鱼槌,一下,一下,敲出空洞而规律的声响,仿佛要敲散心头那团乱麻。
而此时城西秦府的后院里,贾蓉刚被小厮送出院门。
他临走前还不死心地扒着月洞窗,朝里低喊:“秦姑娘,我待你是真心的!正妻之位绝无虚言!你再细想想,我明再来问!”
脚步声渐远,窗内才传来极轻的抽泣。
秦可卿攥着素帕,指尖发白,颊边泪痕未。
一张脸因惊惧失了血色,更显楚楚。
秦业站在门边,看着女儿单薄的肩头微微发抖,心如刀绞。
他搓着手,声音涩:“可儿,要不……爹再托人想想法子?”
秦可卿缓缓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轻得像叹息:“荣国府……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何得罪得起。”
秦府门外传来妇人喜庆的吆喝声,秦业匆匆迎出,不多时便满面春风地折返内室,语调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儿啊,天大的喜事临门了!”
秦可卿倚在窗边,眸光带着浅浅疑惑:“父亲,喜从何来?”
“方才荣国府的王夫人遣了媒人过来,说是想为那位少年将军贾络说亲,定下你的终身!”
秦业抚掌笑道。
“贾络?”
秦可卿眼波微动,苍白的面颊悄然染上淡淡霞色,“是那位威震边关的贾将军?”
“正是!你可愿意?若你点头,今便可交换庚帖、留下信物,从此也与那贾蓉再无瓜葛。”
秦可卿以绢掩面,声如细丝:“但凭父亲安排。”
秦业连连称好,当即转身去应下这门亲事。
不过一工夫,这桩婚事便在王夫人的奔走下迅速落定,脆利落得惊人。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贾络,尚不知自己已多了一位未婚妻。
此刻他正领着手下骑兵策马疾驰,夜兼程向着神京城方向奔去。
***
大周皇宫金殿之上,雍舜帝手持捷报,龙颜大悦:“好一个统御三军的少年将军!贾络之勇,犹胜当年老国公!”
一旁的太上皇却面色沉郁。
他屡次暗中阻挠贾络晋升,未料这少年军功一次比一次显赫——莫非是刻意与他作对?
若贾络知晓太上皇这番心思,大约会含笑承认:不错,正是如此。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雍舜帝倏然自龙椅起身:“速传!”
悬镜司首尊夏江衣衫染血、踉跄入殿,伏地急奏:“陛下!匈奴单于亲率十五万铁骑犯我边境,我军五十万将士……几乎全军覆没!此刻匈奴大军已直扑神京而来!”
满朝文武闻言骇然。
谁曾想贾络一路横扫匈奴大部之后,牛继宗所率的五十万兵马竟在短短半内溃败至此。
雍舜帝展阅战报,随即狠狠将其掷于地上:“废物!纵是放五十万头猪出去,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快!”
殿中死寂,群臣垂首战栗。
连太上皇此刻也暂搁内斗之念——昔年亲征,他深知匈奴悍勇。
若真让胡马踏破神京,大周基业必将倾覆。
“皇上,”
太上皇沉声道,“当急调京营、锦衣卫、悬镜司、禁军,并抽调各州府兵,死守神京,绝不可放匈奴入城。”
雍舜帝颔首。
登基以来,这是他头一回与太上皇毫无异议——存亡之际,若再内斗不休, 之祸便在眼前。
最终,东拼西凑勉强集齐十五万人马:京营三万、锦衣卫五千、悬镜司一万、禁军三万,余下皆是各州匆匆调来的府兵。
至此,朝中众人仍视此战为寻常交锋,无人深思兵败之后果。
甚至四王八公等勋贵之家,依旧宴饮如常、议亲纳聘,一片喧嚣。
翌,贾蓉奉贾珍严命,早早带着聘礼人马来到秦府。
此番他得了死令:无论如何,定要将秦可卿娶回宁国府。
秦家院内,秦可卿连窗扉也未开启。
贾蓉面色渐沉:“秦老爷,贵府这是何意?与我宁国府结亲,莫非还委屈了不成?”
秦业立在阶前,拱手应道:“蓉公子见谅,小女已许了人家,实不敢再受贵府厚意。”
“许了谁?”
贾蓉勃然变色,“谁敢与我宁国府争人?”
秦业低声道:“荣国府王夫人已替少将军贾络定下亲事,昨交换庚帖,八字相合,婚约已成定局。”
贾蓉闻言面色骤然煞白,若换作旁人家,他早领人打上门去——在这神京城里,宁国府何曾惧怕过谁?可偏偏对方是荣国府那位战功赫赫的贾络。
他怔怔立在原地,掌心渗出冷汗,回府后该如何向父亲交代?想起贾珍素苛厉的模样,他只觉得脊背发寒。
宁国府书房内,贾蓉战战兢兢禀完始末。
贾珍铁青着脸,忽抬手指向侍立一旁的小厮:“朝他脸上啐!”
小厮瑟缩着不敢动,贾珍厉声喝骂:“聋了不成?给我狠狠啐他!”
那小厮终究不敢违逆,闭眼朝贾蓉面上啐了一口唾沫。
贾蓉偏头抹去污迹,耳畔传来父亲冰锥般的冷笑:“没用的东西,真是废物!”
贾珍腔起伏不定,眼前仿佛又浮起 袅娜的身姿——这般佳人竟要归于贾络?他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无论如何,定要将那女子夺回手中。
……
七后,匈奴单于亲率十五万铁骑压境,黑云般漫至神京城下。
探马传回的消息早已烧红单于的眼睛:贾络不仅阵斩左贤王,更率轻骑直捣王庭。
他的妻妾儿女、宗亲眷属,皆殒命于那场屠戮。
此刻他仰望着巍峨城墙,喉间滚出血腥的誓言——不踏平大周,不为族人雪恨,他绝不罢兵!
匈奴大军在单于号令下化作疯狂的攻城巨兽,箭雨与投石昼夜不息。
不过一光景,守军已折损三成。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如土色;雍舜帝怔坐龙椅,指节捏得发白;城中百姓终于从幻梦中惊醒,哭喊声渗入街巷每一块砖石。
人人皆在惶惑:匈奴既已劫掠朔方沿途,为何偏要死磕神京?
单于舔去溅至唇边的血沫,眼中恨火灼灼。
少年将军贾络——屠他子民,灭他亲族,此仇必以整座城池的血肉来偿!
雍舜帝环视战栗的臣子:“诸位可有退敌良策?”
太上皇长叹:“陛下,若事不可为……便迁都罢。
暂弃神京,来再图收复。”
殿中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雍舜帝将拳头攥得生疼,迁都?不过是仓皇逃窜的体面说辞。
难道大周百年基业,真要断送在自己手中?
城南茶馆二楼,赵盼儿倚在窗边凝望烽烟。
茶客纷纷劝她离城,她却始终摇头。
心底某种执拗的信念扎了——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她要在这城里等着,等他凯旋之,再为他跳一支惊鸿舞。
荣国府荣禧堂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惨淡的面容。
贾珍领着贾蓉踏入厅中时,满屋人正惶惶不安。
贾宝玉缩在祖母怀中,脸色比宣纸还白;贾母失了往威仪,只紧紧搂着心肝肉。
探春垂首默坐,心中反复祈祷:兄长切莫在此刻归来,这围城已成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