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悄然而开,楚乔步入室内:“主公。”
贾络目光在两人间轻轻一扫:“你站到明兰身旁,让我细看。”
楚乔眉梢微动,仍依言与明兰并肩而立。
她身量较明兰略高几分,许是明兰幼时饱经饥寒,到底影响了筋骨生长。
两张容颜分明肖似,气韵却迥然不同。
贾络眼底笑意渐深:“好一对并蒂双姝。
楚乔,你真该去查查,是否与盛家血脉有所牵连。”
楚乔声音平静无波:“属下不属于任何家门,惟愿追随主公。”
贾络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水匪船上可有发现?”
“舱内多是贴有官封的空箱,封条完好,此物乃属下带回。”
楚乔呈上一纸朱印封条。
贾络接过细看,只见“大周盐税”
字样下标注着吉封存之时,印泥鲜红,毫无破损痕迹。
他眸光微凝——若真是劫掠税银的匪徒,怎会将封条留存得如此齐整?
“箱内确实空无一物?”
“是。”
刹那间脉络贯通。
所谓税银被劫,不过是水匪与盐商串通的幌子,真正的官银恐怕从未离开扬州城半步。
肃清残匪后,贾络下令:“返京。”
归途风平浪静。
战船靠岸,他将俘虏与船货尽数移交顾廷烨,随即策马直奔皇宫。
养心殿内,雍舜帝正批阅奏章,闻报抬眼:“武安侯此行莫非遇了难处?”
贾络行礼:“陛下何有此问?”
“去时未久便归,朕自然关切。”
贾络摇头:“那群水匪不堪一击。
该斩的斩了,该俘的俘了,船只也已押回。
只是船上所谓税银,实为贴满封条的空箱。
臣推测,税银被劫乃是虚局,真银应当始终藏在扬州城内。”
“砰!”
雍舜帝掌击案几,面色骤然转沉。
他历经风雨,岂会看不透其中机巧:“蛀虫!难怪林如海在扬州查无所获——他们连假账都不屑做,竟敢明目张胆行此窃国之事!”
他稍缓语气,“武安侯奔波劳顿,此番功绩本应厚赏。
然太上皇之意在前,朕不便明加爵禄。
便由皇后颁旨,将你生母赵氏抬为平妻,自此你即为荣国府嫡子。
另赐黄金千两、红珊瑚两树……”
当朝礼法,妾室可扶正为妻。
赵姨娘虽出身家奴,但身世清白。
若销去奴籍,赐田亩、助其家族读书进学,不便可成耕读门第。
贾络躬身谢恩,唇角扬起浅弧。
这道封赏正中他心意——王夫人长久把持荣国府权柄,如今赵姨娘得平妻之位,后府中想必另有一番气象。
离宫后,贾络纵马驰向武安侯府。
骏马如龙,马上身影挺拔如松,引得道旁行人驻足。
将至府门,却见香菱正倚门张望,神色焦灼。
他勒缰下马:“香菱,出了何事?”
香菱眼圈泛红,匆匆迎上归来的贾络,声音里带着哽咽:“爷,出事了。
林姑娘的父亲得知姑娘被接进了咱们府里,眼下正上门问罪呢。
一同来的还有荣国公府的王夫人、老太太,连宝二爷也跟来了。”
贾络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林如海竟亲自来了?还是为问罪而来?
他稍一思忖,心里便有了轮廓。
当初去荣国公府接林黛玉时,贾宝玉那副情状早已落在他眼里。
此番 ,十之 是那一位在背后拨弄。
只是以贾宝玉那点浅薄心思,竟也敢撺掇林如海上门来 ?
贾络轻轻拍了拍香菱的肩:“无妨,不必惊慌,我去处置便是。”
香菱原本慌乱的思绪,在听见他平稳语调的刹那,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只要贾络在,她便觉得再大的风浪也能踏过去。
贾络瞧她神情渐缓,唇角浮起一抹淡笑:“你倒是适应得快,这才几,已将荣国公府的底细摸清了?”
香菱微微垂首,有些赧然:“我央了赵统领替我查问,自己又背了几。
毕竟当年他们那样待爷……我总得知道,谁是善的,谁是恶的。”
她幼时遭拐卖,早失了天真心性;这几年跟在贾络身边,才渐渐养出几分少女的鲜活姿态。
贾络赞许地望她一眼——他本就有意让这丫头历练起来,未料她竟这般伶俐。
“走吧,去前厅。”
香菱点头,安静地随在他身后。
楚乔并百余名亲卫亦整肃随行,步履齐整,鸦雀无声。
厅中,林如海面沉如水,直身而立。
贾络步入时,他抬眼看清来人,不禁怔了一瞬。
这便是那位强将他女儿携入府中的武安侯?眼前少年英气人,神色朗然,怎么看也不似蛮横无理之辈。
林如海打量贾络的同时,贾络亦在看他。
这位姑苏林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如今官至兰台寺大夫,近又钦点为巡盐御史。
他到任不久便闻知黛玉之事,借回京递奏章之机匆匆赶来。
林家祖上曾袭列侯,至林如海已是第五代。
原本世袭仅止三世,蒙当今圣上加恩,又多袭一代;至林如海便由科举出身,虽系钟鸣鼎食之家,实为诗书簪缨之族。
这般门第出来的人,目力心思皆不浅薄。
贾宝玉那点伎俩或许能将他暂且哄来,可最终这“问罪”
的刀刃要落向谁,却未必如宝玉所愿了。
林如海压下心头翻涌,拱手行礼:“下官参见侯爷。”
贾络淡然摆手,目光转向一旁的贾母:“林大人不必多礼。
老祖宗、父亲今过府,不知有何指教?”
他这话是给贾母最后的机会。
林黛玉为何会来武安侯府,贾母心知肚明。
若她此刻愿开口澄清,她那命子宝玉或可免去一劫;若她选择缄默——
贾母的视线在贾络与贾宝玉之间游移片刻,终是抿唇未语。
是了,一个被家族舍弃的子弟,一个衔玉而生的心头肉,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明。
贾络眼底波澜不惊,转向林如海:“林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林如海性子端方,不喜迂回,当即上前两步:“听闻小女被侯爷强行带入府中,下官特来讨个公道。
纵使侯爷尊贵,亦不能罔顾法度纲常。”
贾络唇角微扬:“强行带入?这话林大人是听谁说的——可是宝玉公子?”
贾政目光如刀,剜了宝玉一记。
读书之人,背地议论长短,言语粗鄙,竟将聪明全用在邪处。
林如海向前一步,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侯爷,小女既已托于外祖母照应,于情于理皆应居于荣国府内。
恳请武安侯允她归府。”
贾络侧首看向身旁侍女:“林姑娘此刻何在?”
青柠垂首答道:“姑娘在后院休养。
这几咳嗽方见好转,侯爷临行前又嘱咐莫让闲人搅扰,故而未将今之事告知。”
贾络略一颔首:“既如此,便请她过来罢。
只说父亲来了。”
“是。”
林如海闻言微怔。
听二人对答,这位武安侯待自己女儿似乎颇为细致周全。
身为天子近臣,悬镜司的密报常呈于他案头。
贾络身为贾府弃子却能立功封侯的过往,他自然知晓。
只是黛玉自幼被他捧在掌心,难免关切则乱。
此刻心绪稍定,他看向贾络:“武安侯,爱女心切,方才多有冲撞,还望海涵。
只是此事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贾络唇边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不愧是陛下倚重之人,顷刻便窥见关窍。”林大人舐犊之情,本侯明白。
一切待林妹妹到了,再细说不迟。”
贾母面色铁青,心头涌起不祥之感。
贾络这般从容不迫,莫非早料到林如海不会深究?还是他手中握着别的把柄?她眼底闪过一瞬惊惶。
此时,一道纤影自月洞门轻盈转出。
林黛玉双颊生晕,以为是贾络归来寻她,话音里透着欣悦:“哥哥此行可还顺利?身上可曾带伤?”
贾络快步迎上,见她衣衫单薄,眉头微蹙:“起风了,怎不披件斗篷?”
黛玉莞尔:“近用着燕窝,身子爽利许多。
一阵风哪就能凉着我?”
二人言语自然,旁若无人。
贾府众人面色愈发难看,林如海却望着女儿红润的脸庞,眼眶发热:“玉儿。”
黛玉身形一滞,抬眸望去,怔怔唤道:“父亲……真是您?”
林如海抢步上前,细细端详女儿,声音微颤:“气色倒是开朗了些。”
“我在二哥哥这里住得极好。”
黛玉浅笑应道。
贾络转向林如海:“既然林妹妹到了,林大人不妨随我往荣国府走一遭。
到时,你自会明白我为何执意接她离府。”
贾母脸色骤变:“络哥儿!一家人血脉相连,你非要撕破脸不成?荣国府若坏了名声,你这贾家子孙又能讨得什么好?”
贾络轻笑一声,眸光却冷:“老太太领着贾府上下并林妹妹的父亲来我侯府问罪时,可曾想过血脉亲情?可曾顾全过颜面?”
“你——”
贾母语塞。
贾络神色一肃,周身蓦然腾起沙场征伐的凛冽气势。”本侯要带林大人过府,此乃军令。
老祖宗若觉不妥,大可进宫面圣。”
“子龙,为林妹妹备轿。”
说罢不再多言,引着林如海与黛玉径自离去。
贾母挣扎起身,颤声道:“快、快回府!绝不可任此事闹大。”
王夫人怔立原地,未料贾络强势至此。
荣国府门前,贾络勒马,指向西侧一道偏门。
“林大人,林妹妹初次入府,走的便是这扇角门。”
林如海中怒意翻涌。
女儿家本是娇客,若贾母真心疼爱外孙女,怎会让她从偏门而入?这般轻慢,下人们岂会将她放在眼里?
贾络引路向前,楚乔与赵云一左一右开道,所经之处无人敢拦。
众人直入荣禧堂,风声穿过廊庑,似有暗在寂静中涌动。
行至荣禧堂前,贾络对黛玉轻声道:“妹妹不妨引林大人去看看你旧所居之处。
看罢,再请林大人往宝玉房中一观。”
黛玉何等灵慧,立时便悟到父亲此番亲至武安侯府,恐是问罪而来。
然而这些时贾络待她赤诚周全,她断不能容父亲错怪于他。
“父亲随我来罢。”
她领着林如海从自己那间厢房步入,穿廊过槛,经贾宝玉屋内绕出,复回至堂前。
贾络这才向林如海道:“林大人可看清了?男女七岁不同席,这般道理,便是六七品小官人家也深知谨守,荣国府世代簪缨,难道反而不明?”
林如海面沉如墨,一言不发。
此时贾母由王夫人搀着颤巍巍走来,未语先叹:“姑爷,玉儿是我心尖上的肉,安置她在此,无非图个朝夕相见。
当年迎春几个想搬进来,我都没准,独独让玉儿住进这荣禧堂旁。”
林如海闻言,脸上黑气更浓:“老太太让玉儿住荣禧堂,原无不妥。
可为何她与宝玉两屋之间,竟连一道隔墙也无?此事若传扬出去,玉儿的清誉何存?往后……还有谁敢上门提亲?”
贾宝玉却在一旁高声道:“姑父!我与林妹妹五年间同起同坐,同行同息,自幼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岂是那些虚礼俗规所能拘束的?”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