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涧底，血腥弥漫。
蚀魂蟒的尸首瘫在潭边，漆黑血液汩汩渗入泥土，将本就阴寒的洼地染得更加诡谲。腥臭味与毒瘴残余混合，刺得人鼻腔发疼。
萧清璇靠坐在养魂木旁的岩壁下，脸色惨白如纸。左肩被碎石击中的位置传来钻心剧痛，整条手臂软垂着使不上力。更糟的是精血损耗带来的虚弱感——识海如被掏空，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咬牙从药篓中摸出一只青玉瓶，倒出两枚“回春丹”服下。温润药力化开，稍稍抚平经脉的灼痛，却止不住神魂的枯竭感。
黑衣少年蹲在蟒尸旁，短剑利落地剖开蟒腹，取出一枚拳头大小、泛着幽绿光泽的妖丹，又剥下几片较为完整的漆黑鳞甲。他动作娴熟，面色却始终苍白，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动作微微渗血，将黑衣浸染得更加暗沉。
片刻，少年起身，将材料收入腰间储物袋，走向萧清璇。
“能走吗？”声音依旧清冷。
萧清璇尝试站起，却踉跄一步，被少年伸手扶住。触手冰凉，带着剑柄磨出的薄茧。
“多谢。”她稳住身形，抬眼看他，“我叫萧清璇，丹霞峰弟子。师兄是……？”
少年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林寂。”
没有报宗门，没有说来历。
萧清璇也不追问，只望向那株幽蓝小树：“养魂木需以玉器整株移栽，否则灵气流失。我准备了玉盒，但……”她看了看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又看看林寂血肉模糊的左肩，“恐怕需要帮忙。”
林寂点头，径直走到养魂木前，短剑入岩缝，手腕一抖——整块附着树的岩石被完整撬起，碎石簌簌落下。
他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尺许长的寒玉盒——那玉盒雕工古朴，通体透亮，表面隐有符文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萧清璇瞳孔微缩。这等品质的寒玉盒，便是丹霞峰内门精英弟子也难得一见。
林寂将养魂木连岩带放入玉盒，合盖，一丝灵气未泄。他将玉盒递向萧清璇：“你的。”
萧清璇没有接，琉璃眼眸静静看着他：“这玉盒价值不菲，林师兄舍得？”
“交易而已。”林寂神色不变，“蟒尸材料，值这个价。”
言罢，他将玉盒塞入萧清璇右手，转身走向崖壁：“该走了，毒瘴快起了。”
萧清璇握紧温凉的玉盒，看着少年挺直却微颤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此人剑术高超，身怀重宝，却孤身出现在这绝险之地，身负重伤，又对珍贵灵植毫不动心……
他到底为何而来？
两人沿原路攀上裂谷。
林寂虽伤得重，身手却依旧矫健，单手持剑在湿滑岩壁上刺出借力点，偶尔回头看向动作迟缓的萧清璇，却未再伸手相助。
酉时三刻，天色完全暗下。
谷中毒瘴果然再次升腾，灰雾如活物般翻涌，将下方彻底吞没。
萧清璇最后回望一眼被雾气淹没的阴风涧，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那雾气的颜色，似乎比昨更暗了几分，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红？
“不对劲。”林寂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远处密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妖兽嘶吼，比白更加狂躁，夹杂着修士凄厉的惨叫。
“青雾秘境，不该有这么多二阶妖兽。”林寂握紧剑柄，声音凝重，“更不该……这么狂化。”
话音未落，前方树丛哗啦分开！
三名天衍宗外门弟子跌跌撞撞冲出，浑身浴血，为首一人右臂齐肩而断，脸色惨白如鬼。
“救、救命！”断臂弟子看见萧清璇的月白服饰，眼中爆发出希望，“师妹！快逃！妖兽疯了！全都疯了！”
“怎么回事？”林寂一步挡在萧清璇身前。
“是血、血月……”另一名弟子牙齿打颤，语无伦次，“青雾变红了……妖兽眼睛都红了……见人就咬……好多师兄师姐都……”
“血月？”萧清璇心头剧震，想起六年前自己降生那晚的猩红月色。
林寂脸色骤变：“走！去秘境出口！”
他一把抓住萧清璇未受伤的右臂，不由分说向前疾奔。三名外门弟子愣了一下，也咬牙跟上。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古木倾倒，地面焦黑，随处可见残缺的尸体——有妖兽的，更多是修士的。鲜血将泥土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一种诡异的甜香。
更可怕的是那些活着的妖兽。
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嘶吼声癫狂混乱，完全失去了平的地盘意识，无差别攻击所见一切活物。
“小心！”林寂挥剑斩断一头扑来的赤目妖狼，剑光过处，狼首分离。可更多的妖兽从四面八方涌来！
萧清璇咬牙，右手连弹，仅剩的几张一品符箓激射而出——爆炎、冰锥、风刃，在兽群中炸开，短暂撕开一道缺口。
“跟我来！”林寂低喝，剑势一转，竟带着众人冲向密林深处，而非出口方向。
“你什么？！”断臂弟子惊怒。
“出口必被围死。”林寂言简意赅，“我知道一处隐蔽洞窟。”
他在林中左拐右绕，身法诡谲，竟在狂化的兽群缝隙中穿行。萧清璇被他拖着，强忍肩痛与眩晕，竭尽全力跟上。
一炷香后，众人冲入一处藤蔓遮掩的山壁裂缝。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深入十余丈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岩洞，不大，却燥通风，洞口被茂密藤萝完全遮蔽。
林寂在洞口布下几道简易剑痕，似是某种警戒剑阵，这才转身。
三名外门弟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断臂那人已因失血过多昏厥过去。
萧清璇也靠壁滑坐，冷汗浸透衣衫。她颤抖着手取出伤药，却因左臂无法动弹，迟迟无法敷上。
林寂走过来，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接过药瓶。
“我自己……”萧清璇话未说完，他已撕开她左肩破碎的衣料。
伤口青紫肿胀，碎石嵌在皮肉里，周围肌肤透着不正常的乌黑。
“有毒。”林寂声音更冷几分，短剑在火上烤过，精准挑出碎石，又敷上药粉。动作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触碰。
萧清璇疼得闷哼一声，咬紧下唇。
“忍着。”林寂瞥她一眼，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赤红丹药，“蚀魂蟒的毒，寻常解毒丹无效。这是‘赤阳丹’，可克制阴寒蛇毒。”
萧清璇怔了怔：“这丹药……”
“吃。”林寂直接将丹药塞进她嘴里，转身走向洞口。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炽热洪流，驱散体内阴寒。肩伤处传来麻痒感，是血肉在新生。
萧清璇望着洞口少年的背影，终于问道：“林师兄，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秘境如此熟悉？又为何……身负重伤？”
林寂背对着她，沉默良久。
洞外，妖兽嘶吼声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修士绝望的呼喊。
“我是万剑山弟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来此，是为调查血月教。”
万剑山！
东域第一剑宗，与天衍宗齐名的三大宗门之一。
而血月教……
萧清璇心脏骤缩。六年前母亲临终提及的“血月之兆”，师尊偶尔凝重的神色，宗门典籍中语焉不详的记载……此刻如碎片般串联起来。
“血月教，”她轻声问，“与六年前那场血月有关？”
林寂转身，漆黑眼眸在昏暗洞中亮得惊人：“不止六年前。血月教，是一个传承古老、信奉‘血月魔神’的邪教。他们蛰伏千年，近百年才重新活跃。青雾秘境的异变，很可能是他们激活了秘境深处某个古老祭坛。”
“祭坛？”萧清璇想起阴风涧底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
“三百年前，天衍宗祖师联手万剑山剑尊，将一尊血月教‘分神’封印在青雾秘境深处。”林寂声音低沉，“若祭坛被激活，封印松动……那尊分神，可能会苏醒。”
洞内死寂。
仅存的两名外门弟子面无血色，瑟瑟发抖。
萧清璇握紧怀中的寒玉盒，养魂木的温润凉意透过玉壁传来，稍稍稳住她翻腾的心神。
“所以，你来秘境是为了加固封印？”她问。
林寂摇头：“我是来查探。三前，万剑山收到密报，称血月教可能在青雾秘境有所动作。我奉命潜入，却在靠近祭坛时遭遇伏击。”
他撩开左肩残破的衣料——那道狰狞伤口周围，皮肉呈现诡异的暗紫色，隐隐有细密黑气游走。
“伤我的，是血月教的‘蚀魂刺’，专伤神魂。”林寂声音依旧平静，“若非我剑心稳固，此刻已沦为只知戮的疯魔。”
萧清璇倒抽一口冷气。
蚀魂刺，血月教秘传邪器，中者神魂被蚀，七之内必疯癫而死。
而林寂，竟还能保持清醒，甚至一剑斩蚀魂蟒……
“你需要养魂木。”她忽然明白过来。
林寂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养魂木滋养神魂，正是蚀魂刺之毒的克星。
“我可以分你一半。”萧清璇果断道，“但你要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林寂深深看她一眼，似在评估她的决心。
“祭坛激活，秘境已成死局。”他最终道，“出口必被血月教封锁。唯一生路，是反其道而行——去祭坛。”
“去祭坛？！”一名外门弟子尖叫，“那不是送死吗！”
“留在这是等死。”林寂声音冰冷，“祭坛激活需要时间，此刻封印尚未完全破碎。若能赶在血月教徒完成仪式前破坏核心，或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萧清璇：“但你伤势未愈，神魂枯竭，去了也是拖累。”
这话很直白，甚至残忍。
萧清璇却笑了。
苍白唇角微微扬起，琉璃眼眸中燃起一簇火。
“林师兄，”她轻声说，右手缓缓从药篓中摸出一叠符纸——那是她最后库存的所有二品符箓，共计七张，“我虽体弱，却并非毫无用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丹霞峰弟子萧清璇，愿随林师兄，共赴祭坛。”
洞外，妖兽嘶吼震天。
洞内，少年与少女对视。
一个眼神如剑，冰冷锐利；一个眸光似琉璃，清澈而坚韧。
许久，林寂点头。
“好。”
夜色如墨，血雾翻涌。
而一场关乎生死的逆行，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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